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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裴延龄就说,这笔钱是圣主给高岳打统万城用的,中郎你不满意的话,你就得接过这个担子,可你又接不了,这不是平白无故得罪圣主吗?
“那以小裴学士你的高见,如之奈何?”
“高岳灭党项不难,这三百五十万贯给他便是。可我们如果在收功时来这么下子,他就很难了,说不定会恼羞成怒,那时他就露出破绽来”裴延龄这时贴在窦参的身旁,做出个手势来。
次日,窦参入紫宸殿,当着皇帝的面,很痛快地答应拨专款用于御营平羌所需。
不过窦参说,这笔钱从度支司里出。
这位算盘打得很响——现在管财政的三司,原本窦参管度支司和户部司,班宏管盐铁司。
度支司主要是天下的正税也就是两税钱,及河东和三川的盐利(朔方几个盐池得利,是归朔方军几个系统所享有的);
户部司的户部钱,由李泌设立,财源是田亩附加税(青苗钱),各州县官田、职田收入折纳钱,还有全国州刺史的执刀马钱(刺史以管军事为名领取的额外津贴,每位刺史每月七十贯左右,后来被李泌强制撤除,这笔钱纳入户部钱),阙官、员外官的俸料钱,及除陌钱;
最后盐铁司,这时最重要的来源没变,还是江淮东南的盐利。
最早窦参管度支司和户部司,原为韩滉副手的门下侍郎班宏管盐铁司。
但自从高岳领御营友军屠羌来,因和窦参不睦,便请求皇帝让班宏供军,于是两位宰相角色发生调动:班宏去度支司,而窦参则管户部司及盐铁司。
更何况窦参曾经还对班宏保证过,一年后我就把判三司的权力都还给你(才有个鬼)。
现在窦参满口答应要给高岳三百五十万贯,面子装出来了,但却叫班宏度支司承担这笔钱,自己的户部司和盐铁司却“铁公鸡一毛不拔”。
非但如此,为了根绝班宏在盐铁司的班底,窦参还指示御史台弹劾了扬子巡院的知院徐粲,抓住徐贪腐的罪证,要求撤换掉徐粲,将其送到御史台来问罪。至于谁在其后接受扬子巡院,窦参极力向皇帝举荐裴延龄,还要让他兼任江淮转运使。
此时,窦参自以为得计:
度支司耗干,削弱班宏的话语权;此外治徐粲的罪,加以株连,不但能借机搬倒班宏,还能彻底掌握盐铁司和江淮转运使这个要害部门,这样距离自己独掌三司的日子便不远了!
但私下底,高岳这次入京,当然和有着共同敌人的班宏一拍即合。
针对窦参的政治派系也在搭台子唱戏。
不但班宏参与进来,连淮南节度使杜亚也参与来了。
韬奋棚的顾秀先前到京城来,以进奏院都知的身份,和高岳、班宏秘密会晤,顾秀询问:“窦参谋以其族父窦觎,夺淮南的旌节,请问班门郎、高淇侯计从何出?”
高岳便说:“由班门郎奏请,杜亚可自淮南节度使转为河南尹,也不算亏,但绝不可让窦觎接旌节,仆便推举一人,灭窦参非分之想。”
果然,而后围绕“扬子巡院徐粲贪赃”如何处置这个话题,皇帝在延英殿再次问对,高岳已被授予“同平章事”使职,便也和各位执政大臣一道入阁。
没说的,窦参开门见山,激烈弹劾徐粲,然后又指责淮南节度使杜亚,“淮南乃天下数一数二的大镇,前陈少游征税烦重,奢侈僭滥,又遭叛将王韶乱兵剽掠;淮南之人,本希冀杜亚之至,可以革刬旧弊,恢复康宁。然杜亚处扬州,政事多委参佐,招引宾客,高谈阔论而已。”给杜亚安上“迂阔”“无政”的罪名,请求皇帝剥夺杜亚淮南旌节,给东都一闲散分司职位处置。
说实话,皇帝李适刚刚即位时,因杜亚名望挺高,一度还想让杜亚来当御史大夫同平章事(见前文),后来察觉杜亚这个人办事不牢,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很是失望,过去把淮南给他,本就是政治妥协的产物,也该到收回的时候。
“依窦中郎之见,何人去淮南扬州合适?”
