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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好友关系,是皇帝所能接纳的,皇帝最忌讳的是太子和宰相、节度使交往密切,像王伾、王叔文这种小猫,不会放在心上。
很快,庭院当中太子就对二王说,我为监国时期,可以处理宫廷诸司事,首要便是要废除掉宫市和五坊小儿。
“太子如此做得太对了!”王伾用浓郁的吴地方言率先赞同。
因为宫市和五坊小儿,多次出宫采买,是强买强卖,在长安城的名声极差,民愤很大——太子迫不及待要将其废掉,就是渴求自己为政的美声,搞个“开门红”。
可王叔文却很冷静,他对太子说:“不可。陛下在宫中,太子您每日做好视膳问安即可现在陛下巡幸在外,只是让太子每隔几日听诸司的禀报而已,并未授予处分权力,太子冒然废除宫市,如陛下不允,不但损害太子您的威信,还会招致中官嫉恨,也会让陛下认为您热衷干预外事,一旦有奸臣挑唆,必有忧患。”
这话说得太子如梦初醒,急忙向王叔文道谢,然后他就问王叔文,那么监国时期应该如何?
“太子在内外朝已得部分人心,监国时只做分内事就好,结识交纳更多英才的事,便交给我俩。”王叔文和王伾如此说道。
太子对王叔文的回答很满意,然后他又小心翼翼地问:“此次寡人之所以能监国,据说是普王、高汲公、贾仆射和杜门郎集体推举的,不晓得......”
王叔文知道太子想问什么,他笑了笑,就说:“太子勿要关心这些,其实以高汲公这样的地位,已经不需要和太子有什么私人的往来,观望以往事迹,汲公明显还是愿意扶持翊戴太子的,汲公如此,普王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十一月初,大明宫北苑处,皇帝乘坐车驾,竖起各色旗帜,在三千神威军子弟的扈从下,浩浩荡荡出中渭桥,往白于山米脂方向而去。
过了米脂,便折往西面,“观猎”统万城。
走走停停,大约旬日后,皇帝车驾过了银城关。
这时候,高岳重新组织指挥了对统万城的攻击战。
此次,唐军在城北处,搭建起了硕大无比的新式抛石车,极大增强了攻城的威力。
这种抛石车,足足高有数丈,端头悬着巨大的箱子,内里整齐码放着同等重量的巨大铁块,可以增减铁块数量,将石弹抛出不等的距离外——另外个端头则伸着极长极长的摆臂,拴着皮兜和铁钩,抛石车的底座下一边一个巨大的轱辘,轱辘收放绳索,缠绕在摆臂上,将摆臂拉伸到地面用铁钩固定好的同时,也将对面装满铁块的箱子高高吊起悬空,然后猛地放开轱辘,箱子在重力作用下急速下坠,甩起长长的摆臂,将皮兜里预先装好的大石弹,给抛射出去。
先前,高岳让张保百带人去契吴山砍伐大木,就是用来制造这个的。
“既然是在统万城攻坚战用到的,就叫‘统万砲’好了。”高岳为此命名到。
20.青天子降服
统万砲的登场,迅速增加了唐军攻城的速度和砝码。
随着一声声铁块箱子下落的雷鸣响动,它们的长摆臂依次弹射起来,就像是巨人不断晃动的臂膀,巨大离心力抛出的石弹,可飞出五百步到千步开外,且不像大铜炮那样射界低矮,专门克统万城四面那高耸如云的敌楼。
短短两日,城西北角的“亢敌楼”被七块石弹连续穿射而过,数重木造的楼宇、勾栏被击成齑粉,这敌楼上驻守的夏人,几乎绝望地望着城上弥漫的云,然后便是沉重的呼啸声——唐人那巨大抛石机射出的石弹,在半空中是个急剧翻滚的黑点,飞翔着,穿通撕裂了流云,然后精准地砸入到高大的楼体当中,发出天崩地陷般的声音,碎裂的木梁,还有遇害者的身躯残体,被到处乱窜的石弹裹着,从另外面贯穿而出,纷纷扬扬砸在城内的地界中,导致更为巨大的伤亡。
亢敌楼,也是统万城的象征和骄傲,在一次又一次的沉重撞击下,上下层摇晃错位着,最终带着可怖的悲鸣,坍塌下来,毁灭掉了,掀起的巨大烟尘消散后,在城内夏人的眼中,它没有了,只剩下白色城墙上一堆血迹斑斑的废墟、瓦砾。
统万砲砸毁得很容易,可夏人想要把敌楼重新修起来,是完全不可能的——唐人用营垒和骑兵把所有适合采牧汲水的地区全都占了,整座统万城已经被围得如铁箍般结实。
