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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窦参想要对藩镇特别是高岳的兴元和凤翔下手,以“减大军粮料税钱”和上缴砧基簿给户部为名目(先前是设两税使但被高岳弄垮了),企图调整两税的分税比例,目的便是从地方那里夺得更多的利益,来充实朝廷国库;
窦参的措施是对的,如高岳是宰相他也会这么做,可高岳不是,他现在是兴元节度使,他认为自己是利益被侵害的一方,便坚决【创建和谐家园】窦参所为,他的办法就是把兴元凤翔财政盈余抽出部分,进奉给皇帝来固宠,另外还交接谭知重、霍忠唐这样的宦官,以此为倚靠,来和窦参的宰相势力斗争;
那么对皇帝而言呢,国库左右藏是南衙宰相管的,他如果同意窦参调整税额,把地方除正税外所得给缴上来,这笔钱也还是进国库里的户部钱,自己得不到任何好处,但如果他不同意窦参,那么高岳们起码还会把额外所得里的部分,以“进奉”名义送到自己的大盈、琼林内库里来。
所以窦参图谋的这笔钱,实际是由皇帝和高岳们瓜分的。总结下,窦参此举虽然于天下有利,并且也算是继承李泌的主张,可却同时侵害了皇帝和高岳的权益。
“卿所言甚善,然则......如今对党项、西蕃战事又起,朕正要倚兴元、凤翔、西川等方镇军队收功,不愿节外生枝,卿且忍耐,待事定后朕必与卿共谋之。”最终皇帝徐徐说到。
窦参似乎也明白:
这皇帝又和高岳旧情复炽了!
于是乎窦参只能惆怅而退。
但很快,让窦参震怒不休的事故发生了。
麟德殿边侧的左藏库广厦前,当窦参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另外位宰相班宏已带着出纳、校验的一帮官员,开始让库吏开始往外搬运数之不尽的丝绸布帛、金银钱财。
“这是做什么!”窦参心急如焚,追问道。
唐朝国库分左右藏,其中右藏收纳的是长安以西的贡赋,而左藏则是收纳长安以东的贡赋,其都是“正库”,归宰相管理,可现在班宏堂而皇之地从其中取钱,窦参却毫不知情。
面对窦参的诘问,班宏也丝毫不恭敬,因为他原本就认为自己班资远超窦参,“奉圣主谕令,出左藏三十万贯钱,出户部钱(青苗钱库)、延资库七十万贯钱,另圣主又出大盈琼林库四十万贯钱,合计一百四十万贯钱,以轻货发至百里城,充普王、高岳(实权者是这位)行营军资。”
窦参差点没吐血,他手都颤抖起来:“这,这,这......”
可班宏根本没理会他,依旧我行我素。
这笔钱是皇帝特支给高岳的,供他全权调拨使用。
归第后的窦参脸色难看极了,坐在床榻上不语,二位族子都来询问到底怎么回事,窦参长叹口气,便把事情说了出来。
窦申大怒,说高岳阿谀人主、交结权贵,挪用国库钱财充作军资,是可忍孰不可忍?
“可却难以扳倒他啊......”窦参懊丧地说到。
次日窦申以京兆少尹的身份巡街,恰好遇到郭锻,便和他立在坊墙角落地交谈。
郭锻便神神秘秘地告诉窦申,有些事情闹得太大,在皇帝心中就是“婿有婿的理,翁有翁的理”,想要改变皇帝的好恶,不妨从小事入手,“难道这高岳就没有行贿受贿,就没有男女作风上的缺陷?”郭锻如此说到。
“我信高岳有,但高岳如有,我也有,当年一道去平康坊嫖宿的有他就有我,我若去指责他,岂不是徒惹笑话。”窦参难得有了回自知之明。
郭锻笑起来说郎君你有所不知,弹劾高岳何必你自己出手?到了你和窦中郎这个层次,很多事只要你点个头,下面自然有无数人愿赴汤蹈火,比如我。
窦申大喜,而后郭锻就拍着胸脯保证,这些刺探交给他去做就好。
“郭判司你......”
“但求事成后,可让锻知皇都巡城监。”郭锻恬不知耻地报出了自己的价码。
“可你儿子在兴元定武军中呢!”
“无妨,再贞是大唐公忠,岂是他高岳的私忠?希望事后可为神威军军将。”
窦申当即就和郭锻达成协议,而后这位是喜气洋洋,心想自己使唤个像郭锻这样的粗坯,还不是轻而易举?
于是这个惊喜,窦申就决意暂且不告诉族父了。
对此不知情的窦参,满腔怒火又转移到处处和自己作对的班宏身上,他认为班宏不但掌握着盐铁,还觊觎度支和户部,并且和高岳有所勾结,如今必须要抓住他一个痛脚,对其施以精确狠辣的打击。
另外个族子窦荣告诉他,御史台最近掌握了些东南的情况,在那里扬子盐铁巡院的知院官徐粲,也是班宏的心腹,似乎有贪赃的罪行。
听到这里,窦参的眼睛一亮.....
