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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这可不行。
不久,轻雾萦绕的竹林里,高岳指着对面立着的灵虚,“这孩子一旦出世,我会安排进奏院将他(她)秘密接出,此后养在兴元府当中。”
然而灵虚公主却根本不从,她只是对高岳说:“身躯是我的,怀胎是我的,将来孩子也是我的,高三你凭什么取走?”
“他是我高氏的后代。”
“不,他将来不会去兴元府,面对你与崔云韶、崔云和所生的子女,他会寄养在义阳的府邸里,名义上为成德王武俊王司空的外孙,实则是圣主的外孙,也是我,我李萱淑的孩子。”灵虚的语气带着倔强和骄傲,“他的生命是我给的,高三此生此世你不会属于我,可他以后会属于我,名字我都想到了”
还没等高岳开口,灵虚公主就挨近步,眼睛明媚地望着他,低声说:“成德司空王氏,自王武俊下第三代都有个‘承’,若我腹中是个男子,他就叫王承岳。”
听到这名字,高岳差点没呕出血来。
“高三你接受吧,也请安心,这孩子不会回成德镇,他会安安逸逸地在这座都城里长大,他真正的外翁,还有我和义阳,都会疼惜他的,未来出将入相总是少不了的。”
“你是说,你阿父晓得了?”高岳心想,自己果然猜得无措。
“没错,爷保持了沉默,毕竟这样的事传出去便是山崩海裂的结局,我不对爷披露你妻姊妹的丑行,你也休来取小承岳,就这样两讫,如何?”
“萱淑你”
说话间,高岳的手掌被灵虚给握住,接着静静贴在对方雪白柔嫩的脸颊上,“去统万城多多保重,高三你想想,爷能倾大半国之兵为你统制,没一点点信物他又如何能真的放心?爷也想要个圣人给他带兵征伐,可谁都不是圣人,高三你也不是,所以”
3.刘司徒病笃
温润的泪珠从高岳指缝里溢出,他明白了灵虚的想法和处境。
旬日后,挂名的安州刺史,也是义阳公主的丈夫王士平千里迢迢,从真定军镇回到了长安,接着觐见了皇帝,他带回了关东诸方镇的动向:
如今易定的义武军节度使张孝忠病故,且宣武军节度使刘玄佐病危,再加上朝廷新诛中书侍郎窦参,各方镇由此异动颇频繁。
当然王士平也带来他父亲,成德节度使王武俊的想法:张孝忠死后,因其在世时始终忠于朝廷,故而皇帝许可其子张升云继而为义武军留后,不日即将升格为节度使,可张升云有个弟弟名叫升璘,原本是海州团练使,回定州来守丧,因王武俊派遣使者来吊唁时出言不逊,张升璘想起家族先前和王氏的仇怨,就在父亲葬礼上使酒骂座,公然称王武俊为“契丹狗”(义武军张家则是奚族出身)——王武俊由此大怒,一面上奏朝廷,说张升云的阿弟诟骂老夫,一面派成德精骑大出,猛攻义武军定州的安喜县(刘备曾在此当过县令),其实目的就是要占取富庶的定州。
“原本定州就该是成德军的,请陛下将其回归。”王士平如是向皇帝说到。
皇帝急召贾耽、陆贽、董晋、高岳,及刚刚来京为门下侍郎的杜黄裳,商议这数件事。
贾耽上前献策说,成德军和义武军的矛盾,就算是张升璘骂人在前,可也不能将定州割给王武俊,因朝廷现在不能失去义武军,需要它来牵制河朔其他的方镇。
“那依卿所见,此事该如何?”皇帝问到。
贾耽就说,让义武留后张升云向王武俊道歉,而后圣主派遣中官下诏,将张升璘削去官职,杖打三十,囚禁起来,以消弭王武俊的怒气,如此做的话,成德军便无再攻打定州的理由了。
“仆射所言甚善,可。”
成德和义武对骂,终究是件小事,可“宣武镇旌节的更易,关乎马上剿灭党项的大事。”皇帝一开始就给这场问对定下了基调,我们重点还是要谈宣武镇,因汴宋的地理位置实在太过重要,如处理不当,关东、河朔方镇蜂起叛逆,漕运断绝,那样朝廷便没有余力专平统万城了。
接着皇帝让中官来到阶下,将朝廷在宣武镇的监军孟介和宣武镇行军司马卢瑗送来的密信给各位执政大臣阅览。
孟介和卢瑗称,刘玄佐自上次狼狈归镇,羞惭莫名,故而病困危殆,在榻上多出悖逆狂乱之语,说而今圣主重用恩幸、阉人,遭其壅蔽,待到他病好后,便要和其他方镇连师起兵,以清君侧。
这矛头毫无疑问是针对高岳的。
可高岳浑然不惧,在心中嘲笑说:“刘司徒你身体好好时,就被我一顿羞辱而退兵,如真的堂堂对决,我怎么会怕了你?”
