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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女郎,正是去年冬高岳见到的,在雨中结伴请求不再来女塾的其中一位,另外位却不见踪迹。
那女郎十分害怕,只能对高岳坦白,我女伴家中没听她的劝,结果被官府罚得号咷了,可谓连根拔起,父亲死了,母亲改嫁,家产殆尽,自己也沦为乐籍,习了琵琶,随都知阿姨(老鸨)去了西川军营为妓。
听到这描述,云韶心中大为不忍,可高岳却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当初芝蕙说过,本尹也提醒过,她家中不把金玉良言当作圭臬,如今萎落尘泥,可谓咎由自取。你在这里好好就学,两三年后女红、珠算、刺绣样样精通,嫁得好门户,以后的生活和她更是云泥之别。”
下面出乎云韶的意料是,这女孩丝毫没有怨恨卿卿,替女伴抱不平的意思,反倒对卿卿的话语是受宠若惊,赶紧道万福,说承大尹的贵言。
女塾结束后,高岳很开心地对云韶说:“阿霓,休沐时我们阖家回鹿角庄踏青游玩,我给你见个新奇玩意。”
18.溪边食竹狸
又是一年新光景,踏春的时节到来啦。
虽然高岳在之前绝了七十三形势户的家门,可百姓总是健忘的,现在土地和商业的税务清查明晰,各人都清楚各人的负担,很快大家又都觉得方便起来,舆论认为大尹如此做,是天经地义的。
兴元府如今更加繁华,在清明前后的游赏更是普遍,汉阴街道和城北城西的草市处,游人如织,伞盖如云,不少大户也开始筹办马上端午时节的龙舟竞渡比赛了:各个廓坊行会,都赞助有龙舟队伍,舟头插着自家商品的字号,都巴着要得犹胜呢!
鹿角庄邻靠大渚河的渡头处,垂柳青翠,艳光明媚,正是玩耍的好时节和好地点,云韶笑嘻嘻地和芝惠,在柳树上系上秋千,推着竟儿、达儿和蔚如三位子女戏耍,阿措正在溪流边汲水,准备烧煮野炊,因寒食刚刚过去,要准备烧些热乎点的。
寄居兴元府的吴彩鸾坐在草地上,在和高岳面对面打着双陆棋,口中“陆陆陆”不绝。
这几个月,虽然再次离开朝政的中枢,可高岳却难得过了段舒心清闲的时光,和妻妾和孩子们蹴鞠、放纸鸢、飞叶子戏、造谷板和盆栽,有时还和军府州县的同僚们宴游唱和,以示太平年景:经界法在兴元、凤翔也等于大功告成,砧基簿已打画完毕,府州厅内、各县公廨及人户家中都各备一份,但高岳却稍稍违背了先前的一个承诺:因他和窦参不和,故而没把册簿送到户部去。
窦参先前派人来索求,可高岳就是不许,两人关系更加僵化。
这时一辆装饰着彩绸的钿车,沿着满植杨柳的道路徐徐而来,而后帷幕揭开,云和微笑着走下来,手里提着个小竹笼,笼子外盖着红色的布巾。
竟儿一见到小姨娘就格外高兴,也不荡秋千了,拍着手迎上来,问小姨娘这次给我带了什么新鲜玩意。
高岳好像很早就与云和有了默契,便指着竹笼,对妻子及竟儿说,这便是我先前对阿霓你说的,有趣的东西。
云韶笑起来,说竟儿不要着急揭布巾,让我猜猜里面是个什么。
只听竹笼里有咯咯吱吱的叫声,“好像是小童的叫唤呢.....”云韶皱起乌黑黑的眉毛,好奇地说到。
“难道里面是小孩吗?”竟儿惊讶地喊起来。
云韶听了儿子这么说,顿时身躯一耸,脑袋上浮起片云雾来:
鹿角庄斋堂内,高岳脸色紧张地立在帷幕后,双手扶住自己妹妹云和的香肩,低声说“这件事你千万不能和阿霓说。”
云和便紧张地问,姊夫到底是什么事。
这时高岳低着头,十分痛苦为难,说驿站给我从长安城里送来这个,言毕就提起个覆着红布巾的竹笼。
“姊夫,这是何物?”
