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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项如想成气候,必须得西蕃或回纥援助,然则西蕃而今被唐家阻于陇山之西,很难和党项连兵,回纥更是和党项世仇,党项可谓孤立无援,这便是三不利。
高岳点头,又问野诗良弼说,那我平党羌又有什么困难所在呢?
野诗良弼便回答说:渭北、白于山山岭众多,不利大军游走进击,这是唐家的一不利;
此处军粮转运困难,这便是二不利;
即便把党项在渭北的势力清剿,可如今拓跋朝晖还可退回白于山北,龟缩在统万城内,凭借这座坚城和节下对抗,拖延时***退围城的唐军,这便是三不利。
高岳便大笑起来,“如此说来,我须保持住党项的三不利,并消弭己方的三不利,便能稳操胜券了。”
“节下明鉴。”野诗良弼急忙说道。
此刻高岳便又问,那被火并的六府司乞埋之子司波大野,如今正在庆州东北洛源和延州交界处的百井戍落难,先前送来使节向我求救,希望我遣送一千骑兵去接应他入庆州来。
野诗良弼建言:“百井戍乃要害中的要害,占据洛水源头,横跨长城岭,西邻车厢峡,东接芦子关,万不可让司波大野轻易失却此处,节下可送一千骑兵去,但不是接应司波大野来这里,而是助他固守百井戍。”
“良弼之言有理,我便采纳。”高岳答应了,很快让李宪传令,让庆州树黟、白马两族各出五百羌骑义从,又遣虞侯周子平领二百骑兵护之,共一千二百骑,沿白马川而北,去协助司波大野守百井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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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合围白于山
野诗良弼所言果然不错,周子平护一千义从羌骑,刚越过怀安到百井戍,就遭逢前来争地的三四千党项步骑,双方在长城岭互相争战番,党项人恐唐军有后继大队,便往芦子关退走。
接着周子平告诉司波大野,就地坚守百井戍,不得退却。
司波大野无奈,只能带领蕃落残兵百余人,接受了周子平的领导,而后周子平便在百井戍的山峰处筑起营寨,固守这处要点来。
不久,两万多六府党项沿金明道而出,逼近延州城,其中三千党项骑兵迂回至延州城南的要隘野猪岭,企图切割延州和鄜、坊、丹三州的联系。
戴休颜在延州城内很能沉得住气,任由党项漫山遍野,他自不动。
很快,浑瑊率两千骑兵,在先前于龙门渡过黄河后,自丹州方向疾驰增援延州城,于野猪岭和党项骑兵发生遭遇战,浑瑊披重甲,临战大呼驱马,身先士卒,在隘口和党项进行“袋中之鼠”般的恶战,党项不支而溃走,浑瑊紧追不舍,直追到延州城下——戴休颜择选五百精骑,打开城门,配合浑瑊大杀番,斩获首级百余颗——随即浑瑊在延州城边侧下营,和戴休颜呈犄角之势,六府党项只能望着城垣齐备的延州城无计可施,退往城北处安营。
可数日后,高岳派遣义宁军兵马使扶余淮领三千骑兵,自庆州城穿过罗水河谷,过直罗关,又出现在延州城西南的苇谷口,金明道的数万六府党项望见扶余淮所执的黑白貔貅旗,各个大骇,把营围全都烧毁,开始往白于山遁逃。
很快,皇帝启用了“御营中军”,以浑瑊为中军使,领河中、渭北两地镇兵,朝廷又遣送三千神威子弟给张万福统领,前来增援;
同时“御营前军”也正式启动,以李抱真为前军使,然则李抱真食金丹过多正在榻上休养,所以一万昭义子弟由李抱真麾下的步军都虞候王延贵统率,与河东节度使李自良五千奉诚子弟会师后,涉孟门津,沿路连连击破袭扰绥州的小股六府、离石党项,接着王延贵、李自良于清涧筑城,准备以此地为光复绥州、银州的跳板。
清涧之地,少土多石,所以军城便用石头堆垒,但却没有水,只有一股细泉自块大岩石里渗出,无法满足大军兵马所需。王延贵久在泽潞之地为将,便判定说,这大岩下肯定有充裕水源,便命军士挖掘,每挖出一箕畚碎石,赏钱一贯,没多久就掘出源源不断的水来,士卒欢呼起来,将其围垒成井,至此清涧城大功告成。
东北方向,振武军节度使李景略亲率五千骑,加上回纥、奚、契丹、杂胡等仆从来的三千余骑兵,取道十二连城大举南下,和韩潭的军队会师,准备克复银州的鱼河堡。
到了夏季时,高岳居庆州、罗水,浑瑊、戴休颜居延州,王延贵、李自良居绥州清涧,如三根蓄势待发的利箭,各指着白于山往南的三条通道,而在其北更有高崇文、康日知在盐州五原,及李景略、韩潭在麟州——唐军从五个方向,把白于山南北给合围起来。
此刻,统万城内的青天子元晖也就是先前的拓跋朝晖,猛然觉得自己虽过了把草头皇帝的瘾,可还没超过一个月,便是四面楚歌的境地。
现在最大的希望,便是西蕃能大举东进,策应自己了!