窦参也没丝毫客气的表示,就说窦觎在平定李怀光叛乱时立下大功,可为新的淮南节度使,而司农少卿裴延龄办事机敏,可知扬子巡院。
一听这个,高岳就来气,你吹什么法螺呢?还“立下大功”?不就是你那废物族父窦觎在当坊州刺史时,曾拉起七八百名土团,在渭北节度使戴休颜命令下调防了下而已,这就是大功了,那我在奉天播迁时的功勋,岂不是能上天了?
这时,皇帝开口问,其他各位执政可有什么异议?
11.麟德切糕宴
当事人门下侍郎班宏默不作声。
因徐粲确实有贪赃的行为,他不好强行发声包庇。
可高岳就是来搅局的,他可不管那么多,便上前开口就说:“徐粲如有贪赃的嫌疑,交付御史台理所当然,杜亚交淮南旌节也可,然则杜亚乃元老宿臣,须得妥善安置才可。”
皇帝表示同意,高岳就趁机说,杜亚的职位和身份,调为河南尹正好适合。
窦参在心中想,只要能叫这位让出淮南来,为河南尹也未尝不
“陛下,扬子巡院乃江淮漕运盐铁的首要大院,东南赋税、盐利皆在此地集散,虽窦中郎先前推行差纲法,自扬子江、淮水、汴水等各河段漕运船只,都改由沿途的方镇州郡承担,然而扬子巡院依旧是江淮转运使的驻地所在,调集船只、缉拿私盐的职能重要不减当年,臣岳认为巡院的知院官需谨慎择选,而新任淮南节度使更需肱骨重臣前去。”高岳接下来说的,和窦参相差不大。
毕竟扬子巡院,是处在淮南镇的范围内的,两者联系十分紧密。
窦参还未来得及发话,高岳又抢先一步,“此任非圣主老舅,陕虢观察使吴凑不可为也。”
一下子在殿内,淮南节度使是该让窦觎去,还是吴凑去?这个选择摆在了皇帝的面前。
窦参脸色涨得通红,没想到高岳居然推出了皇帝的舅爷爷来!
“窦中郎,依你之见,朕老舅可否胜任淮南方镇之职?”绳床上的皇帝,又贴心地将选择权推到了窦参身上。
窦参支支吾吾,他可没那个胆量公开说皇帝老舅不行。何况吴凑之前就当过福建观察使,在地方上已有施政的经验。
这时贾耽、董晋、班宏都附和赞同了高岳的意见。
最终皇帝敲定,淮南节度使让吴凑去做,而杜亚至东都为河南尹,陕虢观察使则交给窦觎。
至于知扬子巡院兼江淮转运使的位子,裴延龄也没去成——高岳、班宏极力反对,说裴延龄从来都没有处理财务的经验,于是班宏提出自己的人选——户部仓部郎中兼判度支案的苏弁。
“苏弁为人宽简,确实是合宜的人选。”贾耽和董晋也都表示赞同。
不!窦参在心中急速呐喊说,众所周知苏弁是班宏下面的人,要是让苏弁当上江淮转运使的话,那自己可就双败了!
窦参心想,也顾不上替小裴学士说项了,但想到自己还有个人选,那便是时任代北雁门水运使的张滂,便开口又要举荐张滂。
然则高岳却也开口,西北营田水运副使王绍,精干勤恪,臣举荐其为江淮转运使,掌扬子、白沙等巡院。
这下窦参气得要发狂,眼睛充血,瞪着手奉象笏表情淡然的高岳,心想“你个啖狗肠奴食狗矢的【创建和谐家园】,早知道当初你在东市当街杀回纥那案子时,就该趁机把你给弄死掉!”