高岳对云和说,你看到什么都别惊讶,马上趁清明踏青时再直接给阿霓看,她也就不得不接受了。
说完高岳刷一下,将竹笼上的布巾扯下,云和啊了声,只见竹笼里有个【创建和谐家园】的婴儿,嘎嘎地笑着,爬来爬去。
“没错云和,这是我和灵虚公主偷情生下来的。”
“阿姊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云和将纨扇给伸出来,拍散了云韶的幻想。
“不是卿卿......不是小孩吗里面?”云韶回过神来。
高岳哭笑不得,便把布巾真的揭开。
“哇,这是什么,是老鼠吗?”竟儿惊呼起来。
“倒像是狸猫呢,但却比狸猫小。”这时云韶也看着竹笼里转来转去的家伙。
“你看它的牙,好长的。”阿措也凑过来,这动物也是她见所未见的。
“能吃吗?”吴彩鸾挠着团子髻,看着竹笼里肥肥胖胖的小家伙。
而棨宝更是呲牙咧嘴,特别是察觉这家伙比自己还要憨态可掬,还要滚壮可爱时,猧子的嫉妒心顿生,绕着彩鸾炼师的双足跑个吠个不休。
高岳不语,对云和使了个眼色,云和就得意地说,这是阿父从潭州卸任时,有商贾从南诏那里进献来的,竟儿说得对,它叫竹鼠;不过阿姊说得也对,它也叫竹狸。
说完,云和在他人惊呼声里,好大胆地打开竹笼,把这比鼠大但又比猫小的家伙尾巴揪住,沉甸甸地提起来,这家伙眼睛和黑豆似的,肚皮圆滚滚,四肢爪子短小,挣扎时更显得周身短毛黑亮油滑。
“它还有个别称,叫‘吾有油’。”高岳代替云和介绍说。
话音刚落,这竹鼠就叫起来,露出黄亮亮的牙齿,可不是谐音“吾有油”、“吾有油”嘛,引得众人大笑。
“只要用木板把它给压住,取了它身上的油后,它就再也不敢叫了。”云和也笑起来。
高岳看着它,心想竹鼠啊竹鼠,做人做鼠都不能太嚣张,整日喊着吾有油的下场,就是被人取了油,比方说朝中的那对窦氏叔侄......
“能吃吗?”吴彩鸾眼馋地看着这胖乎乎竹鼠,发出第二遍沉稳的疑问。
“炼师,这竹狸如此可爱,你怎么忍心吃它。”云韶非常痛惜,不以为然。
溪边掘好的土灶里,用于烤鱼的铁丝网横在其上,下面是冉冉升腾的火,夹杂着石子和木炭,被扒掉皮的竹鼠四肢伸张,用竹签串着,被做成个渴望飞翔的模样,已烤成脆黄色,油唧唧地往下滴着,阿措在网上撒上胡椒、桂皮、橘皮、姜、蒜泥,很快奇异的香味就满溢出来。
“肉味很是鲜嫩。”烤好分割后,云韶吃了两口,是赞不绝口。
吴彩鸾唔唔地撕扯着,表示赞同。
几个孩子也吃的不亦乐乎。
云和说送来的还有数只,可以放到洋州田庄去养,它们就喜欢吃芒草和竹子,洋州那里多得是。
这会儿,几名家仆簇拥个头发散乱、全身黧黑的昆仑奴,跑过来。
“是韦驮天从福建归来了!”这过去数个月,韦驮天总算完成去见皇帝老舅也即是福建观察使吴凑的使命,回到了兴元府。
“信送到了没有?”
