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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郑文明。”高岳躲不开,只能硬着头皮趋前,和郑絪互相行礼。
行完礼后,郑絪便激烈数落高岳和韬奋棚,说他们结棚喧哗,在京城内早已臭名远扬,乃至他在终南山都有所耳闻。
“关你P事啊!”高岳狠狠在心中回敬道,可他知道要是现在和郑絪吵闹起来,这群小迷妹们会对自己不利的,也只能忍气吞声。
“现在你居然也来参加崔中丞的茶诗会,难道不要温课了吗?就凭你诗赋那些才学,莫不是今年还想被黜于小宗伯?”
“文明来做什么,我就来做什么。”高岳心想今天怎么这么倒霉,遇见了这位。
就在郑絪继续准备吐沫星子横飞时,刘长卿却从街西走过来,哈哈大笑着,上前就牵住高岳的手,对郑絪解释说,你俩都是最近京城里的青年才俊,所以我就让中丞一道邀请你俩前来,也好振振你俩的名气嘛。
谁想郑絪一甩袖子,别过脸去,冷冷说我耻与高逸崧同列。
“那郑郎君还是请回吧。”高岳刷一声,礼貌地一伸手回你的终南山去和猴子同列吧!
“你!”
刘长卿便笑着继续劝解起来。
结果这时,又有人议论道,连钱学士和郎拾遗都来了!
高岳望去,果然是钱起和郎士元这二位步入了慈恩寺来,但两人互相隔着好远,一边走,一边互相翻白眼,他听人说,原来钱郎二人虽是多年的故交好友,但最近却因诗学方面非要论个高下,导致很不愉快。
结果钱郎二人,一见到刘长卿,三人顿时冷哼不已,互相甩着袖子,以三角接力的姿态对翻白眼,互不行礼,原来刘长卿自诩“五言长城”,也曾说过羞于同钱、郎二人为伍。
“别翻了,再翻下去,天都黑了。”高岳遇到这帮文士,真的是头痛不已,就不能像我韬奋棚那样团结一致吗?
于是他主动走出来,让大家移步西院之内,尽快去赴崔中丞的筵席好了。
刘长卿、郎士元、钱起乃至郑絪,都哼哼哼连续几声,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结队向西院走去。
高岳就跟在后面。
这时,同样跟过来的崔云韶不由得噗嗤声笑出来,她低着头,就走在高岳身后七八尺的地方亦步亦趋。
高岳回头,就望见崔云韶对着自己笑呢。
7.山气日夕佳
两人互相看了下,都心领神会似的,高岳背着手,将束着丝带的行卷提着,这行卷他不是准备在慈恩寺茶诗会上展露的,而是要在结束后专门给云韶的,而云韶则半个字也不说,就这样默契地跟在高岳身后七八尺的地方,外人根本不清楚二人是否相识。
崔云和倒是不由自主地抱怨了下:“这位荥阳的郑郎君,莫不是和高三有仇?”
慈恩寺西院门前,突然有一位朱色官服的人,趾高气扬地骑着大马,高呼刘长卿的名字。
而刘长卿也像是被电触击了般,转身恨恨望去,那官员得意洋洋下了马,将鞭梢打在手掌心,“听说文房你要量移去刺随州了?”
“随州下州之地,有劳吴观察记挂了。”
“唉,你我旧识,何须如此?再者我已卸去观察使之职,现入京为韩王傅了。”这人正是原鄂岳观察使吴仲孺,即汾阳王郭子仪的女婿。就是他生事陷害刘长卿,使其差点被贬去岭南的南巴。
接着他看了看刘长卿身边的高、郑二位白衣年轻人,便问这二人为谁。
结果郑絪还好,一听到高岳的名字,吴仲孺突然不知为何问了句,“今春水硙的事,不知国子监生徒如何看待!”
高岳一凛,接着便急忙答道,“岂敢岂敢,汾阳王和升平公主心忧京畿百姓,主动向圣主提出拆毁水硙,岳也是感铭在心的。”
“那崔中丞捐一座水硙给国子监,又如何?”
“同样感恩不尽!”