刘玄佐就是咽不下一口气,可据孟和卢的观察,这位时日无多了,军中已然汹汹,有的要主张等朝廷按照程序遣送新节度使来,这派暂且叫“尊皇派”;而有的则要拥立刘玄佐的儿子刘士宁,这派便可叫“土著派”——所以孟介拉拢了尊皇派的汴州“城门将”曹金岸、李迈,并和卢瑗商议好,奏请皇帝,在刘玄佐死后,便迎淮南节度使也就是皇帝的老舅吴凑,来为新的宣武节度使。
孟介和卢瑗认为,这样就能粉碎宣武军“父死子继”的图谋,消除新的割据隐患。
“高三,若吴凑移镇汴宋,你在打破统万城后,便也自兴元移镇淮南。”皇帝有些焦急。
高岳低头,心想你啊你,最大的毛病就是朝令夕改,完全不按照既定的规划来,之前我俩不是说好了,先安顿好关东不稳的方镇,集中力量先解决好统万城,随即转向西把西蕃打个不能自理,待到此后,再谈削藩的事。
许可我把定武军的精锐将兵都带着移镇,去扬州为淮南节度使、大都督府长史,这固然是好——毕竟扬州是个适宜慢生活的地方,在那里特别能延年益寿——可陛下你也得看看形势,又急不可耐地认为靠着几个卧底、三两只小猫,便能取巧解决好问题,真的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时候陆贽率先提出反对,“陛下,开春以来陈、许等州洪灾爆发,百姓阖家被漂没者数万口,道路皆被冲毁,若此时朝廷冒然对宣武动手,军队和粮秣很难调集,仓促用兵,恐会先前重蹈削藩的覆辙。”
“可朕有内应!”皇帝这时头脑里,专打神仙仗的思想又开始占据上风。
高岳忍不住,就站出来和陆贽并列,“孟介为内廷中官,入宣武镇为监军使,在汴人的眼中就是个外来户,哪有什么威信可言?至于行军司马卢瑗,一书生而已,根本没有掌控局势的能力。陛下,宣武军时至今日,上到军将下到卒子,无不是汴、宋、滑、颍、亳的土户出身,互相间早已胶固缠连,想要通过换节度使来解决好问题,何其难也。”
“可孟介找到了宣武军城门将为内应,如此还不行?”皇帝对内应始终念念不忘,好像他手指一点,内应就可把城门打开,他老舅吴凑进去后,宣武军所有的不满就消散了,立刻就能转向朝廷。
高岳在心中微微叹气,然后就说:“区区两个城门将,如何能起到作用!试问陛下,宣武军节度使刘玄佐何方人士?”
“滑州匡城人。”
“宣武军都虞侯刘昌呢?”
“汴州开封人。”
“宣武军都知兵马使李万荣呢?”
“刘玄佐同乡,也是滑州匡城人。”
“另外位都知兵马使刘逸准呢?”
