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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再贞就趁机请求:“淇侯请在抚宁筑大馆驿别宫,整备道路,供德阳公主降嫁时休憩所用,此后也可用于驿传,此路为昔日始皇帝之直道,对于边防极为重要。”
“可,请度支司拨二十万贯钱帛,并出十万石粮食,交给淇侯筹办。”
裴延龄觉得这样不对,就急切面奏皇帝,说度支司并不承担这笔费用。
皇帝就改口:“那也行,就从朕的内库里出。”
朕自己的钱,花在自己女儿出嫁上,你总没得话说吧?
裴延龄还想辩争什么,皇帝忽然目露凶光,“此乃朕的家事,卿何故干预!”
裴延龄是何等世故精明的人,吓得立刻闭嘴。
11.郑礼侍左迁
很快,皇帝就让霍忠唐、霍文澈这对宦官父子,携内库的钱款、粮食,堂而皇之地上路了。
这笔钱其实谁都晓得,是皇帝公开给高岳撑腰,明着是给他在抚宁修馆驿和别宫用的,实则就是给定武军、义宁军用的。
谁叫高岳依旧是皇帝的“亲女儿”呢!
窦参怕是凶多吉少了。
更让窦参害怕的是,皇帝起用了萧国侯、卫尉卿班宏为“营建使”,殿中监兼宗正卿李齐运(李齐运也是宗室)也一道前往抚宁,说是要具体负责造宫殿和馆驿,供德阳公主出嫁所用。
“造我的坟墓还差不多......”窦参便如惊弓之鸟。
班宏和高岳挨在一起,还得了?
这是个再强烈不过的政治信号了!
率先嗅出风向的《长安邸报》,其主持者是大明宫集贤院的学士胡锡晋,原本得到窦参授意,炮制《高岳定武义宁军独断暴走》的文章便是这位,现在立刻改弦更张,洋洋洒洒写了篇《抚宁淇侯二三事》,里面用细腻的笔调,充实的内容,撷取了淇侯“是如何在军粮困乏的情况下,继续激励督促我唐英勇的边军,成功攻下坚固的抚宁羌寨”、“淇侯是如何宽宏仁慈,赦免了近万降服的党项,现在使其安居乐业,在无定河营田”、“淇侯在抚宁城,又是如何事必躬亲,为了圣主的心愿尽忠在一线”三个片段,缀连成文,里面充满了对高淇侯的景仰和赞誉。
此篇报论一出,长安城的舆论再度大哗。
有人就私下嘲笑胡学士,“操得好巧的舵,逆风过夔府瞿塘峡,如履平地。”于是京中就给胡锡晋取了个绰号,曰胡大舵。
在这样的风云逆转局面当中,京城里礼部春闱开始。
此前,皇帝特意找来礼部侍郎郑絪,问他先前纳省卷时,有无察觉什么优秀的才子?
郑絪有些吃惊,因为天子先前很少过问礼部考试的事,但而今既然问了,便一五一十地如实回答了。
听到兴元凤翔的举子占据大部分后,皇帝点点头,心中赞赏郑絪的纯良正直,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提醒郑絪:“现在对西蕃,对党项的边事方炽,策问可于这方面做文章。”
郑絪颔首。
其实自从那次纳省卷时,郑絪便心许韩愈为这次进士试的状头,满心要当这位的伯乐。
礼部南贡院的墙角处,悄然开放数朵梅花,长安的雪依旧弥漫,东西庑廊,身着白色麻衣的举子密密坐满其间,笔尖触碰卷宗的声音如春蚕食桑叶那般,而正厅的帘子后,郑絪终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这时候他还没想到的是,这场贡举会成为各方势力对决的爆发点。
郑絪的放榜效率很快,在和来通榜的礼部尚书高郢和太常寺卿鲍防达成一致后,便拟好了淡墨榜单,随即在礼部贡院外的墙上悬出。
墙边的大树下,韩愈等一帮人早早来看榜。
结果韩愈的眼睛里充满了焰火,他清清楚楚看到,榜单上的头一位,便是自己的名字。
“我为状头了,我及第为状头了!”韩愈高兴地跃起,奋力地拍着巴掌。
今年郑絪严格把关,进士总登第人数不过二十二,韬奋学宫的生徒当中,同样被取为进士的就还有八人,其中有萧乂的儿子萧子显,还有兴元酒亭商人王伯迁的儿子王卢,还有个凤翔军吏之子洪宣等等,加上韩愈足有九人。
这些人,虽然都非出身世家,但都凭借韬奋学宫的【创建和谐家园】学,和统一传授的经学、诗赋的印刷品,成功登第,这与其说是九位个人才智的胜利,不如说是韬奋学宫这种近世化教育模式的胜利!
