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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中官语塞,只能把御札献上。
掌书记权德舆接下,而后踏着阶梯,又转送到高岳手中。
高岳展开一观,便说:“圣主并未让岳班师,只是说元月在大明宫有宴,召岳前去参加,不过前线军机倏忽急变,抚宁城的攻击决不能半途而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区区筵席,岳在此辞谢,还请天使回禀。”
言毕,权德舆已将回书一挥而就,折叠好装入封中,交给这中官。
“淇侯在此独力攻抚宁,军粮”
“我已遣兴元府都虞侯郭再贞去求窦中郎,勿忧!”高岳的答复直截了当。
待到高岳的回书送到京师时,皇帝心中暗笑,召来窦参,故作讶异地说:“高岳那厮,还真的以为朕只是召他回京与宴了,一口就拒绝了,看来朕还得再写一封御札,把窦卿的心思说清楚才好。”
窦参尴尬地站着,是笑也不是,怒也不是。
结果这时东渭桥转运院外,等待往太原进军的宣武镇营垒处,郭再贞倒骑着马来了,径自拜见刘玄佐,“请司徒转告窦中郎,尽快出兵接应抚宁寨战场,此外先送五千石军粮至我营中,不然淇侯便有断粮之虞。”
刘玄佐立刻傻了眼,这高岳到底在干什么?
消息传到政事堂,窦参也一脸的犹豫不决,觉得高岳虚虚实实,也不知道自己有无被他耍。
6.窦参镇太原
现在纠结的问题是,高岳是缺粮,还是不缺粮?
如果事实是前者,他还敢冒险打抚宁,这时只要窦参和刘玄佐按兵不动,等高岳粮尽自溃就行。
可高岳绝不是这么傻的人。
要是后者的话,高岳故意来告缺粮,这是对自己的挑衅,还是另有什么诡计。
不久判度支司裴延龄赶来,建言窦参说,“此事不知虚实,可让刘司徒领军随军粮一并赶赴抚宁寨,不用去北都太原,见高岳实际情况后,如高岳有粮,便让司徒抢攻占抚宁寨的功勋,高岳便无能为力,再见机行事;如见高岳无粮,便果断些,以其和谭知重勾结贪赃的罪名,把高岳抓捕入槛车。”
“把槛车送到京师来?”
裴延龄说,“万万不可,圣主在此,高岳绝不会有罪,中郎即刻出镇太原,捕拿高岳后,应送往太原,就地定下罪名,杀之!”
窦参大惊:“高岳可是方镇节度使,我唐就连区区个县尉犯了死罪,也要三次反复审核,最后由圣主同意才可以处刑。”
“中郎,事已至此,便只好无所不用其极,此事如让圣主经手,高岳撑死也就是外放为刺史,两三年后说不定圣主思慕,又重新召其还朝,中郎还是危殆。现在高岳独断攻打抚宁,擅兴战事,这就是死罪,中郎你为宣慰处置大使,又如何没有这样的权力,只要杀了高岳,定武、义宁两军作鸟兽散,这天下又有何人能阻挡中郎?”
窦参想要果决地按照裴的建议去做,但又横不下来心,正在思忖时,巡城监判司兼金吾同正郭锻忽然出现了,并且要求谒见窦参。
“中郎救我。”郭锻一见到窦参,就涕泗横流,说自己也被御史台盯上,就因他先前和枢密使尹志贞间关系密切,“只要中郎肯替我说项一二,此后整个巡城监唯中郎马首是瞻。”
窦参便急忙将郭锻扶起,说判司何须如此,本中郎对你根本不担心,倒是更担心令郎啊!