“宋州人。”
果然等到高岳问完后,皇帝迅速沉默了。
“请陛下暂且姑息关东方镇,默许刘士宁继宣武旌节,以保全漕运来的财赋。”这时高岳便趁机向皇帝请求说。
三月末,汴州军城,也是未来开封城的雏形,当时并不大,四面都是城壁,此刻宣武军府内烛火粲然,刘玄佐的家人都围在塌边,哀哭不已。
果然如预料的那般,刘玄佐自从抚宁被高岳怒骂一顿后,负气归镇,是越想越无法解脱,居然就此病重,竟无回天之术了。
“阿母,阿母......”谁想刘玄佐在榻上,不断呼喊的,居然是老母的名字。
4.汴人之宣武
刘母白发苍苍,便坐在了榻边,摸了摸玄佐的额头。
“阿母,孩儿不孝,不能奉养阿母至终。”刘玄佐的眼睛已然涣散了神采,在一片哭声里牵着母亲的手,随后叫其他人都退到屏风外去,自己只和母亲说话,“我在军府西院,给阿母您蓄积下钱帛二十万贯,希冀阿母能用这些钱娱老,也可稍微弥补下孩儿的愧疚。”
“我要你这些钱作甚......”刘母叹息着说到,“我虽富贵为国夫人,迄今每日仍亲力织布一匹,充作自用。你啊,原本只是滑州出身的一介军卒,现在能当上检校司徒、方镇节度使,靠的不是别的,是朝廷和圣主对你的信任和恩赐啊!你为大唐的臣子,到死也不要忘却这个身份。”
说到这,刘玄佐脸上浮现悔恨和不安的神情,“阿母,孩儿先前的种种狂行谬言,都是被窦参所误,如今死前悔之不及,只怕,只怕我死后,军中会违抗朝命,私立我儿士宁继旌节,那样宣武镇便真的沦为平卢、天雄、成德、淮宁一流货色了,如事败的话,不但子孙不保,我死后坟墓也不得安宁,恐遭斫棺暴尸之辱。”
刘母就劝他说,“现在形势所逼,宣武镇的军将士卒都是河南道土人,肯定会作乱拥立士宁的,可你不妨立个‘隐储帅’,将合宜的人选写在纸笺上秘藏,如果士宁真的为非作歹为国家不容,我便以你遗命的方式把‘隐储帅’公布于众,以迎朝廷,这样就算士宁倾覆,我匡城的刘氏全族也能善终。”
这个提议让刘玄佐点头,接着他艰难起身,接过母亲给的笔墨,秘密写下立‘隐储帅’的命令。
当夜,刘玄佐便撒手人寰。
不久,汴州城内哭声一片,成千上万宣武军士卒披麻戴孝,簇拥着刘玄佐的家眷,准备抬着刘玄佐的棺椁,趁着夜色还未消散,便披星戴月,将刘玄佐送到故乡入葬。
送葬的队伍还未起行,行军司马卢瑗站出来,接着指着刘玄佐灵车上装载的贵重器皿,问军卒们:“此是我军府所藏的金银器具,你等莫非要将其作为明器陪葬?”
这下宣武军士兵愤怒哗然,便纷纷反问卢瑗:“这军府是司徒带着大家手把手垦辟出来的,这些器具不陪葬司徒,难道还有其他用处?”
卢瑗便昂然说,朝廷马上就会派遣新节度使来,军府当然要多留些财货给他备用。
“什么新节度使?除了司徒家,我们谁也不认!”宣武的将士们听到此言,无不勃然发怒,各个在白麻衣衫下,拔出了雪亮的刀剑。
这时都虞侯刘昌,及兵马使李万荣、刘逸准见形势不对,急忙大呼:“卢司马且避,勿要冲撞众怒。”
吓得卢瑗急急遁入后院,士兵们蜂拥举着刀追来,卢瑗是肝胆俱裂,幸亏刘昌等人奋力拦住宣武的牙兵们,才让卢瑗翻出院墙,夺路奔逃。
接着刘玄佐的女婿翟佐本,趁机在乱兵群中呼喊:“卢瑗本无谋,皆是监军使孟介挑唆,并串通了城门将曹金岸、李迈,要卖掉我宣武军,迎淮南吴凑来为新节度使!”
一时间,宣武军士卒愤怒叫喊如天崩地裂,他们像一头头发疯的野牛,肆虐在城内大小坊街上,到处抓捕孟介、曹金岸和李迈。
孟介逃到西墙处,被成群的士兵堵住,拳头如雨点般而下,把他打个口鼻迸血,半死不活,而后将他扔下二三丈高的城墙,跌入壕沟里,所幸没死,摔断了条腿,而后宣武军又把他抬上辆驴车,往京师里驱逐而去。
而曹金岸和李迈身为宣武军的“内奸”就绝无如此好的运气,他们被士兵们捧着,惊恐不已,随后掼在城头敌台上,“你俩皆是请吴凑者!”士兵们大骂着,拔出刀刃碎割活剐,甚至扑上去用牙撕咬,曹和李哀嚎着,就这样给活活割成了碎脔。
在如此恐怖的气氛下,宣武军那些潜在的“尊皇派”各个吓得半死,再也不敢出头。
军府牙兵院里,翟佐本伸手,将刘士宁身上的衰衣脱去,接着士卒们搬来三重床榻叠起,在一片欢呼声里将刘士宁给推上去。
