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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是无数钱帛花了,对叛羌的征剿却寸步难行!”皇帝陡然咆哮起来。
这声音震得雕梁都在晃动,窦参惊得面色苍白,却只能捧起笏板不敢回话。
那边班宏进言更让皇帝苦恼:“陛下,神威军已进抵延州城,可本在此屯守的渭北、邠宁、河中诸军却不肯随嗣虢王(李则之)并进。”
什么?
要知道,神威军是皇帝如今最后一根稻草了。
接着班宏就说:“这些边军士兵皆言,神威、神策逢节都能得数十贯钱帛的恩赐,皇恩如此隆厚,理应让他们出军,我等命贱,不愿抢夺功勋。”
“那就让神威、神策军上!论惟明和李则之先上,要是战不济的话,朕就御驾亲征!朕信用的大臣不跟我,朕边军不跟我,最起码禁军还是追随朕的。”皇帝再次怒吼起来。
一月后,皇帝差点吐血。
光顺门外,自前线归来的神威将军张万福求见,而后老将军就毫不客气地对皇帝说出骇人的消息:
延川口处,李则之、王希迁和论惟明的兵马刚刚中了六府贼的埋伏,吃了个大败仗,神威、神策子弟战殁者近三千。
听到这个结果,皇帝只觉得喉头一甜,半口血就含在那里晃荡......
原来,李则之和论惟明领军至延川,便要求李自良和王延贵向自己靠拢,可对方却说全军缺饷乏粮,没法子自青涧城开拨。
无奈下李则之只能统率神威、神策约一万五千人,渡过延川往东北方向前进,结果遭遇泥香王子的两三万党项。
去年冬天点了“定居政策”,在绥、银地带修了坞堡并抢种了粮食后,泥香王子居然活过来了,六府党项而今缺战马,却也灵活地变更为步战冲锋的方式。
双方在射姑山对战,李则之刚刚当神威大将军,实权还是掌握在监勾当宦官王希迁的手里,而王希迁打仗时有个习惯,那便是把全军精壮的牙兵抽出来,于战场上列队环卫自己,送到前阵的都是些孱弱之辈——更何况,王希迁认为虢王李则之是来抢自己兵权的,双方配合可想而知——六府党项先野蛮攻击,打崩了神威军的前阵,而后泥香王子张两翼包抄,王希迁扭头领兵奔逃,李则之、张万福、论惟明等将也莫名其妙地跟着败绩,退回延州城,辎重甲仗遗弃无数,全部资敌。
到了城下,非但没有慰问,还遭到保大、静塞等军士卒的嘲笑,人人都立在城头大喊:“白领五十匹绢布,却不识战斗的军队凯旋喽!”
描述战局至此后,张万福恨恨地说,陛下,仗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我建议还是让淇侯出来执掌节钺,统制战局。
“你!”皇帝最忌讳别人提这事。
可张万福一把年纪,须发皆白,毫不避讳,坦率得很,“西蕃正在围攻沙州,沙州如陷,安西北庭便危在旦夕;国内又有叛羌,必须加以剿灭。如今非常之时,必用非常之人,圣主仅因些小差池,便废淇侯不用,窃为圣主不取。”
“这,这,高三那【创建和谐家园】负气出走,还留下诗羞辱朕,现在怎么反倒成了朕的过失了......”皇帝心中大窘。
可接下来数日,不但张万福,保大军节度使吴献甫,河中节度使浑瑊,决胜军节度副使论惟明,西川节度使韦皋,东川节度使杜黄裳,山南东道节度使樊泽,陕虢观察使吴凑等都纷纷奏请,让高岳重新掌军。
最后谏议大夫阳城也忽然从宅里起身,随后伏在光顺门外,口呼万岁,便开门见山,称羌乱非高岳不能平也。
少阳院的太子李诵也难得上了奏疏,内容是一样的。
皇帝下不来台,等到灵虚和义阳二位公主入宫时,便对两位女儿说,陪朕再去云阳春猎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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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幡然醒转悟
自大明宫北苑门策马而出的灵虚和义阳,背着弓箭,装着猎衣,戴着男子幞头,伴侍在微服的父亲左右,心里都明白,父亲此行始终背负着“用不用高三”(或者朕如何下台)这个纠结心事,另外为什么又要去云阳?
因为父亲又想起那个叫马宜驽的农户,大概想去看看对方境况如何。
一行人过云阳原时,是个初春晴朗的天气,漂亮的云都垂在郁郁葱葱的枝桠上头,尤其灵虚见到那熟悉的山崖时,念起那日和高岳在洞中的胡作非为,脸儿还不由得酡红起来,宛如“中梁烧”般。
皇帝压根就没心思射猎,拉着马儿溜了两弯后,就让侍从中官支起胡床,坐在林荫下,春天的日头已很强烈,而后皇帝让二位公主也靠在左右,这次倒是挺坦率:“朕也想重新用高三,奈何......”