这下,绳床上的皇帝居然哈哈笑起来,说你们啊,都是大臣执政,却只会推举你们自己阵营里的人选,有点让朕失望。
“臣有罪。”这下窦参、班宏和高岳才齐齐说到,表示请皇帝来裁决。
皇帝也不傻,他同样不愿意让任何一方坐大,即搞了平衡术:以张滂为户部侍郎、江淮转运使兼盐铁使,与御史台巡行人员一道赴扬子巡院,调查徐粲的贪赃事(满足窦参的心愿);苏弁依旧为仓部郎中判度支案,但同样被委任为“炮铳铸造使”,协助高岳至庆州设立炮局和铳局(满足了班宏的心愿);而张滂的代北水运使,由西北营田副使王绍兼任,也即是说王绍实则负责西北、河东、渭北、夏绥银等数个地区的军资供应(这又满足了高岳的心愿)。
对皇帝来说,满足窦参即可保障东南;而满足班宏则可稳定西北、山南;至于满足高岳,那更不用说,便能早日平定党项。
这次问对,实则是把各位执政大臣的“利益范围”又分割了番。
可实际上窦参也好,高岳、班宏也罢,他们对分多大份额的饼不感兴趣,而只想掌握切饼的刀。
出阁后,班宏即和窦参爆发激烈的争吵。
班宏逼迫窦参说话算话,赶紧把三司的权力统统交还给自己。
而窦参则百般抵赖,说一年的期限还未到。
接下来班宏又说:“代北水运使张滂刚戾难制,不可去扬子巡院调查徐粲,不然铸成冤案可就后悔莫及。”
窦参则说,世人都晓得检校御史中丞徐粲乃是你的门下,莫非班门郎要徇私耶?
两人互不相容,不欢而散。
很快重阳节到了,高岳硬着头皮,在白昼入麟德殿,参加了皇帝的招待宴会。
等到入了帷幕后坐定,高岳才看到这个宴会的规模很小,或者说白了,赐宴的对象就只有他一位而已。
可席位上却坐着义阳、德阳等公主,待到皇帝坐定后,一群中官和宋若华、宋若昭两位女学士,及些许妃嫔便坐在更外围的席位。
看看义阳望着自己的神情,又看看皇帝,高岳觉得后脖子里有些冒冷汗。
几位中官将餐盘奉在高岳面前的餐几上,高岳看到,盘子里摆着一枚红酪糕点,很雅致精美。
“吃糕。”皇帝低沉的声音传来,然后高岳抬眼瞧见,皇帝举起切肉的匕首,有些用力地在自己盘子里切割着,还说“切糕”不休。
糕,高
宴席帷幕的四面,闪烁着中官和槐林仪仗兵的身影,他们的佩刀影子拖得长长的。
要知道皇帝李适这人最喜猜忌,现在皇都巡城司的探子密布京畿,专门监察大臣家,闹得人们根本不敢举办宴会,只能私下秘密会晤,这次重阳节前皇帝软硬兼施,非要我到麟德殿来,莫非是知晓了我和灵虚公主李萱淑私通事?
“该不会先以‘吃糕’、‘切糕’为令,让外面的甲士将我捕拿,再下密室审讯,然后秘密处决,对外说我在宴会时暴毙而亡!”高岳当即惊恐万分,“那萱淑呢,为什么不在此赐宴上?要知道义阳、德阳都来了啊,会不会萱淑已被别拘他处,把事情全都交待,莫非这次真的要,要身败名裂了萱淑,没想到啊,万万没想到啊,最终却是和你死在一处的。”高岳心理活动异常激烈。
12.灵虚观寻旧
这时他又望了望义阳公主,晓得这位和灵虚关系最密切,会不会得到了什么讯息?