可西蕃这边,在得知党项自立后,对此非常重视的赤松德赞,和牙帐一道亲自来到鄯州地界,召开大论间的会议。
然则这次就算是鹰派马重英和尚结赞,也不晓得该以何种方式增援党项。
这次不比当初天宝年间和南诏携手对抗唐,那时西蕃和云南可是有大道可通的。
现在从西川到凤兴,到汧陇再到原州,然后直至灵武河套,唐军的链条式要塞防御体系已完备,除非蕃兵各个长出翅膀,不然对白于山那里就是鞭长莫及。
“愚蠢,急躁,党项人还是如此缺乏智慧,还是个劣等的民族。”坐在毯子上的赞普,气恼地说道。
随后赞普就询问马重英,如果想要打破唐家在陇山、大河的防御体系,需要多少兵马?
马重英也只能如实回答,如给臣五万精锐,臣能拔除掉唐家的丰安城,切断泾原和灵武的水运,而后沿渡黄河过鸣沙,叩击盐州城。
而尚绮心儿说,现在不要说五万精锐很难凑齐,就能打到盐州城又如何?唐家的盐州城不但重筑过了,还增补强兵驻防,不可能轻易攻破,还会有被抄断后路的危险。
别忘记,高岳正于庆州按兵不动,虎视眈眈呢!
赞普便又问大论们,是否可以从别的地带发起攻势,也能牵制住唐。
结果还没等各位有结论,就有飞鸟使来到金色牙帐前禀告:
韦皋忽然出蜀都城,至西山处并频繁调动兵马,似乎有谋取无忧城(维州城)的迹象;
陇山地带,唐军游骑也频频出现在水洛川地带,似乎是在进行威力侦察——高岳虽去庆州,但陇山东的刘海宾、邢君牙两大神策军事集团还原地不动,就像两座山般。
“想要越过陇山,必然会与其发生惨烈的交手......更何况,剑南还有个韦夜叉在那里,不能轻易撼动。”赞普叹息起来。
并且尚绮心儿还忧心忡忡地进言,如今陇右数州的【创建和谐家园】都蠢蠢欲动,有的逃亡入山,有的反抗袭击我大蕃的子民,现在既然和唐家达成和议,便不要再轻启战端,专心镇抚国内为好。
整个大论会议上顿时死一般的静默,难堪的静默。
现在包括赤松德赞在内的西蕃上下,都已形成个共识,那便是唐家复兴的速度快得让他们难以置信,须知十年前西蕃铁骑还能肆意践踏蹂躏陇山以东直到长安间的广袤地带,唐只能依靠凤翔、泾州和邠宁几个孤立的点苦苦应付,现在点连成线,线连成面,反倒是他们被一逼再逼,在军事失败后,黯然退缩到陇山这边来。
死结开始形成:西蕃没有力量再压迫唐家,只能采取守势;而这种消极而守的时间一长,唐家便会复元得更加强大,到时唐蕃对比态势,对己方便越来越不乐观。
这会儿尚绮心儿左思右想,便献策说:不然让会州地界的沙陀、吐谷浑小王出动万骑左右,攻唐家的原州萧关路,或可减轻些党项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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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同怀投唐意
“这两位小王可靠吗?”赞普犹豫不决。
因为先前每次出征,都是北道大论马重英督押沙陀和吐谷浑两支仆从军作战的。
面对赞普的询问,马重英直接说不可靠,这两年来大蕃不断发送密信策反唐家境内的党项,但另外一面唐家也在紧密拉拢屯扎于会州地界的沙陀和吐谷浑部族。
如果让这两位单独出军的话,很可能会投靠唐家。
“那便让一位大论监护,如何?”
