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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官 》-第 36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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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这老将用精光四射的双目,看看王表,“也许,马上圣主就要我们平毁这三汊城了。”

      王表缩颈,不再搭话。

      邢曹俊又看着翟佐平,“刘司徒薨后,即便朝廷让司徒家公子继旌节,可嫌隙业已深种,以宣武镇的位置来看,朝廷是绝不可能长远姑息的。”

      这话说得翟佐平也沉吟起来。

      就在李元平大喜,认为这位魏博的老军头居然是知己时,准备对其作揖时,邢曹俊却也捋着胡须,有些斑秃的额头顶在日光下闪闪发亮,瞪着李元平数落起来,“你淮宁军如此说,动机也很不纯良,先前朝廷宰相韩晋公的死,又如何与你淮西脱得干系?将来朝廷动兵,申光蔡也必然首当其冲,你这番话无非是希冀裹挟其他方镇罢了。”

      这话直指要害,说得李元平是面红耳赤。

      他在于蔡州城出发前,就撺掇吴少诚说,现在长安朝堂是血雨腥风,人心大乱,我们得抓住此机遇,和魏博、淄青联合反唐,哪怕【创建和谐家园】投靠西蕃也在所不惜,“不者,待到高岳平羌攘蕃,和韦皋等人成了大气候后,为了向皇帝邀宠,下步肯定就是侵我淮西,申光蔡人户才四十万上下,地窄财弱,又不产盐、马,更在唐鄂岳、山南东道、荆南、淮南、陈许各方镇的团团包夹下,伸头舒脚尚不得自由,如节下此刻贪图安逸,待到官军大举掩杀,各路袭来,便悔之晚矣。”

      吴少诚一听也有道理,就让李元平参与到三汊城密会来。

      谁想他的这番目的,却轻易被邢曹俊看破,非但如此邢还提及了韩滉的被刺和淮西镇的莫大关系,更是让李元平胆战心惊。

      “什么,原来韩晋公的死,背后也有你淮西的黑手?”王表再度盛怒。

      就在李元平要辩驳时,“行了!”这时邢曹俊站起来,给这场密会的争论画上个休止符:

      宣武军、平卢军、天雄军、淮宁军结成攻守同盟,一旦朝廷插手其中任何个方镇事务,此四镇必须齐齐捍拒;

      四镇自此后,自举官属,正税不入朝廷,州县的刺史、县令也缓缓自用土人,不让朝廷流官前来,然为缓和与朝廷关系打算,四镇每年私下各出数十万贯进奉天子内库,当今天子贪赂,中官专权,由此来迁延局势;

      漕运沿路的埭塘,还有窦参遗留下来的“差纲法”,我等方镇继续施行,朝廷东南的两税、斛斗米从扬子巡院转入过来的话,不但要用我们的埭塘抽钱收税,且要重,越重越好,借此来困弊朝廷的财政;

      一旦朝廷的军政有任何破绽,我等四镇便择机而出,务必借此要给朝廷严重打击,使其不得有余力往东;

      淮西李元平的方策太过激进狂悖,不可使用。

      总之,邢曹俊的方案就是八个字——“不统不独,明顺暗逆”。

      李元平要主动勾结西蕃反唐,邢曹俊不同意,他的想法则是“我们不明着勾结西蕃,而是在背后拉扯,把唐搞得精疲力竭,被西蕃反攻得不能招架时,我们再择机逆反,分疆裂土”。

      这时候李元平退而求其次,便附和了邢俊曹,此外四镇还达成协议,即淄青平卢军利用遍布淮水山川间的“山棚”、“【创建和谐家园】”的集团,秘密沿长江,继续向淮西大批支援马和盐,将淮西巩固为抵抗唐的最前线壁垒。

      淄青本身能走海运路线,从辽地购入良马,另外平卢军的海盐更是不成问题,卖入淮西是绰绰有余——可淮西同样会把买来的盐余下部分,高价贩卖给缺盐的山南东道、荆南地区,又从中牟取了笔暴利。

      所以李元平喜不自胜,这时他又想想,便献出条更为毒辣的计策来。

      6.盐法大败坏

      只见李元平说了句话,即“以盐代兵,紊乱盐法,困弊朝廷”。

      夏六月,大明宫紫宸殿西耳室,白喇喇的雷电轰鸣里,豪雨万千条直线倾泻而下,雨水汇聚起来,顺着翘起的檐角而下,白玉勾栏处伸出的螭首微微昂起,水不断从它口中排出,灌入到翻腾的龙首渠中。

