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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而今却比那时候还要绝望。
我完了,族父也要完了,窦申将头凄惨地埋在膝盖间,徒劳地躲在柱子间的帷帐后,眼泪和鼻涕横流不已。
轰得声,帷帐被数双强壮的胳膊扯开,明晃晃的火光照得窦申和窦荣睁不开眼,“这里这里!”接着许许多多的身躯、手臂和腿,在窦申的眼前迅速晃,晃得他头晕目眩,砰砰几下,拳头打在他鼻梁和脸颊上,“果然是,不知死耶?”伴随着如此的怒骂,窦申的鼻孔呲溜溜地往下淌着血,染得衣襟满是,他虚弱得和只小鸡似的,脸是煞白的,浑身没丁点挣扎的力气,靴子尖拖着地被架起来。
这时神威军士兵们听到,窦申忽然发出干嚎声,这声音也不粗犷,更多的是像老鼠绝望般的唧唧叫,每拖一段,他就要叫唤数下,而另外位窦荣则低着头,吓得连喊莫打我莫打我,边喊边哭个不停。
恍惚间,窦申又想起十来年前的平康坊,他亲眼看着元载的小儿子元季能,是如何被京兆府的不良人捕拿羞辱的。
可谁曾想到,此时此刻轮到了自己?
神威大将军、嗣虢王在衙署畏罪【创建和谐家园】,吏部侍郎窦申、殿中侍御史窦荣在当场被抓捕。
这场谋逆真的是铁案如山。
黎明四更不到,段秀实、李晟、马燧、崔宁、张光晟,还有义阳公主的夫君王士平,神威将军张万福、李惟简等,有的是带着私下武装的家奴子弟,有的则领着部伍,同时还有少阳院的太子,全都及时赶到了大明宫城内护驾。
陆贽不久也到了。
而后皇帝眼泪横流,在殿堂上接见了数位老臣,言“朕对平陵窦氏言无不从,孰料其居然包藏祸心,居然要煽动禁军来谋害朕,如无诸位爱卿入内,朕安危不得知也。”
段秀实、李晟知道窦氏已无法幸免,便齐齐请求:“如今京城内不晓得是否还有窦氏的同党潜伏,陛下可调遣神策左大营尚可孤、曲环两部军入京戒备,此外窦参族父窦觎为京师东门陕虢观察使,不得纵容,可让神策左大营驻屯在陕州的燕子楚,抓捕逼杀之。”
皇帝颔首,说善善善,诸位的忠心,朕全都明白。
而后李晟想一想,便进言:“陛下,窦参和整个太原幕府还在北都,不知圣意如何处分?”
皇帝的回答很利索:“密诏抚宁的淇侯高岳,统制定武、义宁、奉化、奉诚、保大、静塞六军,直出太原,擒拿窦参,到即宣朕号令,罢废北都幕府,如窦参敢有违抗,高岳可就地将其处斩,朕不问。”说完,皇帝还补充,此是密诏,在场诸位切忌泄露。
这几位武臣都没话说,可陆贽却大惊,便上前请求皇帝说:“陛下,窦参虽罪无可赦,然为当朝中书侍郎平章事,先前幕府又是遵陛下敕令所建,还是将窦参械送京师来,明证刑法,此外窦参毕竟大臣,可免显戮,废为庶人即可,以示朝廷宽宏。”
“谋逆极恶,参为元凶,何赦之有?”皇帝完全否决了陆贽的求情。
陆贽在内心里认为,让一位节度使突袭杀死当朝宰相,不异于将宰相等同于敌国仇寇,这样的行为是对政治规则和法度的一种破坏。
但这时候的皇帝就像打了鸡血般,对这些建议是完全听不进去的。
同时皇帝还说,窦参之后,便以你陆贽和高岳为相。
班列当中,崔宁、李晟等脸色都有轻微的浮动。
陆贽继而为相倒不稀奇,不过高岳......