山南大王泥香王子的头颅,被挑在高杆上,竖起于最前方的壁垒中,几乎每个城内的夏人登高都能望见。
这便是反抗者的下场。
又过了两日,城东北的角楼“飞霄楼”也被击碎,五十名坚守其中的夏人,和楼宇一起倒塌,很多人连尸骨都无法找寻。
如此,整个统万城的北段城墙实际上已没有可以居高临下,阻遏唐人攻城的高层防御工事了。
更让人恐怖的是,东西两座连体的城池(西面为罗城,东面为内城),而今守兵外加涌进来的平夏族人,总数已有近四万,还有许多牛羊狗等牲畜,只要唐军一发石弹从统万砲上飞起来,就算砸不到敌楼角楼,也会越过城墙,划过个长弧线,落到城内来,顿时便是死伤枕籍的惨景:人和牲畜的遗体,一日日堆积起来,最初还能火化,可数目越来越多,长期下去,爆发瘟疫是很可能的事情,那时候统万城一个人都活不下来。
唐军围住,哪怕不进来,统万城就得在瘟疫里化为人间地狱,自我毁灭掉。
到处都是哭泣的夏人。
他们不晓得死亡何时会降临在自己头上,但都晓得这不过是迟早的事。
只能等唐军给他们第二条道路,选择权在对方的手中。
皇帝来“观猎”前,统万城平朔门,移鼠满脸悲悯地立在其下,仰面对着垛口后引弓对着自己的夏人高呼:“降服吧,降服在帝天给予你们的惩戒下,然后洗清自己的罪愆,这是唯一的道路了。”
移鼠的左侧,居然是元晖的小儿子盛,右侧则是唐军的劝降使节周子平。
他们的后面,还有两个唐兵拉着辆革车,其上躺着具尸体,覆盖着白布。
不久真珠楼中,元晖抱住涂抹上石灰防腐的大儿子尸体,悲号不已,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的小儿子虽然被送回,但对高岳来说,也不过是猫把捕获的老鼠从左掌心换到了右掌心而已。
细封移鼠此行,就是来劝降的。
“我唐皇帝随即御驾亲征至此,屠灭白城子后,便要用平夏部的头颅筑京观,而后临大河扬威北塞,现在汲公趁着车驾未到时,来此晓谕你等,给你等最后一个降服自新的机会,白城子尚有避免屠城的可能!”周子平挥手呵斥坐在殿内的元晖说到。
移鼠表情平静,不发一语。
这时元晖头发披散,侧过脸来,暂时没有答复周子平。
“你们是没有胜算的,角楼在我们的巨砲前土崩瓦解,无定河也被截断,城内马上就要缺水,就算有些粮食和牲畜又能如何?只会更快爆发瘟疫,进城以来我已经目睹各种凄惨之状,你若真正爱护族人部众,便要他们早日出城降服归顺才好。不然,已有巨量的神雷火药从米脂送抵这里,汲公说马上掘出坑道来,用火药引发,便能将白城子的墙壁轰塌。”
“统万城的墙基密不透风,刀锋都无法切入,你们的火药是很难把它们给轰塌的。”元晖淡淡地反驳。
“那就试试看好了,只是何必用上十万的族人性命做筹码呢?就算火药轰不塌,我们还可以把黑水原上你们夏人战死者腐烂的尸体,装在统万砲的皮兜中,像弹丸那样抛入到城中来,激发瘟疫感染,你们还是得死,所以拓跋朝晖你是注定要失败的。”
这时移鼠慢慢地跪坐下来,将手伸向了元晖,眼神温润,“牺牲是一件神圣高贵的事,如果你最终能救赎全城的人,那么在信义上,你还是当之无愧的青天子。”
元晖这时伏在地上,对唐军虞侯周子平深深叩首,说:“我愿废去所有的名号,投降汲公,投降大唐,但求能善待我平夏部族。”
“汲公已经和贾仆射、杜门郎连署,保证统万城开城投降后,不妄杀一人,只是此后不再设州安置平夏党项,全族分离,处置在唐家天下各州县当中为羌户,在官府引导下自谋身计。”
听到周子平报出的条件,元晖的脸死死贴在毯子上,牙齿扭曲着啃咬着毯毡,心中满是山穷水尽的绝望,和无穷的屈辱,说什么在“官府引导下自谋身计”,其实还不是沦为官奴嘛......至于自己,至于自己,只怕也会在黯然中退场。
青天子,如此快,就成为历史中的一颗陨落的流星,一场消散的春梦。
当周子平和移鼠归来,带回元晖的承诺后,高岳很是喜悦,“再去传话,待到三日后御驾亲临时,平夏党项所有人众【创建和谐家园】于西城,所有大姓头人【创建和谐家园】于东内城,而后打开平朔(北)、朝宋(南)、服凉(西)、招魏(东)四座罗城大门,放唐军入占所有城垛、敌楼,平夏不得有一人持兵杖,不得有一人站城上,至于拓跋朝晖本人为首恶元逆,肉袒自缚,在内城凤阳门下跪迎天兵大军处分!”
