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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这样看不到援兵的日子,已然过去五十余天。
敦煌的军民伤亡也很惨重,战死者、横死者已有五百多人,尸身盖着白布,密密麻麻躺满在城中的菩提寺里,僧人们都盘膝坐在那里,诵经声绵绵不绝。
“坚守下去,安西四镇的援兵马上就会越过西面的沙海,前来增援我们的!”激战里,已战死两个儿子的阎朝,没有机会悲戚哀哭,他始终紧紧握着剑,激励着部下,一次又一次把爬上城头的蕃兵给打退。
龟兹城雄伟的千佛山下,一骑来自河西敦煌的报信士兵,肩膀上中了支箭,那是在弩支城下的沙漠当中,西蕃游骑射来的——除去这位外,其他的伙伴都已牺牲了。
而这勇敢的幸存者,沿着几乎干涸的河道,九死一生,到了千佛山前的河流处,望见远处矗立着波斯风格圆塔的龟兹城墙时,摸摸早已干瘪的水囊,再也忍受不住箭伤的折磨,咕咚声从马背上直直地栽下来。
当龟兹的几名斥候骑兵将他扶起后,他睁开了双眼,燃尽最后的生命,说了三个字,“救敦煌。”
随即这位无名英雄的生命,就消逝在千佛山下的荒漠当中。
龟兹城中,方形圆顶的佛塔下,已白发苍苍的节度使郭昕,和安西军府里几乎所有的军将、官僚坐在那里,这里只有一个人是取道回纥,不远万里从本土来的——安西北庭宣慰使,中官俱文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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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安西孤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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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不救敦煌?
整个安西军府各执一词。
但大部分人是不主张救的。
没别的原因,安西四镇现在着实是没有任何宽裕的兵马了,昔日安史之乱时,骁勇精强的安西四镇,就抽出最精华的三分之二的兵马,不远万里入陇山关隘平叛,与河西唐军一样,辗转关中、关东,先和安史叛军血战,而后又和叛将仆固怀恩喋血。
走的人还未回来(泾原的安西北庭行营血脉,算是被高岳保住了,可而今其兵员大多是更新换代的唐土本地子弟,老兵们不是战死,就是慢慢凋谢去世了),留下的却又岌岌可危,四镇各自的驻屯兵马,不过剩两三千而已,好在其四镇所居地,都是沙漠里最珍贵的绿洲,西蕃想要直接打到这里,还得假以时日。
郭昕无法下定决心,只能闭着眼睛思索。
可俱文珍的态度却异常强硬,“沙州敦煌,是安西都护府在东面的屏障,敦煌如在,蕃贼便不能畅意于安西和北庭,敦煌若失,安西、北庭也无法自保。请节下发兵,速速救援敦煌。”
这时安西军府内很多人都切齿泪流,想要反驳俱文珍可又不敢,只能伏地哀泣。
“此时宁可哀哭哉!?”俱文珍立在广地稠众间,指着诸位说到,“某自回纥路入北庭和安西来,唐家已光复原州和陇山、六盘山全部关隘,收取河西、陇右也就是这几年的光景,现在西蕃围攻敦煌,你们以为对方是胜券在握?不然,对方实则已是强弩之末,狗急跳墙,我们根本不用惧怕,敦煌如保住,安西和北庭就能保住,唇亡齿寒啊诸位。”
接着俱文珍奋力拍打自己胸膛,大呼到:“安西四镇但派遣援兵去敦煌,某愿孤身单骑,再去北庭都护李元忠(原姓曹,赐名李元忠)和回纥大相处去求更多的救兵来!”
还没商定完毕,又有数骑人从南面胡杨林方向驰来,见到佛塔下的郭昕,翻身下马便拜,“我等为于阗王的奏事官,近日西蕃大出兵马,正攻打我国。”
在场的人全都吃了一惊,要知道于阗国在龟兹以南,和西蕃北疆接壤,看来西蕃在攻打沙州的同时,也在向于阗【创建和谐家园】,希望将此国收服在赞普的帐下。
原本于阗国王叫尉迟胜,安史之乱时领本国五千精锐,赴难中原帮助唐朝平叛,后来就留在长安无法归来,将王位让给自己的弟弟尉迟曜。
“那么于阗王的态度若何?”胡床上坐着的安西都护节度使郭昕便询问道。
这几位于阗的奏事官互相望了望,而后哭起来,拜伏在郭昕的膝前,代表尉迟曜发誓:“我于阗尉迟,世受大唐恩泽,愿为安西守南门而死。”
郭昕眼中也泛起了泪光,连说好好,“龟兹王白环,疏勒王裴冷冷,焉耆王龙如林,都是一模一样的想法,我安西四镇不论是唐人还是西域土著,都不甘心屈从于蕃贼羌戎的【创建和谐家园】下,人心可用哇!”