“我女婿为相,本是件好事,可从今日来看,实乃高危啊!”矮胖的崔宁在心里隐隐担忧。
不过三日,得到密令的神策将燕子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领着兵马将陕县的衙署围得重重叠叠,走投无路的陕虢防御观察处置使兼陕州大都督府长史窦觎惊惶下,饮药自绝。
可悲的是,这时窦参还在太原府,对烈雷般的朝堂政变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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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不杀伯仁
窦申和窦荣还留着口气,便是用来清洗朝堂的,他俩被专门拘押在巡城监的牢狱里,由郭锻亲自来审讯。
而郭锻教两位什么叫生不如死,十八般酷刑全都用上了,铺棘床、竹签插指、方梁压踝、碎瓦跪膝都是小儿科,还有花样迭出的仙人献菜,玉女登梯,凤凰展翅,驴儿拔橛,猕猴钻火等等。
“早知如此,便不从西蕃归国了!”窦申浑身上下几乎都没一块好皮,惨嚎着说到。
而窦荣身上全是失禁的东西,气味简直弥漫了整座土牢,只是反复哀求让我速死。
“罪人居然说早知如此,便不从西蕃归国——也就是说,没什么特殊原因,他本不会从西蕃来我大唐,很可能有里通西蕃充作奸细的嫌疑。”郭锻旁边的几位刀笔吏趁机说到。
郭锻点点头,说给我继续拷打,看看他们有无叛国通蕃的供认。
又是轮番的毒打拷讯,打得窦申和窦荣是魂飞魄散,肉体和精神是彻底崩溃,这会儿郭锻就喝问他俩,指认什么事什么事,二位早已半死不活,只能是郭锻问什么他俩就招什么,然后被扯住手指在供状上画押承认。
神策左大营的尚可孤、曲环两军入京后,配合巡城监满地大索“窦党”,京兆尹薛珏被捕拿,关入狱中肆意拷打,其他被牵连进去的,哪怕是仅仅给窦参行过贿的,也都不能幸免,一时间入狱者成百上千,牵连越来越广。
至于窦宅更是被抄家,所有资产都被登记为赃钱没收,家人、奴仆统统被栓上链子,男的没为官奴,女子包括上清则被送入掖庭——皇帝意犹未尽,下诏平毁窦宅的中堂、别院、设亭,还要开掘窦参父母和先祖的坟墓,斫棺暴尸。
此刻多亏陆贽和谏议大夫阳城拼死进谏阻拦,皇帝盛怒之余,便说不拆窦宅,但将其朱门和院墙毁弃掉,里面的亭榭花苑池沼,命名为“恬游园”,自此对全长安的百姓开放。
一时间曾煊赫无比的“平陵窦氏”之华宅,彻底变为长安城的一座旅游景点。
此外窦参先祖坟墓,皇帝的做法是将其铲平,窦参父母的,还是劈开棺椁,将尸骨仍在荒野里,以示惩戒。
“阿姊,高三白麻宣下在即了!”不几日,义阳公主坐着檐子返归到自家宅院后,就喜不自胜地来到别厅,告诉在此“养病”多日的灵虚公主道。
此刻灵虚正坐在廊下的茵席上,身躯上的羽衣似乎比先前更要宽松。
义阳靠坐下来,用手摸了下——灵虚的小腹明显微微隆起,“阿姊啊,你这样也只能害得我对外宣告有身了......”
很快,义阳便呆在宅第当中,对自己的家丞说已有身了,讨厌吹风,讨厌见到外人,便身居闺中不再出来,同时让姊姊灵虚“陪伴”自己。
在窦氏倾覆的政治漩涡里,这件事简直就不算个事,很快就处在被遗忘忽视的角落里。
而义阳的夫君王士平,也忽然起身赶赴成德军镇,似乎是带着什么皇帝的密旨去和父亲王武俊商议。
现在关东的诸方镇,或多或少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可因皇都内消息封锁得紧,具体眉目还不清楚,吴少诚、刘玄佐、李纳、田绪等都是胆战心惊。
开春时节,当抚宁羌屯的党项们在指导下,居然会开渠引水,开始排队插下稻苗时,朝中的敕使第五守义来到了高岳的军帐里,一来告诉高岳京畿发生的事,并要求高岳尽快遵照皇帝的密诏处决窦参;二来还带来了翰林院拟好的制书——此事完毕,要以高岳与陆贽、班宏、董晋同为宰相。
当敕使离去后,帐幕内唯一在场的便是班宏,当即喜形于色,说窦参这獠奴也有今日,逸崧你速速遵照密旨出兵便好。
可高岳却沉吟不语。
良久他对班宏说:“杀窦参不难,不过恰如陆九所担心的,得有个合适的罪名才是。”
班宏倒是不慌,他接下来低声对高岳说如此如此,一二三四,等到说清楚后,高岳就摸摸一字胡,仿佛下定决心,对班宏说:“那我便拣选一千精骑,渡过孟门津,再赶赴太原府执行密诏。”
班宏满意地离开,当高岳将心腹大将明怀义和米原喊来时,却直截了当对二位说:“当不当宰相且不说,可若是我动手杀了窦参,背负的罪愆就大了!”