      高岳脸色不安地站在耳室的础柱边侧,感受着外面的风雨咆哮。

      就在下雨前,阳光还非常明朗时,义阳的几位奴仆在宫门前找到他,告诉自己,义阳(实则灵虚)刚刚诞下个男孩,得名“王承岳”。

      灵虚永远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高岳也只能接受自家儿子姓了王这个事实。

      而耳室的中央,皇帝则雷霆震怒,他前面的长案上摆着些货物。

      这些都是扬子巡院的盐铁兼江淮转运使张滂,以“盐利”的名目,刚刚送到京师来的。

      三司当中的盐铁司,最重要的任务便是将东南的盐利转输到朝廷里来。

      代宗皇帝的大历年间,盐利就是居天下赋税的一半,朝廷极度倚重。

      可今年,皇帝看到所谓的“盐利”,却彻底发飙了。

      只见他怒气冲冲捻起个玳瑁,“这就是张滂送来的所谓折纳过的轻货,簿子上居然标价,一个要四贯钱!”

      随后皇帝又拿起个小小的漆器,好像是个碗,对在场的高岳、陆贽、贾耽和董晋咆哮,“这个漆器,一个算一贯钱。”

      最让皇帝暴走的是,长案上堆着卷粗劣的土绢,这样的货色居然一匹算得两贯两百钱——皇帝爆发神力,在极度愤怒下竟然把土绢布给撕得粉碎。

      清脆的响声,顿时回荡在殿内。

      大家都晓得皇帝是真的真的,非常生气。

      董晋直接不敢作声,倒是陆贽上前说:“此乃张滂以虚数欺罔君上。”

      听到这话,皇帝也无奈地点点头,接着坐在绳床上,有气无力地对各位说,比部和御史台核查出来实际的盐利了,今年才一百九十万贯,比往年足足少了八十万贯。

      听到这个数目,各位执政大臣莫不吃惊。

      这缩水得也太厉害了!

      高岳这时开口说话:“昔日晏相在东南施行的盐法,而今被关东各方镇给彻底败坏了。此事真的不关盐铁转运使张滂的责任,他想必也是无计可施的。”

      言毕,高岳将地板上撕碎的土绢拾起,对在场的人说,这种布纹我识得,就是淮西镇自己织出来的玩意儿。

      另外高岳还得出个判断:此次盐法大坏,盐利锐减,背后还有魏博和淄青的黑手,及东南各位盐商、官吏的捣鬼。

      皇帝将手抬起,示意高岳给各位大臣当面“抽丝剥茧”。

      于是高岳便说起来。

      这些事项,刘晏、萧乂都详细回复过他,故而他对大唐的盐法问题认知还是很深刻的,自然不难识破李元平的花招。

      “现在我唐在东南的盐法出现了怪现象,那便是榷盐价为三百五十文,市面价却只为二百文,可盐商还在其中牟取极大暴利,诸公可能感到奇怪,为什么盐商买盐的价钱远远高于卖盐的价钱,还能有这么大的利润?”

      没错,高岳而后指出,这便是“虚估法”变质后的恶果。

      盐利这东西是怎么来的?说穿了,就是国家强制地将这种自然资源搞成专卖制,老百姓要吃盐,就不得不掏钱给国家,如此构成了古代最重要的间接税。

      流程大约是这样的,国家设立院、监、场、亭等机构,把盐的生产、贩售、运输、储藏的环节都包揽下来。盐这种东西,和田地出产的粮食不同,种粮食的成本其实是很高的,人力、畜力、水力、种子、肥料等等,盐要什么呢?海里湖里应有尽有,最多费个熬制成本,七算八算,唐朝一斗盐的成本(也就是所谓的盐本)是七文钱,再加上运输的脚力钱,平均下来也就十文的本钱,唐朝每年海盐产量,光是东南一地,就有六百多万石之巨。