“节下......”军府诸位来参会的将领,看着郭昕忽地站起来,全都失声喊道。
“我安西镇,旌节居于佛国龟兹,有瓜果米粮之丰,有金银铜铁之利,外又有疏勒、焉耆、于阗三国环卫,绝不可辜负天子的恩德,在西蕃面前屈膝投降,这场仗我们打定了,必须东出沙海,前去支援敦煌。”郭昕环视四周,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严厉,“我,绝不会给汾阳王府丢脸;相信诸位,也绝不会给安西四镇丢人——下面由本使来点将。”
这时整个佛塔的周围,全都安静下来。
“军府奏事官尔朱玉忠。”
“在此。”
“你随他们回于阗,请求当地镇守使郑据所辖的汉兵,全力帮助于阗王守护好国境。”
“喏。”
“疏勒镇守使鲁阳。”
“在此。”
“焉耆镇守使杨日佑。”
“在此。”
“威戎镇守使苏岑。”
“在此。”
“据瑟得城军使窦诠。”
“在此。”
(各镇守使的名字,皆见于第一手史料《悟空入竺记》,他们在历史上亲历了大唐安西最后的孤忠和抗争)
“你们四将集中全军府三千名士兵,骑乘所有能征集到的战马、骆驼、骡子,出龟兹,赴难敦煌。”
“三千......”这四将大为惊诧,因为这么多兵马,可以说是安西四镇军府最后的精华了。
“你等和敦煌共存亡,如事不协,随后我郭昕也必枕龟兹城头而死,绝不苟存。”
“喏!”四位将军都低首抱着拳头,接受了这个悲壮但却神圣的使命。
这时候郭昕哽咽着牵住俱文珍的手,“北庭和回纥的援兵,就交给敕使你了。”
俱文珍也泪流不止,“某绝不贪生瓦全,如求不来援兵,愿重来龟兹,和节下共赴国难,死而后已。”
很快龟兹城门处,打着战旗行出的,是安西四镇最后的唐军,他们年龄大的,还是开天年间入此戍防屯守的,三十年过去,业已花白头发,年龄小的,则多是戍卒的儿子、孙子,不过十五六的岁数,这支队伍是父子相伴,祖孙相随——这群唐兵还穿着开天年间的旧铠甲,有的肩扛弩机,有的肩扛陌刀,虽然外观寒酸,可却步履坚整,一往无前,可在他们身上还能见到昔日安西四镇的军伍雄风,宛如沙海里蜿蜒前行的草木之河流,头也不回地向目的地敦煌增援而去......
甘凉交界的焉支山北麓,段佐和一干唐人低层押官,各自提着血淋淋的剑和横刀,脚下横躺着被他们突袭杀死的西蕃笼官的尸身——段佐诱骗这数名笼官到山上的神祠前祭祀,而后自背后果决地把他们一一干掉!