灵虚还未说话,直脾气的义阳就开腔了:“爷,女儿也曾读过些史书,依爷的看法,那诸葛亮和蜀汉后主刘禅间该是个什么关系呢?”
听到这话,皇帝不语。
义阳便接着说:“要说阵前自专,高三他哪能比得过诸葛亮呢!武侯专国内大权,又总边地之师,国外但知有武侯而不知有后主也,可诸葛亮征南蛮、北伐中原,如此种种后主从来也不曾掣肘。武侯薨后,后主亲自素服哀悼,大臣李邈却上奏疏诋毁武侯,说什么‘亮身杖强兵,狼顾虎视,五大不在边,臣常危之。今亮殒没,盖宗族得全,西戎静息,大小为庆’——结果后主当即就把李邈下狱处死。后主御世,用的也是武侯所举荐的蒋琬、费祎等辈,蜀汉以一州之地,安然无事二十载,岂非武侯的泽被?按女儿的看法啊,高三不如武侯,可爷你却应远远胜过那后主才是啊!”
“高三哪里比得上武侯那般正人君子......”灵虚在心中暗念。
“后主是宁庸而不昏,可朕呢?谈不上明君,但行事却和后主相反,是宁昏而不庸。”皇帝这番自我评价,倒也到位,说明他对自己的认知还是很清楚的。
这会儿灵虚也帮腔说:“爷,而今虽然小康无大乱,可西蕃、回纥、党项、南诏都环伺在外,河朔、淄青、淮西等又桀骜在内,天下事仍殷。神策军虽有东西二大营,但西要防备西蕃,东要保护漕运,算来算去,只有高岳这两军数万人,是爷唯一可以倚仗的生力(总机动兵团),高三这数年替爷征伐,也没滥用过一文钱,现在爷不用他,坊间还风言爷要把他召回京师为京兆尹,那兴元、凤翔,爷又放心让谁去持旌节呢?”
“谁说要把高岳召回来?要召的话朕还需等到今日?你们啊,说来说去,全是朕的错喽?”
灵虚笑起来,挽起板着脸的皇帝胳膊,“当年李怀光师变时,爷困守奉天一城,社稷几近坍塌,多亏爷有远见卓识,起用高岳、韦皋、陆贽这些英才,而今我唐往西已稳固陇山、剑南,那处月和退浑又来投靠,局势起死回生不说,还一日更胜一日,中兴即在眼前。高岳是你的大臣,是你的门生,你若用他,那就是明君和贤臣的际遇佳话,高三敢说半个不好?再者,高三有怨气,还是对窦参发的,也没曾说爷半点不对。”
“朕当时让二位宋女学士,写私信给他的,可他不识好歹!”皇帝说到这气就不打一处来。
“女学士代笔终究隔了层,爷你如有想法,为什么不直接给高三写信,由女儿转递呢?”灵虚这时公然嗔怪起皇帝来。
“......”皇帝居然无言以对。
不过这时皇帝已被两个爱女说动了七成,于是一行人休息完毕,吃了些饭食酒水,便重新上马,来到马宜驽所居的村社。
然则走到村社路口,皇帝就呆住了。
马宜驽家原本俨然的草舍已然坍塌,断垣上伸着些椽头,已被雨水淋得发黑,残缺的屋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周围荒草丛生,既无犬吠,也无鸡鸣,完全看不出有人在这里生活的迹象,一副荒败的模样。
“怎么了?这才短短半年不到的时光,到底发生了什么......”非但马宜驽一户,这个村社望去,好多户都是残垣断壁,根本没有生气,远方的田野也抛荒了,虽然是适宜稼穑的沃土,但根本无人在其上耕作。
两名中官即刻被派去,询问还留在这里的人户到底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中官诚惶诚恐地跪在皇帝马前,低声说:“马宜驽全家已逃亡他州为客户去了。”
“为何?这数年始终是丰稔的啊!”皇帝震惊非常,喃喃自语。
那中官壮起胆子,就说:“听云阳人户说,淇侯坐镇剿羌时,京畿百姓并无负担;然则淇侯离去后,陛下用振武、奉诚、昭义军进剿,军用不足,有司就只能在京畿额外加征,许多人户在青黄不接时承担不起,便如这马宜驽般,统统逃亡他州为浮浪人了。”
“那加征的费用可没变,大概又要‘摊逃’了,马宜驽虽走,留在这里的张宜驽或许宜驽又得遭殃,这个村社很快便会彻底崩溃消亡。”这时皇帝不由得想起处士韩愈书稿里所说的种种,不由得仰面长叹,而后对女儿说:
“非马宜驽负朕,乃朕负马宜驽啊!”