1.圣驾临统万
首路栗亭西,尚想凤凰村。
季冬携童稚,辛苦赴蜀门。
南登木皮岭,艰险不易论。
汗流被我体,祁寒为之暄。
远岫争辅佐,千岩自崩奔。
始知五岳外,别有他山尊。
——————————————杜甫《木皮岭》,按木皮岭在河池西十里,为秦陇蜀三地襟口要冲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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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此时,皇帝的车驾队伍已抵达统万城东的平野上。
成千上万的诸军将士、僚佐、监军拜在道路左侧,而高岳、杜黄裳、贾耽、浑瑊等宰相级别的,引着成群的僚佐,还有依附来的沙陀、吐谷浑、熟羌党项的酋帅们,统统拜在道路右侧,夹出一条通往营垒的通道来,山呼万岁,是声震山河。
皇帝仪仗队伍当中,当先的是神威军武骑,举着一面面翠羽装饰的旗幡,银鞍雕弓,铁甲白羽,当真是翠华摇摇,蹄声哒哒;其后便是皇帝端坐其上的车辆,其上擎着硕大的伞盖,角上都系着摇曳的紫囊,普王骑乘一匹青色骏马,和普王府的扈从伴驾在皇帝身边,当后则是成群结队的中人、宫女、神威射生官,如云霞一般,自道路当间穿行而过。
至高岳等人面前时,诸位齐声拜谒皇帝。
皇帝则急忙下车,说诸卿免礼,挨个将其扶起,接着便让各位骑马引导,过了无定河上搭设的浮桥。
这下,李适终于又见到了雄浑壮阔的战场风景,随即他登上唐军北营的中垒处,极目四下远望,不由得高呼“美哉,壮哉!”
其后,是蜿蜒的黑水川,环绕着绝美的契吴山;
往前,则是城墙敌楼坍圮,烽烟滚滚的雄城统万;
往左,是咆哮奔涌的无定河;
往西,则是茫茫的沙漠和草野,一望无垠。
“真用武之地也。”皇帝喟叹说。
随后皇帝又看到了矗立如楼宇般的“统万砲”,得知此炮是模仿桔槔原理而造,不用数百人拉梢,极大节省抛石的人力,且威力巨大,抛石可至千步,不由得当即提笔,封这些砲为将军。
又看到罗列壁垒后的大铜炮,皇帝更是惊奇,就询问此火炮发射弹丸的原理何在,炮手们便对皇帝解释一番,皇帝虽似懂非懂,但也颔首赞许,便又提笔,封这三十多门火炮各为校尉。
“你看看,俺早说这唐家用人就是奇怪,早投效的不如晚投效,晚投效的不如誓死不投效,现在投效的连个喷火射弹的铜管子都不如了!”明怀义在围观队列里,双手抱胸,冷冷地对朱邪尽忠、慕容俊超两家子抱怨说。
然后明怀义就被自己两位弟弟给拖走了。
高岳和贾耽又趁机请求皇帝说,定放、发炮所需的人手绝不是普通士卒,必须懂得些数术算学,皇帝点头就说爱卿们所言甚当,马上朝廷拨钱,在京师及兴元、蜀都、太原,各建“武道学宫”,培养这方面的人才。
皇帝又看到了秋娘火箭飞炮,得知秋娘这个名字的由来后,不由得哈哈大笑,当然他最记挂的还是普通士卒的营地生活,很快就巡视了左右前后各垒,看了军资库、甲杖库,又亲自到灶处揭开盖子,看看士兵们平日里都吃些什么。
一看锅中浮着羊肉的羹汤,热气腾腾的,上下翻动着块状的面,皇帝就亲自用竹箸夹起一块,在口中嚼动起来,是又香又瓷实又有劲道,便大为赞美,高岳就说这些都是在营地里自己碾出来的,但不用人力和畜力,用的是风力,叫“风硙”。