吴仲孺冷哼声,接着又对刘长卿报以下轻蔑的笑,迈步走入了慈恩寺西院里。
崔宽热烈来迎,这崔家和郭家虽然内里斗得激烈,但表面还是和和气气的。
西院内,正西处的林荫下,张起三面锦绣屏风,主人御史中丞崔宽居中,翰林学士钱起、左拾遗郎士元、睦州司马刘长卿、韩王傅吴仲孺、鹰坊使杨允恭等都端坐左右,而高岳和郑絪因麻衣在身尚无功名,虽被邀请上座,但也只能一东一西居于末席,高岳坐的就在刘长卿旁侧,而他的正东面,隔着道青纱帷帐,那面的绮席上正巧坐着的是崔云韶小娘子。
二人隔着纱帐互相对视,浅笑下,就不动声色地各自转头,不发一语。
不久又有人来报,合川郡王到。
原来是神策军李晟也赶来了,只见这位恭恭敬敬自院门外下马,而后小趋而入,挨个向席位上的人行礼,尤其是见到刘长卿、钱起等饱读诗书的文士,更是态度热情而恭敬,很快到了高岳处。
高岳心想这李晟已年近五旬,又是朝廷的耆老宿将,便急忙起身先向李晟作揖,“使不得使不得!”李晟急忙挡住高岳,接着哈哈大笑,说久仰高三鼓的大名,今日总算见到面了,说完就自己找个席位,还挨在高岳下首。
众人急忙礼让,请合川郡王上座,李晟却急忙摆手,谦逊地说若是行军布阵,李某责无旁贷,但现在是茶诗之会,以晟的道行只能敬陪末座。
这时候郎士元便忙戏谑起来,“茶诗不分文武,我朝只有个三不入,合川郡王又不在此列。”
众人包括崔中丞都问到,“请问是哪三不入?”
郎士元便朗声答道,“郭汾阳不入琴,马河阳不入茶,田承嗣不入朝。合川郡王,这品茶之事,总不会还不如马河阳吧?”
在座男女众人一听无不哄然大笑。
“文房兄,这意思是?”高岳忙问刘长卿三不入是个什么掌故。
刘长卿边笑边对他解释,这话意思是郭子仪不懂弹琴,马河阳即是河阳节度使马燧,他是个武人,不懂茶道,最后河朔的田承嗣,可不一直不入朝,在割据抗命吗?
哦,原来如此。
郎士元这话果然有些效果,李晟便勉为其难地坐在了主人崔宽的身旁。
接着崔宽便清清嗓子,说最近因为春旱,连圣主都在减膳祈天,而魏博战事又起,那个不会品茶的马河阳也在浴血奋战,我们趁着旬休之机,齐集大慈恩寺,也不可忘记勤俭美德,所以只备素淡的茶点,大家以诗歌和杂戏佐之。
崔宽说完,两边棚下的杂戏人员鱼贯而出,接着大慈恩寺西院舞剑、耍猴、仙人梯、独木舞等杂戏剧目接踵上演,好不热闹。
同时,钱起、郎士元等纷纷作诗,表达对崔宽殷勤招待的感谢之意,而崔宽也得意非凡,他当然知道能得到钱郎二人诗作馈赠,是多么荣耀的事。
钱郎吟诗时,高岳瞥见,刘长卿的手搁在案下,迅速来回叉了几下,似乎正在快速思索诗作,接着刘长卿微笑点头高岳一瞧,看来这位是齐备了。
而青纱帷帐那侧,崔云韶也在不断偷瞥高岳,心中暗暗鼓励,“高郎君,马上轮到你时可一定不能怯场。”
果然不一会儿,崔宽就微笑着看住刘长卿,称“还请文房赐诗为教。”
刘长卿轻咳两声,刚准备开口,吴仲孺就突然打断说,“崔中丞请看,有位客人也到了。”
众人随着吴仲孺的言语,齐齐往慈恩寺西院的门口望去。
只见薛瑶英雪白羽衣,顾盼生辉,手捻一柄拂尘,头顶莲冠,如仙子般施施行来,尘不沾身,飘然而至。
她身后只跟着一名婢女,身穿青衣的芝蕙。
整个西院顿时一阵骚动。
“阿姊,这便是住在月堂对面的那个狐媚女冠。”崔云和急忙对云韶说。
“是吗。”崔云韶一见薛瑶英如此艳丽,又见到芝蕙,想起这位曾对高岳说什么,炼师在红芍小亭对郎君思念得紧,果然不是什么正经道姑!
接着云韶带着点怨恨的眼神,望着纱帐那边的高岳,却见他表情严肃,端坐原地,丝毫对薛瑶英突然而至、艳惊四座没有反应的模样。
“唉,难道是我错怪他了......”
而刘长卿见到薛瑶英的美目,直接逼视自己,立刻吓得冷汗直冒,不由得自席位上倒退两步,却被高岳扶住,“长兄,怎么了?”