郭锻一脸诧异,说请中郎明示。
“再贞现在于何人的营中效力?”窦参反问说。
郭锻而后恍然大悟,哭着说:“本来我见高岳飞黄腾达,心念鸡子不能摆在一个竹箩里,可谁想——还请中郎搭救,我郭氏可就这一点骨血。”说完郭锻就给窦参叩首不住。
“再贞这次前来,还要替高岳索要五千石军粮,要是让高岳得到这批粮食,违命打下抚宁寨,那再贞的罪过可就更大了,真的是脱也脱不掉干系。”窦参试探性地询问到。
结果次日,郭锻冲到灞桥驿,他儿子郭再贞刚刚在牵马,准备赶回抚宁城下去,这时被老子给抓住,用马鞭好一顿打,“我是朝廷四品武散官,就算你是我阿父,也打不得我的身体。”郭再贞抱住厩舍前的槽枥,奋力抵抗着。
“四品,什么狗脚四品,马上你就要当流人了,知道不知道?还要五千石粮食去给定武军,这擅兴军旅的罪名你也准备担一份不成!”郭锻一边用鞭子抽得再贞满地爬,一面咬牙切齿大骂说。
整个厩舍间,随着郭锻的鞭风,搅得草芥乱飞。
“什么擅兴之罪,淇侯不还是御营的都统长史吗?此次遣送我来,说是圣主让宣武军前来替手保大、静塞等军,当攻打抚宁、护送军粮的后援的。”结果郭再贞就这样大喊道。
“高岳这是在诓骗全军,也许他的军粮真的见底了,可速让刘玄佐去抚宁。”当郭再贞的话传到窦参耳朵里,这位不再犹豫,是当机立断。
同时窦参自己也准备出镇太原了。
然而走之前,他还是有些不安心。
于是他指示两个族子窦申和窦荣,立刻与李则之、于公异、吴通玄、吴通微等党羽加强联盟关系,当然也还有刘玄佐这样的人物。
最后窦申来拍板,吴通玄取李则之侄女为妾,而吴通微的妹妹又嫁给刘玄佐为妾,同时窦申还对于公异保证说,马上春闱一出榜,就找个刁难处让郑絪完蛋,由你出院接替为礼部侍郎覆试。
于公异则也受宠若惊,对窦申说郎君你可为吏部侍郎,如此贡举、铨选、学士院、禁军、宪台、南省衙署都在我们的股掌之中了!
窦申骄横无比,说到做到,没过两天就威逼仅剩的一位门下侍郎董晋,在皇帝面前替自己求吏部侍郎的官职。
董晋胆小怕事,只能找到皇帝,啰嗦好长时间,转弯抹角,然后说窦申年轻有为,先前出使西蕃又有功劳,臣以为可以让其再进一阶,为吏部侍郎。
皇帝笑笑,对董晋说,这应该是窦氏让卿来的吧?
董晋大窘,只能硬着头皮承认确实如此。
皇帝知道董晋这人,不过是个“伴食宰相”而已,怯弱无为,也不难为他,反倒很慷慨地说:“卿有举贤之意,朕心甚慰,可窦申为吏部侍郎。”
答应过了后,皇帝又唤住了董晋,然后很诚恳地对他说:“卿替朕传个话给窦中郎,就说杨炎当初没能管得住妻儿,最终败亡,让窦中郎识得前车之鉴,朕听说他的这个族子,有个绰号叫‘喜鹊’,意思说哪位只要得了他的青眼,便官运有喜了。朕觉得,这个绰号啊,实在是不雅,吏部侍郎又别称天官,希望窦喜鹊在任间,别做出什么枉法出格的事来。”
董晋吓得不敢怠慢,便径自去传话,规劝准备出发的窦参。
窦参也担心皇帝会抓喜鹊的把柄,就将两位族子喊来,说你俩都要争气,以前官职轻微,年龄不大,少年心性放荡不羁点可以理解,现在申儿你位居吏部,荣儿你位居御史台,全是显耀的职务,可要收敛,谨慎精进,等我自太原功成还朝,大局便妥定了。
窦申和窦荣都十分认真严肃地向族父保证,绝对会约束好自己的。
交代好了,又有李则之掌握神威军在京师,窦参这才安心不少,至蒲津准备渡黄河去太原。
这时刘玄佐的消息传来:
宣武军已经到了延州城。
戴休叡和吴献甫来见刘玄佐,并说静塞军和保大军现在也没粮食,请司徒对度支司通融,尽快拨给军粮来,我等愿追随司徒前往抚宁寨。
刘玄佐就让度支司送来四万石粮食来。
结果戴和吴刚拿到这批粮食,暗中就召集河东和邠宁的商贾,卖了一万石给他们,然后商贾雇了些人户脚力,私下往抚宁那边的高岳营中走私贩卖。
7.走私粮秣战
刘玄佐对此浑然不觉,在延州城逗留的数日里,他只晓得和宣武军的将佐牙兵们饮酒吃肉,其他的一概不问。
同时宣武军骄横恶劣的习气,也在渭北人户里留下很坏的影响,对当地零星的抢劫、奸淫自不必说,且士卒在军市买卖时【创建和谐家园】非常,仗着手里的刀低买高卖,还叫嚣:“我等当初在陇州汧源筑城抵御西蕃时,当地人众全力支持,要什么就有什么,现在到了你们这里,人众品性尤其恶劣,不但不主动来犒劳大军,居然索要了也不给,简直是对我抗蕃英雄队伍的侮辱!”