然则,还没等韩愈等人相拥,抒发庆贺的欢欣时,各路权贵、官宦的弹劾状就暴雨般冲向大明宫,集火攻击的目标便是春闱主司郑絪。
理由很简单,郑絪全按照才学高低取进士,大大触犯了这群人的利益。
崇文弘文两馆里就学的子弟,郑絪没有照顾;
高品朝官的姻亲、宗族或门生,郑絪未曾理会;
地方节度使褒送的关系户,郑絪也不闻不问。
这就很犯忌讳了,这个叫郑絪的,前宰相张延赏的女婿,居然这样不知天高地厚!
即便如此,郑絪依旧不屈从,坚持说我这二十二个录取的举子,都是真才实学,问心无愧。
权贵们更加激怒。
一张张人际关系网连接起来,无数诋毁弹劾的箭从明处暗处射出来——最后皇帝,将翰林学士于公异、李吉甫和卫次公给喊到蓬莱殿中,询问说春闱的事闹得太大,你们如何看?
“臣和高淇侯先前关于科场有过赌约关节,故以臣的立场,不便发言。”李吉甫表示沉默。
而卫次公忽然对皇帝说:“郑礼侍掌春闱,似太迂执。”
皇帝也缓缓点头,应该是赞同卫次公的见解。
这进士科举嘛,也就是个读书人为清资官的门路,录取哪些人,当然不能全照那群权贵的意思来,但也不能不对他们的诉求加以考虑,郑絪这次做得确实有些太固执、太决绝。
看皇帝神态如此,于公异转了转眼珠,就趁机进谗:“今年策问有尴尬处,都说淇侯在西边设立山水寨,而郑礼侍的策问便恰好是山水寨,这策问又恰好是兴元、凤翔举子们的专长,故而其他举子有所怨望,怕也是理所当然的。”
皇帝故作惊讶,“果有此事?”
于公异就说,整个京师对贡举不满,根源便是如此。
说白了就是郑絪和高岳狼狈为奸,故意卖题,让兴元和凤翔举子占了大面。
这时皇帝在茵席上微微屈膝,良久说了句,“派中使去问责郑絪。”
说完后,皇帝特意对于公异说,“若真的要覆试,卿可拜为中书舍人,替代文明为主司。”
卫次公脸色惨白,似乎没料到他的一句话会造成如此结果。
而于公异则满脸得意,当即谢恩。
一侧的李吉甫脸色平淡,看不出任何态度和端倪。
礼部的“冰厅”内,郑絪垂着眼,听着皇帝派来中使的诘责盘问,最终也没透露“策问的题目是圣主亲自要求”的,而是直接说“絪莫有可辩解处”。
意思是——看着办吧。
最终在殿中得到回报的皇帝,心中叹口气,“果然,文明你才是最好的翰林学士啊,可惜朕这次要小小委屈得罪你下了。”
很快宫中出制文,认为郑絪此次主司春闱,处置失当,所有举子举行覆试,郑絪即刻罢礼部侍郎,外放为越州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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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于公异替手
得到外放为刺史的制文后,郑絪倒是很平静,他当即就在自家宅第里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韦皋妻子张玉箫,当时正在长安省亲,听到这个消息后就和弟弟张弘靖一道,来郑宅哭泣不已。
反倒是郑的妻子碧笙,和她夫君一样平静,在哭声里帮夫君一起拾掇,准备上路。
“弘靖你去西川进奏院,不管阿父先前和城武有什么过节,但文明是他连襟,知道后总会通融帮忙的。”玉箫擦拭着泪珠,心疼的其实还是自己的妹妹,毕竟要离开京城,去遥远的越州,那里虽然比湖南、岭南、黔中强很多,是个富庶之地,但生活习性毕竟与我们中原差别太大,听说越州人不但吃虾子,还吃海里的东西,好可怕。
这时郑絪只是说了一句:“其实这件事,无论如何还是我错了,是我先入为主认为兴元和凤翔的举子优秀,而后在出题时不免偏移,有此惩罚,并不过分。”
听到郑絪这冒傻气的回答,等于拒绝要韦皋的帮忙,玉箫哭得更厉害,可碧笙却无所谓,只是拜托阿姊说,我和文明的两个儿子郑祇和郑德年纪尚小,骨骼不健,并不方便上路,在京师暂且委托阿姊和阿弟照料。
说完,郑絪夫妻就即刻离开宅第,去了京城曲江的都亭驿。
于驿站停留,准备领取传符的那个夜晚,郑絪背着手,望着曲江夜晚的水景,听着远方坊内寺庙隐隐传来的梵钟,若有所思。
“夫君。”碧笙自后而来,轻轻唤了一声。
“嗯。”郑絪的视线,却没离开驿厅靠着水苑的几个席座。