坡地上,数千名被料集要至甘州弱水“屯田”的鄯州汉民,都惊呆了,他们衣衫褴褛,队伍里夹杂着犊车、农具,全都呆在原地。
还有不【创建和谐家园】人,怀中抱着孩童,其中就有郝玼的妻子。
“各位不要慌。”段佐将手里的剑举起。
所有的唐人汉民都望住他。
“今日的机会,我已等了很多年,诸位不是鄯州的土著,便是昔日河西陇右的戍卒,我们都是唐人,如今却遭西蕃奴役几三十年。鄯州宫堡里的大论、德论节儿,不管是尚结赞还是尚绮心儿,都视我们【创建和谐家园】如草芥牛马,称我们为‘温末’,强迫我们给他们耕殖,供养他们的军卒,又逼我们穿蕃衣,行蕃历,遵蕃法,一年当中只有元月初一这一天,才让我们穿唐人的衣装。当地衣冠户如徐舍人者,寡廉鲜耻,早已【创建和谐家园】投蕃,联合那些蕃子,对同胞敲骨吸髓——各位,为今我们虽是草莽出身,便也只能自救了!”</cont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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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焉支山举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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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毕,段佐用剑刃指着东方,“徐舍人强迫我们离开鄯州故乡,先是过姑臧山守捉所处的雪山,再行至赤水军,又走几乎三百里,才到了焉支山这里。”
段佐又用剑刃指望西边,“过焉支山后,沿弱水西行,到甘州祁连山侧,那里我们就得给北道的蕃兵屯田,屯田屯田,可是辛劳一年半载,所得绝大部分都得给蕃兵取走供军,供他们攻打敦煌,我们可能连口吃的都保障不了,还得给他们运粮七百里至瓜州,过姑臧山时死者便已过百,再到甘州屯田的话,各位的骨头怕是全都得散落在弱水的异乡处,沦为他乡之鬼。再不自救,我们全都活不了,人皆有一死,宁举大事而死。”
“唯愿马首是瞻!”这时数千唐人齐声喊道,很多妇人都哭起来,但那不是胆怯的哭,而是壮烈的哭,即便是柔弱的她们,也已打定决心不往甘州屯田而死。
郝玼的妻子紧紧牵着自己的孩子,对他们说,“勿忘你阿父被蕃子杀害的仇恨(这时郝玼妻子认为丈夫已身死),勿忘蕃子不准我们祭奠你阿父的耻辱。”
两个孩子仰面,用稚嫩而清脆的声音回答说:“孩儿不敢忘!”
这时段佐将剑往地上一插,指着山坡上的神祠。
认得字的唐人很清楚地看到,这神祠匾额上还残留着几个字“汉骠骑将军霍”的字样......
段佐当即将所有唐人们划分好部署,接着让自己同志各领一部,几千唐人迅速而井井有条地赶着牲畜、扛着农具,或者推着犊车,散入到焉支山各峰峦处,择选平坦有水源的处所,男子伐木立棚、烧荒开耕(他们去甘州屯田,携带的有粮食种籽);女子和孩童则采撷可吃的野菜,收集石头。
整座焉支山绵延数十里,横在河西走廊的中腰,也是甘凉的咽喉处,段佐知道当地西蕃的军堡,马上就要出兵来捕捉清剿他们了。
好在焉支山水草丰美,土地肥沃,出产盐铁,又有许多有山泉、山涧的险要地,段佐当即择选精壮男丁,告诉他们无战事时于山中耕作、筑垒,并训练战阵,锻冶兵器,有战事时便要尽出,保护山寨;而妇孺们则协助男子,闻警报信。
这座焉支山寨,正式竖起了河陇地区唐人汉民自救反抗暴政的伟大旗帜。
当然他们暂且还不晓得,在数千里遥远的剑南、云南交界地,也有唐的柱石大臣同样拼尽全力,要救他们。
“沙州、安西四镇和北庭都护,我救定了!”
黎武城中的【创建和谐家园】,将指挥所安置于此的高岳,暗自下定了决心,不断勉励着自己,在听到斥候来报:“西路的两林、丰琶东蛮兵,察觉西贡川彼岸的河谷出现大批蕃兵,正往此处赶来。”便将手指指往台登城的西侧,“西贡、腊城的西蕃驻屯军,都可经此地增援乞藏遮遮。”
“乞藏遮遮的目的,现在已很清晰,那就是用台登城黏住我们,然后各路蕃兵前来驰援,伺机内外夹攻,吃掉你我。”韦皋看着沙盘地图说到。
“那我们就先一步,集中兵力攻破台登城北谷的门户,保塞城。然后回过头来,逐个阻绝乃至吃掉他们的各路援兵,然后再包抄歼灭乞藏遮遮!”高岳敲定了围城打援的计策。
乞藏遮遮,你知不知道后世同样有个有勇无谋、志大才疏的张将军,就是如此丧命在一个叫孟良崮的山头上?