韦驮天跪在主人面前,接过主人送来的竹鼠肉,点点头。
“京师那边有什么消息?”
“听说圣主在郊祀时,已经说六府党项曾毁掠山陵(中宗皇帝的定陵),朕每念都会感到莫大耻辱,所以要出动征剿军队雪恨。”
“圣主让卿卿你出军的诏书怕是就要到了。”云韶关切万分。
可高岳却气定神闲,咬了口香油四溢的竹鼠肉,说“我身体不好,是无法统制征剿的军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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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淇侯抱怪恙
这时候,韦驮天在那里蹲坐着,一口一口吃着肉,阿措就在他旁边,很熟练地给他掸去衣衫上的灰尘,并且把他的散乱头发给梳拢,扎好发髻。
高岳便坐在胡床上,直接对侍女说:“阿措,当初是我把你从东市带回家的,这些年主母也不曾亏待你,衣服、首饰无缺,对镜梳头也是主母给你办的总而言之,你也算是我宣平坊高家的半个女儿。竟儿小姨娘教你识字也没什么效果,做事情倒是勤敏,韦驮天也侍奉我家多年,他虽是昆仑奴出身,但也没被当做外人看待,我看你俩倒是可以般配。”
阿措虽然心中也乐意,但还是对高岳抱怨:“韦驮天好黑的。”
“他是南岛人,皮肤黑点无妨,为人忠朴可靠才行。俗话说相貌是父母给的,前程是自己挣得。韦驮天是我家仆,可也是我兴元府的军校,我便仿韦城武在西川的做派,给韦驮天你件熟彩衣,给阿措你件泥青衣,并给钱一万,筹办婚事。”
韦驮天大喜,心念跟着淇侯就是好,不但有俸禄,连终身大事也给分配好了,便准备叩首谢恩。
可阿措和芝惠相处久了,也学得牙尖嘴利、精于计算,便对高岳说:“主人家说得好,韦驮天算是你半个儿,阿措算是你和主母半个女儿,可主人家现在身兼四五个使职,又食三品俸禄,半儿半女婚嫁,合在一起也算是个亲的,光是给两件锦衣一万钱,让人知道怕是要笑话主人家小气。”
“好哇,我学韦城武的做派,阿措你倒学起芝惠的习气来了。”高岳佯怒起来。
韦驮天急了,就让阿措给主人道歉。
阿措狠狠掐他大腿下,眼神意思是你懂什么,跟块木头似的,我这是求嫁妆呢。
那边云韶扶住阿措,低声笑着说:“你主人他要摄统整个军府的,明面上当然得照章办事,暗地里是主母我给你置办嫁妆,城北有座水硙磨坊,给你出嫁如何?”
阿措这才千欢万喜,流着泪对主人主母叩首,说替死去的阿母谢谢恩典。
“什么,高三说什么?因病不能统摄军伍征伐六府党项?”紫宸殿内,皇帝在得到奏报后,勃然大怒,“这人素来身体强健,是如何得病的!”
两名从兴元赶来的监军中官,都是西门粲的属下,苦着脸“如实”禀告皇帝说:“淇侯先前踏青时,吃了前湖南观察使崔宽送来的竹狸肉,不知为何,回去后就头晕目眩,大夫说是吃多了油肉,又逢孟春时节阳气太盛,怕是中了暑。”
“这什么季节,还中暑?简直一派胡言!”皇帝气得将奏报掷在案头。
吓得两位监军,即刻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皇帝很冷峻地对他俩说,回去告诉西门粲,他是兴元凤翔的监军使,位高权重,督促节帅出战、校验节帅战功是他的职责,给朕好好调查高岳患病的实情,有什么差错,他也不用呆在兴元监军院了,给朕回大明宫来栽接果树,要么去飞龙厩养马得了。
两位小监军不敢怠慢,屁滚尿流地就去了。
下午时分,中书侍郎窦参立即入阁,对皇帝说,这征伐六府党羌的事,难道高岳认为除去他就没人能胜任了吗?简直是欺辱我唐无人,臣愿为陛下举荐一位元戎,可为陛下收功。
“段太尉吗?”皇帝开口。
窦参心想皇帝都猜中我心思了,便说是。
“段太尉年事已高,前些日子还对我说苦于足疾、目眩,最近又下痢,朕都允许他不来常参朝会,又怎忍心让他统军北征。”
“可委任昭义军节度使李抱真挂帅出征。”
皇帝叹口气,对窦参说:“现在天下小康,各方镇相安无事,司空李抱真此刻官拜检校司空他在上党,建亭榭、穿池沼以自娱,心思也不怎么在军政事务上,又吃方士丹药,想要修仙飞升,以致一日内能吃三百颗金丹,腹胀到无法走路,又怎么行军作战?”