自己和高岳曾经在这里,喝得伶仃大醉,而后骑马绕着兴庆宫勤政楼,一时间传为长安笑谈,彼时的情景郑絪记忆犹新。
“那时我是秘省的校书郎,他刚从泾州回来,是监察御史里行,我九品他八品,都穿着惨绿青衫,在曲江驿站的这个酒亭中谈着志向。”郑絪这时悠悠地对妻子谈起过往来。
碧笙也不答话,就静【创建和谐家园】下来,听对方的倾诉。
“高三那时官职低微,但口气却大得很,我的志向就是能以词学入翰苑,得人主赏识,而后缓登公卿府邸,他却不同,他那时候就说——我从泾州回来,我懂得朝廷的边患了,我要光复河陇、安西、北庭沦丧的数十州地界,要去救五十万唐人。那时我看到高三的眼睛都在闪闪发光,有时候我很羡慕他,世俗对他来说很难形成桎梏,他只要眼睛里有那种光芒和火焰,就一定会去做。所以十年过去了,他的志向居然实现了大半,实现了大半而我”郑絪摇着头苦笑起来。
这些年郑絪觉得,做得其实最痛快的,居然就是出使云南时,杀戮西蕃的使团了,但他将其深深埋在心底,他似乎也懂得,人一旦有什么欲念在沉睡里被唤醒,便很难再将其抑制下去。
所有人都一样,其中也包括高岳。
“你本与高逸崧便不同,就像元法寺里的那双松,松树和松树的风骨气质也不会完全一样的。”
“现在我只是害怕,像窦参、窦申这样的蠢货,弄巧成拙,反倒把高三的另外面给激发出来,在毁灭自己的同时,也会深深扭转这个世代。罢黜了我,下一个来覆试的主司,难道真的会如窦氏所愿吗?”郑絪似乎在心中觉得,或者说他又想起自己和高岳夜谈的时,高岳口中所说的东西,怕是真的在不久未来,会变为现实!
可时运如洪水猛兽而来,岂是他能够逆转的。
叹息之余,郑絪拿起笔来,在驿站的厅壁上慢慢写下了首诗歌:
霜钟初应律,寂寂出重林。
拂水宜清听,凌空散迥音。
舂容时未歇,摇曳夜方深。
月下和虚籁,风前间远砧。
净兼寒漏彻,闲畏曙更侵。
遥相千山外,泠泠何处寻。
郑絪离开京师,赴任越州后,吏部侍郎窦申和一群党羽爪牙,立即弹冠相庆,全把窦参出镇太原前,自己所做的承诺抛之脑后,大肆收取贿赂,并狂言马上到来的覆试,自己想让谁上就让谁上,直接和窦荣在家宅里私拟榜单,他已得意忘形到根本不清楚如今自己的族父已处在悬崖边缘了。
上清苦苦相劝,可窦申和窦荣充耳不闻。
那集贤院的学士胡锡晋,即胡大舵又急速炮制雄文,大骂外镇的节帅(指向淇侯)和朝堂的礼侍勾结,居然在科场上【创建和谐家园】,成何体统,如果国家的兵权、选举都掌握在他们手里,“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窦申再接再厉,指使爪牙疯狂弹劾和郑絪一起通榜的礼部尚书高郢,说其同样难辞其咎。
高郢上疏请退,皇帝挽留,但还是调其前往东都为分司留守。
另外个倒霉的就是通榜的太常寺卿鲍防,直接被逼以工部尚书的职务致仕,致仕便是退休,和鲍防同时退休的,是秘书监、太子少师萧昕,这时萧昕已年过九十了。
皇帝体恤萧昕年老望高,便规定萧昕归宅后,偶尔参加朝会即可,俸禄依旧可以领取一半:这也是我国退休金的滥觞,长者萧昕是历史上享受退休金第一人,唐会要里明文记载:“(萧昕)致仕,仍给半禄及赐帛致仕官给禄料,自昕等始也授官致仕,令不理务,特给俸禄,惠养老臣也。”
可对于鲍防来说,这却是极大的耻辱,他悲愤地对友人说:“我和萧昕儿子辈差不多大,却和昕一并致仕,深可耻也!”
此事告一段落,皇帝便立即在紫宸便殿处,单独召来于公异,手提御笔,案面上有雪白的御札麻纸。
于公异进来后,皇帝就笑吟吟地问他:“如何,覆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这话说得于公异心花怒发,毕竟窦氏早已答应他,马上你就会出院正拜礼部侍郎,接替郑絪覆试。
覆试的题目,于公异都已暗中卖出去了,接受的贿款也是堆积如山。
看来今日便要兑现了!
“本来朕想拜萧昕为礼部尚书,主司覆试,可昕刚刚监修代宗实录完毕,颇费精力,以致年高神衰,难以支应,故而朕便归其养老了。朕想来想去,最合宜主持覆试的,在这殿内,只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