随即,皇帝怏怏打鞭归大明宫去......
三日后皇帝很郑重地将翰林学士卫次公、李吉甫召到浴堂殿中。
“弘宪,这制书就交给你和从周。”交谈好一会儿,皇帝便开口说道。
李吉甫没有拒绝不满的表示,俯身领命。
很快,卫次公、李吉甫回到银台门的学士院,便取出麻纸端坐在书案前,随即开始提笔草制。
承旨学士于公异踱过来,就问制书是什么内容?
“圣主要问策于淇侯高岳。”卫次公波澜不惊,说出这话来。
而李吉甫则更是面无表情,只是奋笔疾书。
于公异听到这个,就好像芒刺扎在背上,良久讪笑两声,又问“是什么策”。
“对西蕃、党项、南诏之策。”得到的回答便是如此。
接着整个房间满是寂静,于公异见无人搭理,很是尴尬,就自言自语两句,绕到廊外花苑处。
此刻,浴堂殿的皇帝心情轻松不少,也望着琳琅的花苑,心想:“高三,这数个月你在兴元,其实过得也不舒坦吧?也在日夜渴望重掌节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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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兴元革命论
兴元府鹿角庄内,高岳坐在榻前,很关切地一手扶住妻子,一手在给她喂食肉粥。
云韶笑着对他说,又不是头次怀胎,卿卿你还如此谨慎啊。
高岳返归兴元府不久,云韶第三次受孕了。
整个军府内,双文为刘德室,住住为蔡逢元,还有碎金为郭再贞,都生下来三四个儿女,可其中都各有个夭折的,连高岳也深为悲哀,为三个刚刚来到这世上就又匆匆离去的孩子,全都撰写过墓志文。
众人便更羡慕高岳,二子一女,全都健硕,根本没有夭折的。
他们将此归结于高岳命数富贵,可高岳却清楚,他的体质和这个时代的古人大不相同,孩子丰茂,可能也有此因素在内。
现在云韶又有身子,高岳恰好半赋闲在家,便把妻子照顾得很周到。
另外好在有云和帮忙,那边芝蕙也从凤翔府归来(原本高岳是把芝蕙带去凤翔府照顾自己起居的),继续和阿措操持家计,整个鹿角庄便重新热闹起来。
高岳陪在云韶身边之余,还要时不时监察竟儿的功课,陪达儿和蔚如玩耍,这高达和他阿兄相同,就爱玩“军事谷板”游戏,于是高岳只能自己动手做工,用砂土、米粒、豆子做成城池模型,以满足孩子们的需求。
这下,反倒是云和最为忙碌,因她还要主持兴元府女塾事务,每日都往来军府官舍与鹿角庄之间。
倒是吴彩鸾最为潇洒,不沾尘世事,又衣食无忧,她的闲就是和棨宝相伴,或者给军卒街坊表演几段傀儡戏,忙时也就是云游兴元山水,远的话还会去蜀地或巴南,美其名曰寻找洞天福地。
一日女塾休息,高岳心疼云和劳累,就陪她在庄内后山池沼处垂钓,舒散心情。
今日云和精心梳理了头发,是鸦鬓抱粉面,更用翠羽簪在顶上分出一长一短两段秀发来,望之如飘带般,钓了会儿鱼后云和就埋怨高岳说:“哪有如崧卿这般,身居方岳,整日甘为孺子牛的?再者,崧卿你好久好久都没有写过传奇长编了,这十年间又是忙于官业,又是抚养孩童的,以前你在阿姊面前最最闪光的地方却荒废掉了。”
高岳摇摇头,笑着叹口气,对云和的埋怨,他其实也深有体会,人在婚姻和事业都有起色后,自身反倒会变得平庸起来,古今中外皆是如此。
两人接着闲聊,就谈到了洋州的韩处士,也便是韩愈。
自从韩愈用笔名“食鼍山人”,在兴元邸报上分数期刊登自己文章,用一个又一个鲜活而生动的事例,和自己犀利的见解,将唐政府西北、山南、京畿的军政、赋税、变法等诸般情况剖析在士子庶人面前时,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一时间光是兴元府就印制五千册,以《秦岭琐言》为名目疯传,是洛阳纸贵。
这文高岳和云韶、云和姊妹都看过,现在云和还对其中一些名言警句如数家珍,她特别赞许韩愈最大的优点便是“敢言”,另外便是“亲历”,比如韩愈去京师平康坊时,就把内里的情况介绍得清清楚楚,官妓有什么特点,散娼有什么特点,营妓又有什么特点云云。