踏上重榻的刘士宁,带着几分兴奋的神情,攘臂高呼:“宣武镇乃汴人的宣武,我愿继父亲旌节自理即可,不烦朝廷遣送人来。”
“宣武万岁!”士兵们也都高举双手,热烈赞成。
牙兵院廊下,刘昌、李万荣、刘逸准等大将,看着万众之中的刘士宁,神色隐隐带着不安。
刘士宁随即往四方派送使者,要求得到平卢、淮宁、天雄、成德等方镇的认可,对外则再度隐匿刘玄佐已死的消息,准备等到时机成熟后,再往朝廷索取旌节。
可这时候的朝廷,已得知卢瑗和孟介被逐出,曹金岸和李迈被碎剐的消息了。
“高三、陆九,果真如你俩所言,卢、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皇帝在延英殿内,对高岳和陆贽如此喟叹道。
“请陛下暂且认可刘士宁继承旌节,以安抚宣武。”高岳和陆贽一起请求说。
同时,得到刘士宁请求的李纳、田绪、吴少诚,一致私下接触,并决定在德州的三汊城处秘密【创建和谐家园】,商讨“关东河朔淮西联保”的事宜。
三汊城,恰好在淄青平卢军和魏博天雄军交界处,本就是李纳企图勾结田绪的产物。
田绪派出的密使,是魏博三世老将邢曹俊;
李纳派出的密使,则是自己女婿,平卢军行军司马王表(高岳前面一届的进士,和朱遂、袁同直、黎逢同年);
刘士宁派出的密使,是新任行军司马翟佐本;
而吴少诚派出的,是淮西行军司马李元平。
至于王武俊,则拒绝和他们合谋。
李元平身在淮西,去德州三汊城路途迂回曲折,断断续续舟马交替,走了好长时间才到目的地。
到那里的时候,邢曹俊、王表、翟佐本三位,代表各自背后的方镇,已然形成决议:
只要朝廷能认可刘士宁继承宣武军的旌节,我们便继续和长安城互不侵犯地共处下去。
“诸位不可,万万不可!”矮胖无须的李元平,扯着尖利的嗓子,急忙赶到会盟的亭子处,如此阻止说。
5.明顺暗逆策
接着在设亭之中,李元平尖叫着挥动着短小的胳膊,说这次决不能再姑息朝廷,中书侍郎窦参为何而死,诸公好好思量。
“难道不是因为勾结西蕃吗?”王表朗声问到。
李元平立刻用同情的眼神看着这位,心想当初你是怎么通过礼部南院的进士科考试的?
“窦中郎身死,确实是奸臣高岳的诬害,可朝廷如此定罪,我等也不好反驳,总不能起兵说要为窦参报仇,那样岂不是说我等也和西蕃共谋,如此便会失信于天下。”翟佐平身处宣武军当中,也和高岳有仇怨,但私下发起兵变他尚且还敢,公然叫嚣要为窦参复仇,却是他的禁区。
可李元平接下来的话语,让亭子内的各位都肝颤不已,“既然如此,我们关东方镇就该联络西蕃,东西夹攻,攻陷长安,倾覆掉李唐的江山社稷!”
“你疯了。”翟佐平和王表,顿时吓得面无人色,恨不得把四个手都抬起来,指责李元平的胆大妄为。
“诸公,只要这朝廷还存在一日,方镇和它之间的仇怨便不可能消解,降嫁公主联姻也好,允许父死子继旌节也罢,终究不过是朝廷的权宜之计,只要天子康健,朝廷兵马强壮,就必然会委用高岳这样的酷烈暴戾之人,削平我等。窦中郎不过希望改善关东和长安间的相处而已,便身死名裂在恶阳岭,今日我不杀高岳,高岳他日必杀我等如窦参般。”而后李元平不顾阻拦,继续大放厥词,他指着在场各位说到:“各位可遣密使,去见赞普,约定西蕃一起起兵。大功告成后,我淮西便得鄂岳、山南东和荆南,汴宋可得河南、淮南两道,淄青可得浙东西,魏博可一统河朔幽燕,至于西蕃可让河陇、剑南、西北、关中予之。此后天下裂分,诸位皆有一番基业,此后再逐鹿中原,各看天命所归,胜负无怨。”
“李元平,你这是悍然引羌戎入华夏中原,分裂江山数块,简直是乱臣贼子。”王表再也忍不住,戟指李是破口大骂。
而翟佐平也觉得李的方案实在是太过恶劣荒诞,根本不加以附和。
“实则,李兵侍(李元平而今为淮西幕府的判官,官衔已是检校兵部侍郎)说得倒也没错,无论如何,朝廷和我们间就是你死我亡的关系,窦参死后,我们在朝堂里便再也没有可以回寰的人了,也就是说一旦官军攻破统万城,可能下一个就轮到关东了”此刻,始终在旁侧静默的魏博老将邢曹俊开了口。
接着这老将用精光四射的双目,看看王表,“也许,马上圣主就要我们平毁这三汊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