马重英便说那样也不理想,先前我大蕃对唐军有巨大优势,所以他们不敢有异心,但今时不同往日,如在关键恶战时他们临阵倒戈,可就太危险了,还请赞普三思。
“为防备万一,不如将沙陀和吐谷浑从会州调离,全部族迁徙至甘州地界,然后——我大蕃再以他们为先锋,集中精锐部伍,回过头去先攻陷唐家孤立的安西北庭。”这时尚结赞发表自己的意见。
这个“围魏救赵”的招数倒是挺狠辣的,不管唐家现在国力恢复到原本几成,可安西四镇和北庭都护却一直孤悬在西蕃、回纥、葛逻禄等势力的夹缝当中,再者其多年抵抗我大蕃,军事实力早已残缺,不妨背盟,趁着唐家全力清剿白于山党项叛乱时,我大蕃也集中军力往西把这个心腹之患拔除掉,这样我救不得党项,他也救不得安西北庭,在时局棋盘上也能和唐做到五五开,绝对不亏。
更重要的是,安西四镇人烟辐辏,贸易发达,我大蕃只要占据此处,便可与河中地进行贸易,所得那可是丰厚无比。
就在赞普心动时,尚绮心儿却极力反对,他说当今之际,应该全力固守河西陇右,并镇抚好云南,唐家的安西四镇虽然衰落,可城防、吏民、军伍都还算健全,外有回纥援军,内有于阗、龟兹的协助,饶是我大蕃武士骁勇,急切间也难以完全攻取,而若唐家平灭党项后,挟胜利态势往西越过陇山猛攻,大蕃必捉襟见肘,到时被两面夹攻的反倒是我们啊!
“东也不进,西也不攻,日复一日,国势便会此消彼涨,届时再想回转,更不可能。”尚结赞则坚决要攻安西。
他很清楚西蕃这种体制,只能扩张再扩张,一旦停下来,内部矛盾便会无限度激化,更何况最近尚结赞觉得高原一年一比一年更为寒冷,庄稼的收成也不断减弱,那些庸(农奴)们的怨气好像也越来越大。
可尚绮心儿依旧针锋相对,他说河西、陇山如果丧失,唐家直接便可以彼为跳板,封锁黄河河曲,蚕食青海道,那时他们和安西北庭连成一片,我大蕃将坐困而亡。
“都不要再吵了!”赞普心烦意乱,最终他想了想,出于整个西蕃帝国最高等级奴隶主的阶级立场及思维,他还是赞同了尚结赞的想法,“派遣飞鸟使,让约地居桑(青海道)、北道、东道、萨毗(帕米尔军镇)、勃律五大区进行料集,约白服突厥、葛逻禄为盟军,且让沙陀、吐谷浑小王自会州而返,尚绮心儿派送五千士兵前去接替防务,我大蕃要在秋月出兵,齐力围攻西域。”
这时得到赞普首肯的尚结赞意气奋发,便用手指着地图筹划说:“我大蕃北道与唐家西域间,只剩沙州(今敦煌)未下,先集中军力攻陷沙州,随即全军再横扫伊州、庭州,彻底肃清该地的唐军残余力量,将彼方北庭、安西撕裂。接着先破北庭,把回纥势力彻底逐出,而后再南下,逐个将于阗、疏勒、焉耆、龟兹这安西四镇拔除掉!”
赞普的金色牙帐便位于鄯州新落成的圣容寺旁侧,该寺为徐舍人捐资所建,这时寺院僧人都被动员起来,充任文书工作,袁同直行者也在僧房当中,因他知晓文字,得到蕃人贵族的信任,所以数名当地的蕃兵军官很匆忙走入进来,说很快就要备齐战马、武器和旗帜出发,请袁同直为他们写木简,充为家信送到庄园去给妻儿知晓。
袁同直便按照他们的口述,在木简上蘸墨,用蕃文写到:“赞普天父现在雅莫塘(鄯州)军府宫堡内,下令所有的万户大区料集......”
这时袁同直心中一凛,就用蕃语问这几位,你们是要往何处去,我方便在信中告知你们的家人。
“西面,沙州。”得到的回答便是如此。
日暮时分,十多名飞鸟使驰出宫堡大门,在通往东侧的街道上扬起阵阵尘土,圣容寺门前桑树下,袁同直合掌而立,若有所思......
几日后,会州地界的慕容俊超和朱邪赤心得到飞鸟使的急信,要求他们全族的兵马即刻起拨,火速赶往西面遥远的甘州。
“这是为何?”二位小王无不吃惊。
当地监察他俩的铜告身节儿达布扎杰便说,待到甘州和其他大蕃部伍集结后,便要围攻唐家还在坚守的沙州,等到攻陷沙州后,你们的部落便迁徙到富饶的甘州。
慕容俊超小心翼翼地询问说:“不是先前会盟过了,唐蕃停战,划水洛川为闲田,这(怎么又翻脸了)?”