“薛,薛,薛瑶英!”刘长卿牙齿都在打架。
这时吴仲孺笑起来,对薛瑶英说,“炼师来得好,刘宣州正好要作诗,刘宣州诗名满天下,若有红粉佳人唱和,岂不妙哉?不如就由炼师来好了。”
“却之不恭。”薛瑶英一甩拂尘,爽快答应了,而后看着刘长卿,忽然笑起来,“刘宣州的新诗,瑶英才疏学浅,是对不上的,不如就用前人陶靖节的诗。”
而后,薛瑶英红唇微启,吟出句“山气日夕佳。”
刘长卿直接眼睛一翻,晕倒在高岳怀里。
8.飞鸟幸有托
原本正端着茶盅啜饮的主人崔宽,一口茶没咽下去,听到了“山气日夕佳”从薛瑶英口中而出,当即将茶水喷出了道彩虹。
率先,坐在两侧棚下的贵妇们都爆笑出来,前仰后合,在旁侍奉的婢女,不管是女装还是男装的,也都轰然而笑。
席位上的钱起、郎士元,看到刘长卿几乎昏死过去的模样,虽然内心同情,但也忍笑忍得很痛苦。
吴仲孺更是拍着大腿,笑得直不起腰,毕竟薛瑶英这位女冠就是他有意请来,要让刘长卿难堪的。
而两侧棚下,不管是杂戏艺人,还是围观百姓,甚至是慈恩寺的僧人们都哈哈大笑不已。
云韶瞪着无辜的眼睛,便问云和大家为什么笑,云和也摇着扇,不明所以,她俩都是未经人事的大家闺秀,哪里懂得薛炼师的“山气日夕佳”的意思?
这时婢女桂子转过来,对二位小娘子解释说,“刘宣州有阴重之疾。”
“什,什么是阴重之疾?”云韶、云和还是不明白。
没办法,桂子只能附在二人耳边,细细解释了番,二姊妹听毕后,立刻羞红了脸,便不再多嘴多舌问下去,但莫不讶异这薛炼师“出口成毒”。
这时候整个慈恩寺西院都被笑声给充塞了,薛瑶英的“山气日夕佳”里的“山气”,就是谐音“疝气”,来讥讽刘长卿的阴重之疾。
原来,刘长卿先前微末时,也曾拜谒过权相元载,并自曝其疾卖惨,希望得到援引,瑶英当然清楚。
“文房长兄,文房长兄!”高岳抱着神志不清的刘长卿,急切呼唤。
“逸崧,逸崧,我的一世文名......哀哉痛哉。”刘长卿呻唤着,握住了高岳的手,几乎是条死鱼了。
“郎君......”云韶隔着轻纱帷帐,不清楚高岳下面要做什么。
这会儿,薛瑶英哂笑不止,还要求刘长卿尽快吟诗作对呢?“若五言长城刘宣城都对不出来的话,那崔中丞的这场宴,莘若我便是擅场无疑。”
擅场,即宴席上诗歌最为出色的人物。
薛瑶英拿捏得很准,她知道钱郎二位是不会帮刘长卿的,而李晟又是个武人。
郑絪则在席位上大摇头颅:这种直奔下三路的筵席,早知道就不来参加了。
可接下来整个场面又突然寂静下来。
“高郎君,他要怎么做?”云韶清清楚楚见到,人头云集当间,高岳却站起来,并走下席位,正对着薛瑶英。
“尊驾何人?”薛瑶英开口。
“哎,难道说高郎君不认识这位女冠,不可能啊,先前第一次见到高郎君,他不就是去了红芍小亭吗?”云韶不惑不解。
高岳接下来开口,“炼师贵人多忘事,鄙夫便是昔日曾拜谒过炼师的卫州高岳。”
薛瑶英冷笑道,原来是你,我倒是真忘了,当初不是评点过你的诗赋嘛,怎么,还不甘心,今日想替刘宣州出头?
“哦,原来高郎君也曾被这女冠奚落过,想来也是平常,这女冠艳名远播,像高郎君这样的下第举子又怎入她的法眼?”云韶恍然大悟。
而崔云和则在一旁冷眼旁观,似乎心中有了答案,但却不说出来。
同时整个西院,包括崔宽、郎士元、吴仲孺、钱起、李晟乃至郑絪,都将目光和注意力集中在了高岳的身上。
“既然炼师要对,那晚生便也化用陶靖节的诗句。”
“无妨。”薛瑶英满不在乎的神情。
高岳环视四周,口齿清楚地说出了所对的句子,“飞鸟幸有托。”
西院里的人都呆住了,连薛瑶英也忍不住笑起来,掩嘴反问,“学士怎知刘宣州有托?”
这句话一说出来,崔宽顿时又开怀大笑起来,对刘长卿喊了句,“托住好,托住好,只要托住,文房便可继续擅场平康里。”接着崔宽拍着膝盖,又连说“高学士对的好,对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