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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原本应该气氛清幽的品茗会,顿时呱噪愤激起来,各位幕府僚佐和刺史、县令无不七嘴八舌,声称要拼死捍卫大尹的权威,【创建和谐家园】窦参的“两税使”政策。
高岳将杯盅抬起,啜饮几口,接着往檀木茶船上沉稳地一搁,众人顿时安静下来,“慌什么?兵法云,谋定而后动。现在窦参是中书侍郎,毕竟某种程度上代表的是朝廷,我们和他正面对抗,名义上必然落于下风。”
“那该如何做?”韦平、黄顺急忙问道。
高岳不慌不忙说:“简单,以曲为直,混淆视听,先除内患,再拒外敌。”
坐衙视事结束后,高岳回到官舍楼院当中。
冷雨微微飘洒着,夹杂着化成冰的雪霰,落在园圃和橘树枝头上,偏厢房间当中,云韶、云和姊妹俩有些落寞地坐在茵席上,高岳揭开帘子走入进去后,察觉原本热闹十分的“女塾”,而今只剩不到五六个小姑娘还在,冷冷清清。
看到夫君走进来,云韶感情再也按捺不住,嘴巴撇起,眼珠亮亮地打着转。
雨中帘子外,又有两名形势户家的女儿,打着纸伞,背着竹箧,带着愧疚对云韶、云和说下次她俩也不会来了,并称南郑、城固两县很多形势户马上要自聘教师,开设私学,此后也就不用再劳烦崔氏姊妹。
这代表着某种割裂。
“我劝你们呀,还是应该留下来。”廊下,芝惠撑着把漂亮的纸伞走过来,“你说这段时间,主母和小姨娘对你们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女红、描样、算珠、琴筝种种,何曾收过你们半文钱半丝帛?三兄授意办这女塾,无外乎是希望大家都兴旺发达,回去告诉你们家主事的,千万别就此会错意,认为我们宣平坊高氏和升平坊崔氏便软弱可欺,难不成你们头比那西蕃和党羌还硬?”
那两名姑娘明显是被芝惠给吓怕了,但又畏惧家里教训,只能低头,徘徊无所适从。
芝惠便又冷笑起来:“别在京师坊间听到些风言风语,就认为天要变了,而今三兄还是执掌两府的使相,这里的天他只手也可遮得住。赵孟既可贵之,赵孟也可贱之,别到轻贱如泥时追悔莫及。”
这两位几乎被吓得要哭起来。
“芝惠不要再说了。”这会,高岳走出来,接着温言对二位说,替本尹回去好好劝劝令尊和令堂,下次两位女郎如还在这女塾上,我们间便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继续怡然相处。
那两位小女郎,便急忙对高岳行了万福,而后匆匆离去。
等到授课的时间结束后,高岳轻轻地将妻子揽入怀里,“阿霓你别伤心,如今情形和你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云韶落泪道,我想起以前还在长安城时,卿卿你于升道坊结棚,明明是白手起家,却做的比我强多了。
高岳笑起来,安慰云韶说,那群形势户我们不用巴结,待到开春后我定能给你物色到好人家的女郎,入塾就学。
“不做女塾便不做了。”有点丧气的云韶说这段时间,我安心抚养竟儿、达儿也可以。
崔云和则是个倔强的,“阿姊,要做就做到底,不能让人小觑,况且有了女塾,对姊夫的事业也算是个助力。”
于是高岳便对姊妹俩好好劝慰了下,说这是必然的,女塾的规模我还会扩大的。
晚餐后,馆舍西偏厅房间里,芝惠十分利索地用算盘打算了番,而后提起毛笔来,将清单誊录好,接着起身交到坐在绳床上的高岳,而后又附在高岳耳朵上,说如此如此。
听得高岳不住颔首。
有些事,因过于残酷,还不能直接对云韶、云和姊妹说,不过他和芝惠间就没有这个顾虑。
何况芝惠还能给他出许多良计。
数日后,高岳忽然在军府衙署内说,如今窦中郎设置“两税使”的做法,他深以为然。
很快,《兴元邸报》、《凤翔邸报》连篇累牍开始造势,说两税使判官来到后,定会保障朝廷对兴元、凤翔、巴南、西川、东川等方镇的税赋有精准清晰的掌控,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非但刘德室、权德舆、武元衡等开始撰写吹捧的文章,连年轻的白居易也出于真实的热忱,写了数首诗登报,为此还得了数贯钱的润笔——有窦中郎为我大唐宰执,整个国家威武有希望啦!