      物以稀为贵吗?不存在的,盐利是完全脱离市场规律存在的,就好像现在的房价一样(这条删除)。

      可当盐从亭到了场榷卖时,一斗盐的榷价,就变成了一百一十文钱,一下飞腾了足足十一倍。

      盐商们就按照榷场价,从国家手里以每斗一百一十文的价格把盐给买下来,你必须从榷场买,不然就是“私盐贩子”,抓住要砍头的。

      然后盐商就把盐转到市场卖给老百姓,每斗两百钱,盐商在中间赚了九十文钱,政府则是一百文钱,总之就是官商分吃老百姓的。

      大历年间朝廷财政困难,什么都贵,特别是西北的边军每年春冬季节都要衣赐,可原本的衣料主产地,河朔割据了,河南则被战争摧残得七零八落,朝廷的布帛衣料继续要依仗东南——当时主掌国计的刘晏就搞了个虚估法来,规定盐商在买盐时,一半用钱来支付,一半必须用布帛来支付,为了提高盐商给布帛的积极性,刘晏便说,布帛价钱固定为一匹四贯钱,而后用布帛换盐,每一贯钱再往上抬二百钱。

      中间的计算公式不难,但有点繁琐,简单地说,就是盐商用布帛买盐时,拿出一匹布来,就能赚取八百文钱。

      这样盐商除去榷买和市卖间,每斗盐固定赚取九十文钱外,还可从虚估法里赚取一部分,盐商肥起来了;

      朝廷呢,更是一本万利赚翻了,刘晏时代,每年盐利号称有六百万贯;

      对老百姓来说,虽然是绝对无疑的被盘剥阶层,可每斗二百文的价钱,也不算太贵,还能保证自己的食盐摄入量。

      不过应清楚地看到,刘晏这六百万贯的盐利并非纯乎是钱,按照虚估法,一半即三百万贯是钱或者轻货,另一半三百万贯则是布帛,按照大历年间的物价,应是三百万除四(一匹布四贯)即七十五万匹。

      这七十五万匹布帛,就拿来赐给西北的边军,和防秋的关东方镇兵,有效地增强了唐朝在最危机时刻,对西蕃入侵的防御力量。

      原本如此持续下去,刘晏的盐法对朝廷、盐商和百姓三者都是合意的,可谓最完美的均衡。

      那么为什么时至今日,军国用度的支柱盐利,居然沦为皇帝眼前这堆土绢、玳瑁、漆器这样的货色呢?

      7.重建镇海军

      原因和两税法的推行有很大的关系。

      两税法规定了各道和各州的税额,但比较简单粗暴,就是取大历年间税额最高的那年为基准。盐利也一样,既然刘晏辉煌巅峰是整个东南一年六百万贯,那以后就是这个标准,唐政府是把六百万贯配额给各个盐铁领域的场、院官吏,如杭州盐场每年为三十六万贯,苏州盐场则是每年一百零五万贯,这便是场院官吏们的“盐课”,是否能达成或超越这个定额,成为考课场院官吏的唯一标准。

      既然如此,各场院为完成配给来的盐利定额,当然要各显神通了,这便是所谓的“争课”。

      但刘晏后,盐课实则很难再达到六百万贯。

      为什么?很简单,钱荒是一个重要因素,而布帛的降价是另外个重要因素。

      如今的皇帝即位后,唐帝国大部分地方都从战争创伤里纷纷恢复,米粮连年丰稔,布帛织造也稳步回升,人户数量同样不断孳生:米价越来越便宜,布帛也是一样的。

      这一两年,江淮东南的布帛,一匹中等质量的,实际只需一贯钱了。

      可盐商依旧按照昔日的“一匹布帛四贯钱”的价格从官府手中榷盐,再加上虚估法的优惠,利用差价大肆获利。

      简言之,盐商卖出的布帛是一匹四贯(虚),交到朝廷手里就原形毕露,是一匹一贯(实),一虚一实间,导致盐利严重缩水。

      那么巡院和盐场取消虚估法,要求实际市价来向盐商卖盐可以不可以呢?

      答案是不可以,因为这样会让盐商觉得无利可图,一旦无利可图,他们就不会再来榷盐了,这样官府的亭和场晒出再多的盐也没任何用处:盐,只有通过商人采购后再卖给百姓食用,才能产生利润。

      盐商不来的话,对于盐铁官吏来说,便无法完成“盐课”,那么等待他们的非但不会是升官进爵,反倒会是来自朝廷的严厉责罚。

      所以这时博弈的主动权,便不在官吏手里,而转而握在盐商手里。

      最早盐铁机构想出的办法,就是加榷价,皇帝在对河朔方镇发动战争时,曾把盐的榷价从每斗一百一十文加到二百文,希望以此来搜刮更多利润。

      可现实狠狠打了他们的脸,盐的榷价上涨,市价也必然会随之上涨(涨为每斗三百文乃至更高),总之负担最终还是要转嫁到百姓身上,然而神奇的是,盐价在短期内暴涨后,很快就重新下降了:百姓在高物价前会自动降低欲望,这是古今不变的真理,百姓吃盐“佛系”起来,要不菜饭吃得淡,要不索性买私盐,盐的价钱在触碰到天花板后,只能回落了下来。