窦参又说高崇文、韩游瑰、李景略、李自良、康日知等,都是久征惯战的勇将,陛下可在其中择选一位,专掌征伐大权。
皇帝便说这几位勇则勇矣,可都不是大帅之才,况且征讨党项,绝不仅仅是打仗,而是要动用的是整个军府的力量,朕如委任其中一位,其他必定不服,又要重演昔日河朔削藩战事里的悲剧。
最后窦参只能说,要不调宣武军节度使刘玄佐前来统帅?
皇帝有意颔首,对窦参说,刘玄佐来也可以,还有浑瑊也可挂帅,不过朕也还要催促高岳的,毕竟他的定武军、义宁军久在西北、山南,专精于对付西蕃、党项,军府内人才济济,高岳又文武双全,他如不病,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说来说去,其实皇帝还是倾心于高岳。
毕竟高岳打仗,又省心又省钱。
窦参心中嫉恨,就对皇帝说,高岳如若因病无法成行,让他麾下的都知兵马使高固代为出战也可以。
“高固是浑瑊家奴出身,如果没有高岳坐镇,其他军将如何能服气?”皇帝对兴元军政的各个人才也研究得很透彻。
最终研讨来研讨去,虽然对六府党项的弹压布告已发布,可皇帝却还要在高岳、浑瑊、刘玄佐三位当中,彷徨择选主帅。
兴元鹿角庄前,监军使西门粲火烧眉毛似的,走进庄门,几名高岳家仆迎上来,给这位捧来漂亮的布帛,可西门粲却无心接纳,对门旁边的韦驮天说:“这都什么时候了,圣主催促日甚一日,淇侯的病到底好了没有?”
韦驮天便鞠躬,然后就到后院斋堂前,对阿措说监军使来探病了。
而这时候高岳正穿着单衣,坐在榻上,云韶、云和依偎在他身旁,夫妻三人细细读着韩愈先前写的书稿呢,一听到西门粲来了,高岳赶紧说快快快,把缠头的布带拿来,你俩暂且退避下。
没多久,西门粲排门走入到正寝内,只看到高岳躺在床榻上,头上裹着养病用的布条,旁边小几上有针灸和药盒,可脸色还是红润的,只在那里“哎呦哎呦”不断呻唤。
“淇侯贵恙,可脸色还不错嘛。”西门粲心知肚明。
20.西门粲探病
听到西门粲这话,高岳靠在枕上,呻唤得更厉害了。
并且他还对西门监军使解释说:“身体虚脱如泥,确实无法成行,绝非藐视皇命。蔡逢元的妻子懂点医术,这针灸便是她之前留下的。”
“我看淇侯的气色,不像沉疴之人。”西门粲大摇大摆地坐在床榻边沿的胡床上。
“十三郎你有所不知,我这病是竹狸油肉吃得太多,心中灼烧,所以在表皮上是赤红色的。”高岳为自己红润的脸庞解释着病理成因。
“原来淇侯患的是心病那蔡逢元家的,给淇侯开了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