借着这股气势,高岳便奏请朝廷,说两税使的巡院可设在利州。
还没等朝廷批复,高岳就说,要在利州营造个大大的巡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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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连根拔大树
同样,还没等朝廷对在利州营造巡院批复时,韦皋便同样奏请,西川要在汉州绵竹,同样造个大大的巡院,方便与兴元府对接。
杜黄裳则奏请,我们东川不可落于人后,也要造个大大的巡院,和西川、兴元对接。
巴南观察使刘长卿则很有默契地奏请,我们巴南也要造个巡院,不然如何与西川、东川及兴元对接?
大明宫政事堂里,窦参气得胡须都吹起来,“三川两税使,专置一巡院即可,何需大费周章,盖如此多意欲何为?飞堂牒告诉这群阳奉阴违的,一切等朝廷度支的判准。”
随后窦参急忙委任司农少卿裴延龄,让他火速去西北和三川,考察转输的诸驿路,而后敲定两税使巡院的地址。
可在这个时代的朝廷中枢,到地方上效率却是不容乐观的。
所以还没等裴延龄出发,韦皋、杜黄裳、高岳的表章交替飞至,都在说巡院设在本镇的好处,表现了超人的热情;然后西北方镇的普王也来凑热闹,说要在百里城盖个大大的巡院。
一时间窦参焦头烂额,甚至皇帝也被惊动,便派中官来问他:“如今西北和三川之地纷扰,莫不是卿想设两税使所致?”
结果还没等窦参解释清楚,兴元府里高岳便出了公牒,并且原样誊录在《兴元邸报》上醒目位置,全府城售卖张贴,公牒里清清楚楚说了我们兴元府“两税使巡院”要建三处,一处在凤州回车道,和凤翔府对接;一处在洋州傥水河口,和京畿对接;还有一处设在利州景谷,和两川对接。
三处巡院,共要房间四百四十间、仓城三座,还需船只一百二十艘,木材、烧砖、石灰、脚力、器具、人功等所费加在一起,共需钱五十七万贯有奇。
随即高岳便派遣射士们,把南郑县和城固县七十三家形势户“请来”,绝大部分是先前去京师争讼的。
这群人在衙署堂内,黑压压地坐着跪着一地,堂上高岳便发差科簿,说巡院建设必须雷厉风行,这三处巡院所需差役、花费,全由你等七十三家分摊。
大尹的话,宛如堂上过了阵惊雷,七十三家几乎各个瘫倒,便抗辩说我们区区七十三家,怎能供应五十七万贯的差科?
高岳便扬出个单子(芝惠打算好的),说你等勿要惊慌,本尹率先应差役,已出代役钱共一万一千贯,你等皆为豪强形势户,应该以本尹为榜样,尽快完役为好。
“这不对啊!”七十三形势户眼睛都红了,他们明白这是高岳来报复,便说为什么不用留使钱来造巡院,凭什么压迫我等良善百姓。
高岳大怒,说设两税使巡院是中书侍郎窦参的意思,你们若想要说法,去和朝廷度支商量,不得和本尹说,本尹是照章办事,至于兴元府的留使钱和留州钱,那是要养军、养官吏和备本地水旱缓急的,不能挪动半文。
“大尹如此逼我等完役,是要我七十三家荡尽人亡?”顿时堂内号冤声四起。
“你等今日完也要完,不完也要完。”高岳铁面无情。
这七十三家形势户便喊道,我等要朝廷度支的公牒。
“你等质疑窦中郎施行两税使的真伪?”高岳不但拿出了公牒,还说今日为了推行窦中郎的两税使,本尹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
说完,如狼似虎的射士们,便把七十三家形势户的主事男子统统拖到了赤崖关的营田巡院里,由高岳指使的知院官监禁关押。
因唐政府默认的规则,各地巡院由于担负缉私、转输的重要职责,实则享有独立的法权,也即说不被所在地州县的法权管辖,进了赤崖关,便是无法无天地。
巡院里的胥吏,以“对抗窦中郎之令”的名目,对这群形势户开始杖打了。
背脊和【创建和谐家园】被打的皮开肉绽,水米不进,又加上冬雨风雪的寒冷侵逼,第二天高岳亲临赤崖关巡院,结果这群形势户们无不号哭告饶,他们申冤说,自己根本拿不出这笔钱,他们的田产及所得都是有限的,怎可能每人拿出几乎万贯钱来。
高岳冷笑说,你说你们拿不出万贯钱来,有何为证?