明怀义和米原互相对视,都不理解高岳此话的含义,“窦参几次三番想要害阿爹你,难道不该杀他吗?”
“那是你们党项的风气,有什么仇怨就搞血亲酬赛。确实以现在的态势,我杀窦参不过像杀条狗似的,可窦参毕竟官居三品,是开幕的宰相,所以你俩应该知道,这是皇帝故意叫我去的。”
“这难道不是圣主信托淇侯吗?”米原暂时还没转过来弯。
可明怀义似乎懂了,“这就好比当年俺被野鸡族压迫,阿爹你帮俺复仇,用俺们妹轻族当先锋,那么只要妹轻族的双手沾上野鸡族的血,就必须得把野鸡全族杀光,然后死心塌地追随阿爹你。”
高岳望了望他,最终点头,“我若杀了窦参,在皇帝和天下的眼中实则就是同态复仇,自此后我就不得不和皇帝永远捆绑起来,荣辱与共。故而皇帝派遣敕使来,要白麻宣下以我为宰相也是同理,我明明知道他在窦参后,会非常厌恶宰相,但却不遗余力地要我入主中书门下。”
“那难道要抗诏不成?”
这时高岳举起手来,说不,皇帝那边马上自有我应付,你们也领骑兵开赴太原,照办就行,我绝不会让你们为难。
“莫不是让奉诚军动手?”
“也不然,你们杀窦参当然可以,只需要加个手脚,我在奏疏上明示出来就行。”高岳最终说出这话来。
在高岳说出“手脚”后,明怀义和米原当即领受指令。
抚宁城寨的东门大开,明怀义和米原带着一千骑兵,旋风般疾驰而出,马不停蹄,沿无定河下游注入黄河的道路,直抵孟门,随后依次渡河,穿过石州、汾州,往河东重镇太原府而来。
此刻窦参的幕府已知道了京师之变,也已被李自良的奉诚军和浑瑊的奉化军包围在衙署之中,窦参几次三番要哭着寻死,可都被两军的将士阻拦。
很显然,李自良和浑瑊也不想窦参死在自己军队的手里。
17.车登石岭关
但窦参心里也清楚,这局博弈他输得精光,他事前有三个没想到:
第一个没想到高三会一反常态,继续攻抚宁寨,让他在政治和军事上陷于极度被动;
第二个没想到皇帝会对他厌恶到如此程度,直接以密诏和栽赃的说法清洗掉他在京师内的政治集团;
第三个没想到的是,他所倚重的宣武军是如此孱弱,刘玄佐居然被高三一顿叱骂,就灰溜溜地遁回本镇去,而其他几个关东方镇现在也默无声息,看来作壁上观的可能性非常大——至于名义上归自己节制的几个方镇,奉化和奉诚军早已暗通高岳,而振武李景略和天德韩游瑰根本就是一双废物,原本领受南下攻击抚宁寨命令的李景略,现在还于十二连城附近屯营逗留呢!
奉诚军府衙,随着春天的来临,黑压压的乌鸦都覆在屋脊和院墙上,一双双红色瘆人的眼睛盯着内里,不断响起毛骨悚然的叫声,窦参形销骨立,他已经多日没有好好进食,伏在了绳床上,心中虽丧气绝望,可他潜意识内还有根救命的稻草,只见这位中书侍郎手里还握着个蒲草织就的小人,时不时抬起头,对着半空里,用虚弱的声音呼号一声,“五兄”不绝。
他到现在,还不相信司马承祯曾经对自己的劝告,反倒是用更加狂热的态度,寄希望于所谓的五兄能在此境遇里帮自己一把。(1)
可五兄却渺然不闻,充斥在窦参耳边的,只有乌鸦的叫声,跟催死般。可死并不容易,他想死也没有办法啊,武器没有的,门窗都被封死,角门被堵住,四面楼上都有奉诚军的弩手在监视,池沼太浅淹不死人,唯一可撞死自己的假石山也被搬走了。
每天外面的奉诚军牙兵都会送两餐饭来,不发疯时候,窦中郎就会委顿地坐在池边,看着在里面游来游去的鱼儿。
最后也曾精敏强干、果于政事的窦参,却产生了可笑的幻觉,他时不时从那绳床上跃起,叫嚣着振武军来啦,天德军来啦,宣武军来啦,快,快,速速随我去京师,圣主被奸党挟持啦,然后看了看四周,墙外的牙兵院和楼宇,依旧满是李自良部属的旌旗,窦参幕府的僚佐都被牵拉出去隔离审讯关押,他的“罪证”也正在一步步搜集完全。
整个衙署的后院,只有他一个人在演着“独角戏”。
雪化了,竹子重新拔节了,亭子和勾栏的花儿也依次怒发起来,孤独坐在绳床上的窦中郎却一次次地绝望崩溃,号啕大哭。
不知道是哪一日,忽然府衙外有大门被推开的声响,隆隆的就像春雷那般,乌鸦们咿呀咿呀叫着,纷纷升空而飞,而后就有士兵的呐喊声,窦参惊醒过来,大喊:“终于,终于要来杀我,我是朝廷平章事,是执政大臣,是出镇太原的党项宣慰处置大使,你们不能这样做,我要见圣主,要明正典刑,我没有任何足以死罪的证据,高三你来尽情诬害我吧,我不惧!”