宣武军原本便处在汴宋这个漕运枢纽上,朝廷待遇尤其丰厚,昔日李忠臣来当节度使时,这支军队虽然能打,但已浸染骄肆的习气,刘玄佐继任后,这种现象更是变本加厉。
以至于延州城的百姓提到过境的宣武军,无不切齿,还弄出了首歌谣:“宁叫西蕃来烧杀,不想宣武军来驻屯!”特别是对比高岳拔营前,定武和义宁军的小校们集中出来,代理军营来民间采购粮食和其他物品,“买卖公平和气,不争不抢,还加价和买”,和宣武军不异天壤之别。
另外边,从蒲津渡河先到河中府的窦参幕府行营可谓威风八面,内里皆是朝廷重臣,等到奉化军节度使浑瑊来拜见时,窦参知道浑日进乃皇帝最信任的老将,就希望他和奉化军也加入到幕府行营当中来。
浑瑊受宠若惊,当即答应,接着让掌书记卢纶迅速起草奏章给朝廷,希望皇帝能批准。
接着窦参就询问浑瑊,整个河中、河东到抚宁寨的水陆通道和地理态势,浑瑊知无不言,而后又自告奋勇,要和奉诚军的李自良一起,为窦中郎的先锋。
“刘玄佐走延州路,浑瑊和李自良走河东路,两路齐进抚宁,这样我的态势更稳当些。”窦参欣喜,不由得陶然无比。
当然浑瑊也向窦参乃至整个度支司,给奉化军拨粮食四万石,给奉诚军拨粮食三万石。
窦参当即应允,同时以宣慰处置大使的身份,给振武军李景略、天兵军韩谭发去牒文,要求他们自北面同时出兵,“速下抚宁寨,如高岳军马敢有沮扰行为,格杀勿论。”
按照窦参的认知,身为宰相身为处置使,将堂牒给飞出去就行,剩下的各路将帅就会替他办好。
不久,窦参幕府来到太原府,幕僚文士济济,整日置酒高会,嬉笑戏谑,一时传为佳话。
可窦参不晓得的是,高岳这段时间的动作比他有效率得多!
“窦参最大的失误就是,误判了如今天下政局的形势,认为朝廷三司和漕运便能把我卡死,殊不知兴元、凤翔背靠着泾原、东川西川和山南东道,早已形成个稳固的自业体,也就说如今没有朝廷三司的支持,我定武军和义宁军打西蕃不好说,独力平灭区区党项,问题不大。”高岳公然如此骄狂地对权德舆说道。
这话,连兴元掌书记权德舆都有些不敢相信。
可事实教育了权德舆:
高岳的两位舅哥先前去庆州大昌原,如数将二十万贯的尾款偿付给商贾们,让商贾们非常感动,当即大伙儿就表示要坚决支持淇侯(不能失去淇侯这尊保护神):这二十万贯不作它途,我们就拿来再做脚力钱,把兴元、凤翔的还余下的钱粮,过驿马关,沿淇侯之前所筑的白豹、练马和定安三城的通道,过延州城继续送到抚宁去!
商贾们说到做到,很快他们就聚集在兴元府衙署,这里刘德室和韦平听说淇侯在前线快断粮了,那还得了!赶紧带着军校们,去天汉楼的军资库、典质库、延资库等,共七十七间的仓廪,又到赤崖关巡院转运库,随后还调阅簿集,核计完了,最终得出个数据:
兴元府这数年,先是营田和回商回易,然后搞棉织、贩奴、榷茶、榷酒、放贷(用护国寺为媒介),军库里储积加上可调动的钱帛有二百四十四万贯!赤崖关及山河堰、黄泥河、月河谷数处粮仓,留存的“备水旱”的粮食,除去高岳先前带走的部分外,也还有四十多万石!