五月二十七日,西贡川河畔和柳强镇间的地带,两林、丰琶两部共六千东蛮兵,在各自大鬼主的带领下,自廓清军城进抵此处,东蛮三部总管许岌和部分奉义军三衙虞侯、营将被韦皋配备过来,手把手教东蛮兵如何打仗:
你们的职分,就是对内包围柳强镇,对外阻击住自西贡、腊城等地赶来增援乞藏遮遮的蕃兵,马上待到高淇侯的定武军到来,便配合他们攻陷柳强镇。
柳强镇,处西贡川、北谷间,更是台登城的交通咽喉地,也是高岳口中马上必须要先夺取的“旧保塞城”。
东蛮义从们,在许岌的指导下,便在旧保塞城下,直到西贡川岸侧,扛着砍伐来的粗毛竹,削尖后编成高达七尺的防栅,号称“竹城”,牢牢地占据了出入要地。
西贡、腊城的西蕃援军近万,看到东蛮严整的竹城,便只能择选在西贡川北的高台处立下营砦,和柳强镇隔河川相望。
同时唐军中路谢法成的东川兵已拔除数个西蕃堡寨,逼近台登城东北侧的胡浪山大寨,而东路刘朝彩监督勿邓东蛮,也已占据木瓜岭各处要所,同样开始筑造营垒,与谢法成互为犄角之势。
这时候乞藏遮遮几次逆袭不成,见唐军前进基地坚如磐石,西川、东川弩手据险发箭,让西蕃兵寸步难行,才有些惊惧,便问策马定德:“西贡、腊城的援军被阻隔在柳强镇外,而柳强镇本地又被各路唐军逐渐包围起来,如之奈何?”
“柳强镇乃是咽喉之地,此地如果失陷,那么西贡、腊城的兵马便彻底无法来援。相反此地如果得以坚守,唐军便根本无法进逼到台登城,侧翼和粮道也会遭到威胁,请大论交给我一支精强兵马,前去增援柳强,击破唐军包围,把西贡和腊城的援军接应进来。”马定德请缨道。
乞藏遮遮便答应给马定德两千精兵,让他带着自己族人,走北谷山径增援柳强镇。
“神川、会川、曩贡的援军怎么还没抵达?”这时乞藏遮遮又关注起南面的援兵来。
言犹未毕,数位笼官脸色惨白,急忙走入到宫堡里,告诉乞藏遮遮个惊天的噩耗:
“云南蛮王反了!”
“什么?”乞藏遮遮的双目一阵眩晕发黑。
异牟寻这次出兵极其迅猛,距离最近的会川防御使论乞髯刚准备北援台登城时,南诏大军便攻至城下,宛如神兵天降般,吓得论乞髯只能收缩守城。
这下异牟寻的背刺,对云岭、剑南各路西蕃军马来说简直致命——异牟寻让清平官郑回都督一万兵马围攻会川,又让段谷普都督一万兵马据泸津渡口,阻击西蕃神川、剑川的增援,不让他们接近,而后异牟寻本人和郑絪一道,亲自带领余下两万兵马,绕开会川围而不打,猛攻菁口、羌浪等据点,滚滚往登台城南路而来。</cont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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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浪息曩劝降
异牟寻的忽然叛离,让乞藏遮遮气得是双眼充血,浑身发抖,“此二头蛮最为罔信者!”
然则南诏军在击破了巂州以南各处据点城池后,台登城的前后都严重受敌,现在是乞藏遮遮要做出决断的时候了。
“大论,事不宜迟,台登附近堪战的精锐还有七八千,某愿意保大论往西突围至昆明城,在彼处可得曩贡城防使论东柴的接应。”马定德此刻也顾不上溜须拍马,他心中对双方态势理解得很透彻:唐军、东蛮,再加上反水的南诏,联合起来的总军力接近十万,外围数万西蕃援军依次被阻隔住,这登台城如困守下去,是凶多吉少的。
就在乞藏遮遮尚在犹豫时,先前在得到索玛告急的曩贡城防使论东柴已领五千兵马,涉过曩贡川,倒是先跑到登台城来了。
城内外的蕃兵欢呼声震天动地,士气一度为之振奋。
宫堡内,论东柴告诉乞藏遮遮:“这次不但曩贡、西贡和腊城的援兵来了,马上青海、无忧城也会各有一万精锐进至此处,援助大论您!”
于是乞藏遮遮便对马定德说:“大蕃在巂州驻屯兵马过万,加上他们的眷属族人,总人数足有四五万,忽然退去昆明城会有很大困难和骚动。台登城扼住唐家在清溪路上和南诏的联系,如果本论此刻弃守,非但经营多年的成果毁于一旦,还会让唐家和南诏连通,云岭以东的形势便会恶化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到了那时就算昆明城还在,又怎能保全?我虽身死,也绝不倾大蕃的国运。”
见到乞藏遮遮决意坚守,马定德低头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