“退之啊退之,你拿我军府给你的资装费,去平康坊分类嫖宿,靡不毕尽,还把亲历写成文章,也算是奇功甚伟。”高岳苦笑着想到。
然后云和又低声切切对他说:“姊夫(云和亲昵时反倒喜欢如此称呼)啊,那食鼍山人最近又写了份书稿,我近水楼台,已先得了个抄本来。”说完云和就从随身的箱箧里取出卷书稿来,两人在池沼边展开阅读。
这文章是韩愈亲自走到洋州纸坊,而后又去利州铁官,看了造纸的过程,又观看了虎踞炮制造和发射的过程,还亲眼目睹奴工煎炼火药的过程,随后在此篇名为《兴元革命论》的文章里指出:
兴元革命,完全不亚于著名的“汤武革命”。
韩愈说,神雷火用铜炮击发,可飞数百步,力大无匹,弹丸可射杀人,炮风可扇杀人,壁垒城垣当之,脆薄如纸,“如一军有此炮数十门,敌方虽劲弩万张,骁骑千群,高垒百所,何能为也?”且此炮一旦铸成,“虽贩夫走卒也可精熟操练“,发炮可立取王侯将相性命,那么汉将熟读兵法,蕃将世代骑射,在这神雷火前根本无用武之地。同时韩愈也提及,兴元府自从广种草棉后,苎麻、竹子便有更为宽裕的收成,文教大盛,最典型的便是不但有官方的邸报,民间私人的报纸也繁多起来,每人的想法和言论现在都能通过印制为媒介自由抒发,此外诸子文论、三教坟典、治国方策和用兵韬略,先前都是密不外传的(或小范围圈子传播),现在也飞入寻常人家,韩愈不由得惊呼:“由此观之,此后英杰莫不尽出于草莽之间乎?”
故而他高唱的兴元革命,已呼之欲出了。
看着看着,高岳沉默了。
这牛人就是牛人,韩愈不愧是唐朝数得着的家和思想家,看问题和形势还是相当敏锐的。
另外下面韩愈的“担忧”更让他佩服。
韩愈说有神雷药后,普通人户可迅速成军;有印纸术后,普通人户也可迅速为明经、进士。然则官俸、军饷都是有限的,我唐很快就要由原本的外困,转为内忧,由原本奄奄的残月,转忽成为炽热的太阳,也就是多余的武力和知识发泄不出去,大规模的作业、渴求更多财富也会缺乏人手,韩愈便说自从高岳掠卖党项奴后,各方食髓知味,随后不至有党项奴,还会有西蕃奴、昆仑奴、新罗奴、九黎奴、西原奴、黄洞奴等,在列举这群“奴”的字眼后,韩愈忧心忡忡地说,虎踞炮也许只是肇始,威力更大的新锐武器会继续出现,血腥浩劫也许会播散在四海更为渺远之地,对利的追求会压倒对德、对品的追求,这场兴元大革命会把它所产生的力量,爆发投射到更遥远未知的领域里去,所以可比什么汤武革命要强劲得多,至于最终九州会被演变塑造成何种模样,“实不可知也”。
这文章纯用古文写就,加上韩愈奇峭瑰丽的语言风格,读起来格外有感染力。
见高岳沉吟,云和噗嗤笑出来,还揶揄他说:“如何啊姊夫,论起实务你比这韩处士要强得多,可论起文采来,你可就比不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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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逢龙又下第
云和这是完完全全的激将啊!
高岳心想我的如何能与韩愈相提并论呢?不过你姊夫有个最大的长处你可能到现在还不晓得,那就是我既能摸着后人的石头过河,也能站在后世巨人的肩膀上做事。
但高岳是不愿意说的,这点秘密他没有对任何人提及过,这世界上只有那个风雪夜的神秘少女明白,至于他的假冒身份,也只有平康坊的都知杨妙儿,和王团团母女知道,而今杨妙儿在京师内养老,王团团和独孤良器半隐逸在苏杭山水当中——故而此秘密高岳连最亲的云韶、云和姊妹,还有最信任的小棉袄芝蕙,都不曾吐露过。
“文章铺陈和气势上,你姊夫我确实不如韩退之,不过论起传奇长编的精妙,韩退之可就不如我了。”高岳故意悠悠地说。
云和又笑起来,露出晶莹的牙齿,心想姊夫果然入我的榖中,“反正而今姊夫你兵权也被解了,半赋闲在家,不如拾起旧行当,我和阿姊用脂粉钱给你当润笔,就像以前在长安城月堂时一样,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