可义阳和其丈夫王士平,一脸漠然,只是用细长的银勺在面前的羹汤里搅动着,并没有任何回应他的表现。
情急下,高岳不由得想到了鱼死网破,然后下意识地摸自己佩戴的云浮剑,这才想起入大明宫通门籍时就被巡城监仗院给扣下了,毕竟自己还未到“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的地步啊。
可皇帝却说:“来年德阳便要远嫁回纥了,这次宴席一定要高三你来,就是想让你和朕一起参详下,送德阳的正副使节人选。”
“惭愧,惭愧”高岳在心中长吁声,原来还没有东窗事发。
皇帝就说太常寺、鸿胪寺的建议是,让殿中监李齐运为正使,让御史中丞赵憬为副使,不知高三你意下如何?
“你们老李家嫁女儿,定下就定下了,为什么老是要我参合进来?”高岳心中大为不满,可表面上却说这两个人选非常合适。
然后皇帝也没说什么,殷勤招呼高岳进食,眼神十分慈祥,还时不时说,“君王家务事也牵扯到国家啊,有个像卿这样的亲信大臣帮忙,朕心安定多了。”说完后,还亲手捞起了自己最喜欢吃的“玉尖面”,让中官送给高岳。
可高岳哪有心情,心中牵挂着李萱淑到底在哪里呢?
稀里糊涂加提心吊胆,宴会结束后,高岳便来到巡城监的仗院前,石榴树下一脸横肉的郭锻对他不经意使了个眼色,两下无言。
宣平坊高岳的甲第里,一直有兴元、凤翔两处进奏院的邸吏,和高岳的防阁(高品秩大臣的仆人)两班轮流当值,高岳入宅后,便换便服和骏马,要改在日暮鼓声来临前,往升平坊岳父家去。
换着换着,高岳始终有些心神不宁。
李萱淑到底去哪,按理说她该在麟德殿宴会上的啊。
不久升平坊的崔宅家宴里,高岳先拜崔宁和柳氏,然后再拜崔宽和卢氏。
“我婿可登阶。”崔宁说道,旁边的崔宽虽然没说,大致也是这个意思。
唉,崔宅院中现在已默认了高岳妻云韶、云和堂姊妹的事实了。
崔氏兄弟能安享致仕后的厚禄华宅、锦衣玉食,不被皇帝的中官或巡城监骚扰勒索,靠的便是女婿高岳啊!
次日时分,高岳返归自己的甲第。
又过了数日,前代北水运使张滂入京,觐见了皇帝后,便接受任命。
随即京兆尹薛珏(窦参党羽)和少尹窦申找到张滂,把班宏阻碍他任命的消息告知,张滂大怒,私下底对薛、窦说:“我去扬子巡院,必穷治徐粲罪状,借此摧垮班宏这贼獠!”
“班宏而今与高岳结党,这次淮南节度使他俩就在其中作梗,最后让圣主老舅吴凑成行。”
“无惧也。”张滂如此说,似乎是成竹在胸。
而后张滂就昂然直入政事堂,向班宏索取盐铁簿,说用来兑扬子巡院的账目,处理徐粲的案件。
班宏不给,张滂立刻指示数名御史,在《长安邸报》上公开发言,称班宏包庇贪赃罪犯,是为同谋。
可班宏也不是吃素的,他很快找到高岳帮忙,高岳这几天正被心事缠绕,也不客气,他可是正拜的御史大夫,虽然始终不在宪台视事,可一旦来坐院就是地动山摇:
高岳坐在御史三院里的“台院都厅”当中,当即让知杂侍御史和主簿,连逐七名窦党的御史出台。
窦参手下的御史毫不屈服,便叫嚣要仗弹高岳。
然而皇帝这几个月也没正式朝会过一次,平日里政事就在紫宸殿或小延英殿里和数名宰臣决议,御史想要仗弹高岳,也没有机会,便又投匦弹劾,然则投匦的密信还是要从高岳那里走,高岳按信笔迹索人,又驱逐五名御史出台。
最终御史中丞赵憬找到皇帝抱怨说,再让高淇侯这样撵下去,马上御史台三院就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