这数目,最初连刘德室都不太敢相信。
他拿着叠叠账簿,和韦平两人对望的眼神里,台词分明是“淇侯现在可能比皇帝还要阔气,低调,要低调”。
“原本还想派船去山南东道和荆南买粮的,现在看来并无必要。”
很快,韦平就和雇了三千人户壮丁,外加五百射士卫护,用车辆把十万石的粮食先送往利州三泉。
那里,韦皋调派来的大批船只沿嘉陵水而来,韦连帅对高岳如今的处境表示极度的关注,“如刘玄佐的宣武军对逸崧敢有任何为难处,我当率一万奉义军牙兵,为逸崧后援,我最怕窦参和刘玄佐不讲道理,诬害忠良,他俩要不讲道理,我就与逸崧一起和他俩讲道理,讲到他们讲道理为止。”
当三泉院处,粮食纷纷装载在西川船只,往凤州运,而后再过驿马关入庆州、延州时,西北营田副使王绍也在积极运作,先把凤翔的轻货如钱帛拿出来,从羌屯、马坊里调集大批牲畜,再同样将十万石留存的粮食,统统往庆州方向运。
而两位神策军节度使,刘海宾和邢君牙,对过境的运粮队伍默然,不闻不问。
然后庆州的论惟明,也是相同的态度。
如是,高岳先是派遣营中的一群精细军校,让蔡逢元带着,装扮成普通的河东商贾,然后到南面的清涧城,以此地为据点,大肆收买保大、静塞、奉化、奉诚军从窦参那里要来的粮食——太原府连日吟诗高歌的窦参浑然不觉,这一旬内起码有近两万石的粟米稻麦,“走私”进入了定武军的营中。
另外还有二十万石,正在兴元和凤翔赶往这里的路上。
其实这批粮食,高岳已经预算留给统万城的战场了,而不是抚宁。
“窦参这样从大理寺、御史台一路走出来的官僚,怎么会知道边镇军队的黑手段?”高岳哂笑不已。
此外,吴献甫还主动派密使来告诉高岳,刘玄佐和宣武军已快到吐延川了。
“来得正好。”高岳自信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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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党项僧移鼠
刘玄佐得到的指令,就是裴延龄建议的版本:
高岳的军粮快要断了,你带着五千石粮食以增援名义过去,如果事实如此,你便趁机逼降吞并定武、义宁两军,擒住高岳送来太原府发落;如果事实不如此,你就趁机抢在高岳前,攻陷抚宁寨,而后太原幕府跟进政治手段,一样可以逼死他。
这样精细入微的操作,刘玄佐想了想,整个天下也就自己有资本和能力完成。
舍我其谁啊!
然则等到两万宣武军,后面还跟着运粮食(边运边盗卖)的三四千保大、静塞军,浩浩荡荡穿过吐延川,又到绥德城,接着又过龙泉城,不久真正来到无定河中游西岸的抚宁时,刘玄佐登上高处远望,不由得大惊失色:
五里外,定武军、义宁军的军营异常严整,其中定武军还筑起了中垒和前后左右四垒,中垒高树牙旗和节旄,设有粮仓、军资库,其余四垒环卫周边,警备森严,壕沟木栅一应俱全,各外路处驮马、骡驴和骆驼运载物资出入不绝,看起来丝毫没有缺粮缺钱的迹象。
刘玄佐还俯瞰到,义宁军的营垒在东,自成一体,是个巨大的偃月形,以各色车辆为外围,内里还有壁垒,恰好和无定河一道,构成了对抚宁寨的包围,唐军的两处营垒间筑起了长达一里半的甬道,两面都有土墙和壕沟,其上有烽火和戍卒把守看顾,甬道里可过战马、车辆。
时不时,义宁军的各处壁垒都会颤抖,发出地动山摇的巨响,喷出一团团焰火和浓雾,接着抚宁寨便会同样摇撼,那应该就是所说的攻城用的大火铳,以燃药爆裂发力,射出巨大的弹丸,摧垮城墙楼宇最为得力。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刘玄佐和麾下大将刘昌、李万荣等面面相觑,心中的那点底气,在看到此情此景时荡然无存。
别说捕拿高岳了,高岳不来捕拿他们就万事大吉了。
这时刘玄佐所在的山脚下,忽然出现一支剽悍的骑兵,打首位年轻的军将便问自己是否为刘司徒?
刘玄坐答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