原来唐军在营地中,烧土造砖,垒砌了磨坊,其上竖起了木架,张设布帆,北地风是最大,风吹动旋转布帆,便能带动其下的石磨,源源不断将各地运输来的稻麦粟磨成粉,就地晒干食用,非常方便。
一圈下来,皇帝既疲惫又满意,便让中官们直接给各军的粮草供军使们分发赏赐——这次皇帝靠卖告身聚敛大批钱帛,犒赏起来也是大方得很,李适虽然平日里吝啬节俭,可也知道关键时刻最不能亏待的就是军卒。
这下各军的士兵都眉开眼笑,连声赞颂皇帝不绝。
黄昏时分,皇帝亲宿于高岳的帐幕之中,各位大将都侍坐其下,将统万城战事的铜图交到皇帝的眼前。
皇帝点点头,看了一会儿,就指南指北,指东指西,到处询问部署起来,各位是头皮发麻,但也一一勉力作答。
“这样打下去不太行,朕认为”就在皇帝刚要开口时,帐幕外的数名虞侯和牙兵进来,急报说——“白城子叛羌的酋帅,请求降服!”
“这,朕还没有怎么就降服了?”皇帝心中大惊。
下首处,坐在胡床上的浑瑊刚准备说,陛下啊,其实三日前就谈好了。
可贾耽和杜黄裳,一左一右,狠狠而无声地踩了浑侍中的靴子下。
疼痛当中,浑瑊顿时会意,便闭了嘴。
此刻还没等皇帝问什么,高岳、杜黄裳、浑瑊、贾耽,乃至包括高崇文、论惟明等,都齐齐起身,高声喊道:“陛下车驾甫一至此,叛羌闻风丧胆,便请降服,以免受天罚刑戮。臣等侥幸,得蒙陛下威灵,成就此功,实不胜欣喜涕零!”
“好,好,可。”皇帝稀里糊涂的,也只能如此说到。
翌日,统万城的平朔门于五更时分,随着唐军营垒里的隆隆鼓声,而打开了。
接着便是服凉门、朝宋门和招魏门。
西城的城垣下,成千上万的平夏羌人不敢哭泣,只能密密麻麻伏在地上,等候胜利者的裁决。
悠扬的号角和胡笳声里,各门静候的唐军步骑,依次列队入城,很快就占据了整个统万城四周的城墙、马面,然后便要求党项们统统走到城外阔野里,统统蹲伏下来,不准随意走动。
两个时辰后,震耳欲聋的“万岁欢呼”里,皇帝车驾驶入了平朔门,而拓跋朝晖、拓跋盛父子,还有大大小小的大人、酋长们,全都裸着上身,用绳索反手捆住自己,跪在内城的凤阳门外。
“嗟,受枷锁!”当先来到的,是几名定武军三衙营垒司的军吏,他们手持铁索,在一片哀泣声里将拓跋朝晖等降服者的脖子给系起来,然后就像牵拉牲畜似的,成队成队地拉到皇帝车驾的面前。
夺目的阳光下,皇帝头戴冠冕,是背着日头的,其周身便笼罩着金色的光芒,坐在高大的车上,极具震撼力和神圣的感觉,更可怕的是其车辆左侧,竖着的庞大斧钺。
拓跋朝晖抬头,努力睁开双眼,惊恐万分的望着那斧钺,不敢说半个字。
2.天可汗复威
但最终并没有唐人来用这斧钺斩下他的脑袋,皇帝身边数名身着绯衣的官员,手持绘着美丽祥云纹路的白麻纸册,用抑扬顿挫的汉话立在拓跋朝晖的面前,足足说了四分之一个时辰。
内容拓跋朝晖也能听得明白,这是唐家在数落他的罪行,不过在说完之后,唐家也最终网开一面,保证平夏党项上到酋帅下到部民的生命安全,接受他们的投降。
然后在军吏喝令下,头系铁链的拓跋朝晖、拓跋盛父子,和其他百多名平夏党项的大人们,皆匍匐身躯,口呼谢唐家天子不杀的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