这段时间,皇帝在大明宫日盼夜盼,等着高岳入京。
然而灵虚公主很快持封密信,这是兴元进奏院的步奏官日夜兼程从兴元府送来的。
“什么,高岳不来觐见朕了?是不是他对朕还有什么怨恨?”皇帝听到灵虚的汇报,顿时失落极了。
灵虚笑了笑,对父亲低声说了会,而后把高岳的亲笔信交到皇帝手里。
皇帝听完读完后,不由得喜出望外,连说高岳的方策和朕真的不谋而合啊!
接着皇帝忽然脸色变了,他好像想起什么,怔怔看着灵虚。
灵虚被父亲盯得有点发毛。
良久皇帝问了句:“萱淑,你莫非和高三有私情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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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萱淑泪涟涟
浴堂殿内,萤火悄然飞动,四面寂静无声,灵虚公主,也即是李萱淑缓缓而无神地坐下来,在发出诘问的父亲面前羞愧难当地用葱指掩住了雪面,而后泪滴无声地自她的指缝渗出,再凝结成玉珠,从皓腕处滴滴坠在地板上,发髻上的花树步摇不断颤动着。
皇帝只觉得头晕目眩,没想到,没想到,他刚有了如此的担心,就化为了现实,他喘着气捂着胸口,颓然坐在绳床上,接着额头的青筋几乎要炸裂出来,满身的血气都在逆流翻涌,“萱淑,你是帝胄天女,虽然先皇考曾将你许配给高三,可高岳却回绝了,你也入道了,可谁想还是和高三做出如此寡廉鲜耻的勾当来!”
这时灵虚不晓得哪里来的勇气,忍住哽咽,“爷,身为李家女儿,我这辈子本来也有婚配降嫁的机会,但是却被自己倾慕的人亲手给毁掉......我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变得和那群满头白丝都无法出嫁的郡主、县主一样,在这幽闭深峻的宫廷里蹉跎了最好的年华,到末了才能离开十王宅,得到几同施舍的婚姻,浑浑噩噩,毫无乐趣地度过残生,只剩墓志铭上虚情假意不痛不痒的几行文字,在荒草孤坟间,被凄风冷雨消磨。”
李适大怒:“萱淑你自己也说,你是被高三毁掉的,这点朕也明白,但可正因如此,你却还是失身苟合于高三,这简直毫无体统,让皇家颜面扫地!”
“什么体统不体统?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就是要和喜欢的人做快乐的事。”萱淑大喊起来。
“朕说过,你既然有了道观,看中哪位年轻才俊都行,做什么快乐的事皆可,但和高三就是不可以。”
“可萱淑不能欺骗自己,那便是非高三不行,我做出了逆伦非法的事,罪不容诛。”萱淑凄然地说道,她的心,在那个午后集贤院里,隔着窗牖望见身着青衫的高岳时,便再也不在自己的躯壳内了。
言毕,她也不愿意拖累自家的名声,她晓得爷和其他先帝不同,最看重好名声,“也许灵虚公主暴病而亡,还能得个体面的葬仪,对所有人也是最好的结果罢。”萱淑恍惚间,好像望见了死去姑母郜国公主的影子,接着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从发髻里猛地拔出尖锐的簪子,对着自己的咽喉用尽全力地刺下去......
好痛,好痛。
萱淑倒下,秀发披散,咽喉飞出的血染红了她雪白的羽衣,“我憎恶这件衣衫,它冷冷清清,没半点尘世的快乐气味。”她的头侧到一边,半睁的瞳子带着自嘲和哀怨的神色,看着那羽衣的袖口,直到慢慢消散了神彩,身体也逐渐褪去了温度。
耳边隐隐约约还传来父亲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以上,全是李萱淑那霎那间,自我的一种想象。
可事实是,那日在大雨中,在云阳佛窟里和高岳做过“最快乐的事”的她,可完全不想死,生命多么美好啊。
她更明白,自己若死,父亲定会难受一辈子。
于是在这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内,灵虚公主李萱淑决心编造个半真半假的谎言。
李萱淑用手掌遮颜,痛苦地跪坐下来。
皇帝满脸都是不安和惊恐,同样坐到了绳床上。
“其实,其实这次高三能回心转意,再次接过征剿党项旌节,确实是有原因的。”萱淑的声音很低。
这时浴堂殿内外很安静,女学士宋若昭正坐在帷帐外,身处不足以听到皇帝父女对话的位置,提着笔在烛火下,细细写着《女论语》。
她不晓得,现在的皇帝嘴巴长得出奇的大,几乎气都要喘不过来,手捂着几乎不堪重负的心脏,“萱淑你意思是,高三对你做出过,足以让他愧疚的事来。”
“实则这事是女儿做的。”
“这事怎么,怎么可能是萱淑你......”皇帝话都不利索起来。
“那日云阳秋猎,高岳见女儿淋雨,便护送女儿至一处佛窟里,解下衣衫给女儿取暖,然后是我动了情欲,向他索要酒喝。”
“萱淑你可是从来不饮酒的,是不是就借着酒劲把高三给?”