达布扎杰不耐烦地说,赞普刚刚册封党项的首领拓跋朝晖为“赞普钟”(赞普的小弟弟)、“北日王”,而唐家却侵犯了赞普钟,所以我大蕃有充裕的理由对唐家安西北庭开战,明白否!
沙州是唐河西终端,仅存的一个据点,故而要优先将其攻陷。
“赞普天父的旨意,我等敢不遵从?”慕容俊超和朱邪赤心齐齐答应。
可回营后,朱邪赤心长吁短叹,喊来儿子执宜。
同时慕容俊超也喊来各位部族长心腹,商讨这件事。
“父亲不能再犹豫了,西蕃驱我等如犬马,原本我们定居在北庭处月,后来被西蕃强制迁徙到凉州,之前为防备唐家,又呆在会州这里,现在又驱赶我们去甘州,哪里有战事就强令我们到哪里,丝毫不体恤我等,不如趁着交接机会,杀达布扎杰,携首级去投唐!”执宜是个火爆性子。
而那侧,慕容俊超的心腹们建议同样如此,“青海湖原本是我吐谷浑的国度,是西蕃侵占了此地,让我等沦为亡国奴,之前唐家为支援我等复国,才和西蕃多次恶战,现在处西蕃的篱下,安危存亡不可知,连小小的铜告身节儿都能对王您颐指气使,不如杀达布扎杰,携首级去投唐。”
“如朱邪赤心不愿投唐,如何?”慕容俊超问。
“如慕容俊超不愿随我投唐,如何?”那边营帐,朱邪赤心也这样问到。
“那就杀慕容俊超。”
“那就一并杀了朱邪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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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鸣镝射何人
会州宫堡旁侧的营地里,朱邪赤心和另外处的慕容俊超达成惊人的一致。
可朱邪赤心还是非常逡巡,他还在畏惧着唐家会“翻旧账”,毕竟当初是他在北庭,勾结叛将周逸,把坚持抵抗的节度使杨志烈杀害的,另外沙陀现在虽然大部分都在会州地区游牧,可依旧有三千族人,作为人质身份,被羁留在凉州的西蕃军镇里,其中包括自己的两个亲妹妹。
如果自己投唐,那么等待这三千族人的将是什么命运,真的不堪想象。
沉吟犹豫时,朱邪执宜再也忍不住,他蓦地拉开帷幕,其后藏着的包括薄骨在内的十余沙陀酋长,纷纷上前拜倒,对赤心哀求说牺牲在所难免,可若留在西蕃的话,那到最后结局必然是亡族灭种的!
这不由得朱邪赤心不同意,他长吁流泪说,只要我处月全族得以保全,唐家如追究弑杀杨志烈的罪责,我愿一人担之。
而薄骨则劝他说,先前唐家西北营田大使高岳曾手书给我,称如若可汗你能弃暗投明,他保证奏请唐家天子,既往不咎。
“好,好!”这时朱邪赤心最终决意已定。
夜晚三更后,宫堡东侧的沙陀人七八百,多是朱邪父子的亲卫,各个默不作声地上马,搭好弓弦,披好铠甲,布囊里暗藏火种,然后列成长队,急速出营,往火光微微的宫堡而去。
会州四野,荒凉无比,星辰璀璨,整个宫堡并没有其他武力,达布扎杰身边只有两名笼官,和百人上下的直属西蕃兵驻守。
“可汗!”这时当前探的几名斥候,赶紧来报告时,沙陀骑兵们鹰般的双眼,看到夜幕下,在宫堡那边的原野上,忽然出现大批骑兵。
“不要惊慌,看我的鸣镝行事。”披着铠甲的朱邪赤心沉声对身边人说到,他一旦射出鸣镝的话,全军将士都得跟着他一起拉弓射那目标。
待到两军靠近到箭羽的射程内,沙陀族才确认,对方全是吐谷浑族,且可汗慕容俊超也在其中。
“不要慌,听我的鸣镝,射往谁你们就全都射过去。”慕容俊超也对身边的侍卫们说道。
这时候,朱邪赤心心虚,便隔阵厉声询问慕容俊超,“你等深夜全副武装出营,莫非,莫非是要投唐乎?”
慕容俊超大怒,心想你别想着给我安置罪名,便回诘说本王是见到你们初月人的营地骚动不安,才出骑兵来警备宫堡的,“我看你才是想要去投唐。”
双方顿时僵持,突然朱邪执宜骑马而出,这个举动吓坏了两位可汗,急忙捏起弓,便要把鸣镝给射出去,结果朱邪执宜索性立在两军间,朗声喊到:“我等就是要投唐,退浑王子何不与我同去?”
退浑,即吐谷浑;西蕃则称吐谷浑为阿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