果然冲进来一批士兵,各个身上都披着痦子甲,宛若覆盖着鱼鳞的怪物,他们盔帽的铁檐下还有颊甲,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和墙上的乌鸦十分相似,当先两人扭住了窦参。
窦参还在挣扎着,衣衫都被扯碎,可犹自发疯般叫骂:“高三你这奸党,啖狗肠奴,仗着恩幸胡作非为,这江山到底是李姓的还是高姓的?整个天下的义人们,整个天下的士大夫们,快快起来啊,担负起兴亡的职责啊,不让社稷,社稷化为荒丘......”周围楼头的奉诚军士兵,见到窦参喊到这里时,真的精疲力尽了,最后被拖出衙署的门,塞入辆马车当中。
接着一阵灰尘扬起,马车的车轮迅速转动起来,在全身贯甲的骑兵扈从下,疾往太原府的北城而去。
先前马燧镇守北都时,曾引灌河水,淹没了北面城墙下的土地,来节省戍卒,这队车马从一处高梁般凸起的陆桥上,穿过两侧茫茫的河泽,居然直往北而去。
马车四面的油壁外,还挂着厚厚的帷幕,窦参蹲在里面,真的是不见天日,不辨方向,只能听到外面战马的嘶鸣和蹄声,他只能惶恐地计算着大致的行程,毕竟每隔三四十里,押送他的骑兵们就要在经过的驿站短暂停留下,补充水和人马的吃食。
最早的一个驿站他不明,押送他的骑兵们在这里停了会儿就立刻驰发,继续上路;
接着又过了一驿,窦参听到外面有人烟喧哗的市井声,推测应该是到了另外城,但还是无法判定;
而后行三四十里,又到处驿站。
窦参瞪大眼睛,把耳朵贴在车壁上,倒是模模糊糊听到两个外面的士兵,在饮马之余闲谈,其中一个似乎问“淇侯叫你识文断字,你瞧这对面的寺碑,我下十个钱的注,你说得出来,我就输给你。”
另外个则说什么,“淇侯在营垒里禁断博戏的。”
“哎,淇侯也说过,只要咱们赌得是投石、超距、射箭,淇侯不会过问,这识字也是一样的。”
结果那人果然开始念寺碑上的字来:“某认得个‘南’,后面是个‘西’,还有个‘两’,最后那个是‘山’不?”
“哎呀,旁边还有呢!”
这时窦参的汗倾泻而出,他是精通金石的,这两个卒子读的,岂不是洛**修寺的碑文,其上有两行,即是“南西两峪,观重驿如往来;北东两岭,每截云以河汉”。
“我在往北而走!”窦参的脑袋咕咚声,砸在车壁上。
他推断出来,第一个过的驿站是太原府北的三交寨,第二处应是阳朔木井城,现在应该就是太原府和忻州的交界处,即百井原。
下一站就是石岭关。
果然,随后窦参明显感觉马车在不断往上升,是沿着山路蜿蜒而上的,后来还有士兵在其后推动车轮。
过了这个关隘,要把我送哪里?
是过飞狐口去幽燕之地,还是出马邑前往北地振武军的单于都护府?
很迅速地窦参心中有了答案,他抬起脸来,望着漆黑一片的车顶,发出了声惨绝的哀号:“高三,你真的是阴毒无比,杀人还要诛意!”
18.魂断桑干泉
车马越过石岭关后,继续在雄伟的山川间疾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