李萱淑点点头,然后对皇帝说:“爷,切莫怪责高三,事后高三还痛哭流涕,说自己对不起爷。这次因均分节赐的事,他忤逆了爷后,是女儿送信给他后,他感到害怕不安,才答应重新出山的。”
说到这里,皇帝虚脱一般,靠在绳床的背上,眼神哀怨地侧望着斋堂的门,那里供祭着昭德皇后的神主位,“朕无能,居然要依靠萱淑,唉!”
皇帝想发怒,但却察觉这种事发怒是半点用没有,萱淑和高岳因情动苟合在一起,本就是人之大欲,况且这事什么处罚的名分都没有啊!
因为萱淑和高岳,只是私情关系。
惩罚萱淑?他怎么舍得。
惩罚高岳?他也惩罚不了呀。
把这件事昭告天下,这不是自取其辱嘛,朕不要面子了?
高岳你这【创建和谐家园】,朕将你青衫换绯衫又换紫衫,木简换象笏,银鱼变金鱼,兴元的旌节给你,凤翔的旌节也给你,天下就京兆、河南、河中、太原、凤翔、兴元、蜀都、江陵八府,两个都是你的,要兵朕给你,要钱朕给你,要粮朕给你,要权朕也给你,你却奸占了朕最心爱的大女儿,虽然这女儿朕原本也是想给你的,但是给你当妻子的,不是给你当......你以后若......
“高三以后若亏欠萱淑你,朕绝不轻恕!”最终皇帝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来,“朕现在便下诏,让高三休妻,改娶萱淑你,如何?”
萱淑急忙上前,抱住父亲的膝盖,“爷切莫如此,如此的话女儿和高三都免不得个死,还会身败名裂,如高三平羌功成,女儿也算是和他互不相欠,此后便两两相忘于江湖,呜呜呜呜。”
皇帝很心痛,说高三欠萱淑你的,岂是区区平羌所能抵偿的。
萱淑泪水涟涟,回答说那更好,让高三永远欠我的,将他来就做爷的半个女婿,继续辅佐爷的江山好了。
皇帝愕然,然后居然不得不承认,遮掩这件事,然后私下地把高岳当野女婿,确实是如今最优的选择。
其外,宋若昭脸色苍白,摇曳的火光下,她听不清殿内的对话到底是什么,可灵虚公主的哭泣声却不断传来,还伴随着皇帝痛惜的语调。
可对宋若昭来说,这种对话永远都是听不到的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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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段佐决意定
三日后,蓬莱书院长廊里,皇帝心情出奇地好,对伴游在自己身边的学士卫次公说:“韦皋、高岳的策略,朕已让都统监军院的小使们回覆,皆为允可。朕随即就在禁内,专等边疆捷报了。”
卫次公跟在后面,心中想着:“圣主是不是受什么【创建和谐家园】了?就算是开心,也不至于这么开心。”
接下来皇帝的行为让他更是惊惧。
皇帝的手,无声无息地抚在卫次公的背上,卫次公只觉得一股阴寒死亡的气息自脊梁隐隐传来,是浑身发抖,他在奉天城当然也听过这个轶事:但凡给皇帝摸过背慰劳过的,莫不死于王事。
然后皇帝热切的声音传来:“从周啊,当初你和高岳是在一个棚中,也是同年及第的,对否?”
卫次公硬着头皮只能说是。
然后皇帝就问了一大串,当初高岳在韬奋棚时的种种过往趣事,笑声不停回荡在蓬莱殿前的亭榭和池水之间。
“从周你说啊,这孙儿好,还是外孙儿好呢?”
这个问题更无头绪,也更惊悚,卫次公的脸都扭曲了,嘴巴倔强地闭着。
“陛下,外孙儿何能及孙儿?”良久,卫次公才开口报出这个答案来。
“唉,从周有些迂腐了,依朕的看法,子孙一多,必生祸乱,而外孙儿则可使其安心辅弼好子孙,何况女婿也算不得外戚,然否?”
出于强烈的求生欲,卫次公对皇帝这几番胡言乱语,都是笑而不答的态度,但嘿嘿而已。
然后皇帝就慨然说道:“朕有仁厚太子,又有好皇孙,如再有几个好外孙,加上从周等贤臣辅佐,何愁大唐不能中兴。”
说完皇帝又深深了抚了下卫次公的后背......
春末,庆州城大昌原处,依山而建的各处炉灶再度冒出腾腾的火焰,当初高岳走时,还是把数千东山奴给留下来,现在他们再度开始锻冶兵器军备,似乎在预示着唐家对叛乱党项的新大规模攻势即将到来。
果然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一项项异动通过各种途径,传到元晖所在的统万城内:
唐家天子重新起用高岳,不但官复原职,还赐给他通天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