      这样,盐铁机构还是完成不了“六百万贯”的定额。

      最后在包佶当汴东转运使时,又想出个办法来,这便是陆贽所说的,“以轻货广虚数”。包佶把盐的榷价再涨到了一斗三百五十文,但根本不可能卖出这些钱,这些数字不过是欺罔上级而已,以图完成盐课罢了。实际情况是,包佶和盐商达成默契:盐商除去布帛外,拿出更多的“轻货”来榷盐,也就是摆在皇帝面前的玳瑁、漆器、瓷器等杂七杂八的玩意儿,在账簿上把这些轻货的价钱故意抬得高高的,直到拼凑够六百万贯的数目为止。

      这便产生了高岳口中的怪现象:盐院榷价是每斗三百五十文,可市面上卖给百姓的价钱却是每斗二百文,可盐商依旧赚得肠满脑肥,因三百五十文大部分是用轻货抵充的。

      然后这些所谓的轻货便用船只,一路送到京城来。

      其实轻货哪里值得钱,六百万贯的盐利,真正转卖出去,实际所得往往不超过三百万贯。

      今年则更惨。

      “平卢军沿海也有盐场,每年煮盐一百五十万石,据朝廷所得的消息,李纳和田绪指使本镇商人,将富余的盐压价,大肆卖入东南江淮之地,使得当地盐价大降,盐商们便要求各场院降低榷价,各场院为完成盐课,不敢降低榷价,于是盐商就暗中逼迫场院,用这种土绢充作‘轻货’榷盐。”这时高岳举着淮西土绢的碎片,说到“此土绢一匹怕是连五百文都不值,居然标了二贯二百文,欺罔陛下,使得盐法败坏如斯。”

      “这土绢是淮西吴少诚让蔡人织造出来的,尤其粗恶,本来朕还要拿来作为市马钱支给回纥的,现在看来连回纥人都骗不过去。想必淮西镇也和东南的那群盐商有勾结,故意把这些土绢倾销给他们来榷盐。”皇帝接过高岳的话头,是大怒不已。

      这就是李元平的诡计。

      “朕平羌后,务要灭淮西!”皇帝的拳头狠狠砸在长案上,那几个玳瑁和漆器被震得乱晃,咕噜噜跌落到地板上。

      “即便如此,盐利在沿漕运转输到京师来时,又被各方镇的埭塘勒索许多,更加减耗。”

      “宣武等镇都是一丘之貉,不想窦参差纲法遗毒至今!”皇帝是火上加油。

      “陛下暂且息怒。”陆贽和贾耽还没来得及说话,高岳恨不得一个箭步上前,抢先给皇帝出谋划策起来,“自从兴元、凤翔、西川、东川得陛下恩准推行经界法来,税钱和斛斗米所得大增,臣、韦皋、刘长卿(现在升格为巴夔观察使)、谢法成(东川都知兵马使,杜黄裳入朝为宰相后,为东川留后)愿将今年多得的七十万贯钱、九十万石米进奉给朝廷,以充平羌军用。”

      听到这话,皇帝感动到眼眶都在闪着泪花,一句“爱婿”差点脱口而出。

      另外杜黄裳也上前建言:“兴元和凤翔棉织大兴,如今我唐关西、关中、朔方各军镇和神策军镇,士卒衣赐大多改为棉布,对东南布帛需求已不如代宗朝那么炽盛,故而刘晏曾经的虚估法,可以罢废了。”

      “不但要罢废,还得革新盐法和转运法,不过这也是平羌后的事情,和平定淮西蔡州同步,诸卿可从长计较。”这次皇帝脑袋算得清醒,作出的决策也是合理的。

      陆贽又补充说:“东南盐法虽败坏,可赋税米粮依旧是朝廷倚重所在,臣建议将宣歙、浙西和浙东三观察使再合并,重建镇海军牙旗,以故韩晋公之弟韩洄统之,以镇海军自东南震慑李纳、刘士宁、吴少诚等宵小。”

      “可!”皇帝这时已下定决心,马上要和关东对抗,不然试问如今神州域中,究竟是何人之天下?

      8.胡大舵遭辱

      待到决议逐个敲定后,各位参与延英问对的执政大臣鱼贯出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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