众人无不丧胆,之前韦执谊和李桀于两县推经界法打画田产时,他们都拒绝在砧基簿上签字画押,现在反倒是自己没了凭证。
这时有人喊道,我们在纳今年夏秋两税时,有完税的钞贴,按照钞贴的数额反推,可知我等根本拿不出这么多,大尹你做人要讲良心啊!
高岳副深受震动的样子,便要这七十三形势户家的妻儿,把钞贴给送到府里来。
所谓的钞贴,是人户的“完税凭证”。
其实有唐一代,政府为了摊逃方便(十户里有一户逃亡避税了,其他九户就得分摊这户的赋税,是为摊逃),根本很少给人户钞贴,高岳的兴元府可以说是全国为数不多还能认真给钞贴的地区。
当日,七十三家的家人在宅中翻箱倒柜,最终把完税钞贴几乎全都送来。
高岳命吏将其细细全贴在份文簿上,然后自己则再度来到赤崖关巡院,对被拘押在此的形势户们说,本尹已查阅过钞贴,按照你等所纳的户钱和斛斗米数目来看,确实不应该让七十三家承担建两税使巡院所需的五十七万贯。
就在众人以为逃出生天时,高岳却立起身子,丝毫没有放他们出去的意思,“不过本尹又调阅了你们各自所在的保甲名簿及田式,发觉你们所纳的赋税和打画出来的田产数目对不上,有极大数目的田亩,并没有交税,这便是隐田了——本尹现在想问的是,这批隐田,是你们的产业不是?”
这下南郑和城固的七十三家形势户,顿时如丧考妣,才明白高岳要推行完税钞贴的狠辣处:
如果承认这批不纳税的隐田是自己的,那么就等于承认自己逃税逃役的罪,这高岳肯定会就此把五十七万贯统统分摊在我们的头上;
如果不承认......
牢狱栅栏外,高岳朗声给出他们答案:“这批隐田既不纳税,又没有人认领签押的话,那么只能没收充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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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绝户七十三
等到高岳说完这话时,赤崖关巡院监牢当中,七十三形势户比死还要难受,整个氛围如冰山般沉默,他们是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各个心头像是爬满了千百只蚂蚁啮咬般痛苦。
良久,高岳起身,说今日也问不出什么头绪,可两税使巡院的营造不能拖延,速速让韦执谊和李桀二位县令,领所有打画手和游奕,带着绳子、竿子和弓弦,及账册、画纸、田式,遵照这群形势户所送来的完税钞贴,再细细把南郑、城固两县对不上号的“隐田”给扒拉出来,五十七万贯只能从这批隐田上做文章了。
“别让牢狱里死人,速速给这群人多送些饭食和热水来。”这会判官韦平急忙对站立的一排胥吏说道。
胥吏们刚领命而去,高岳便对着牢狱说:“隐田方面,细碎的本尹便无偿地分给保甲内其他人户为永业田,完整的则没为官田、学田,以优惠的价钱租给兴元府有力的商户、廓坊户来设作坊或变为棉田。”
话刚说完,监牢内几位形势户的脸色苍白,或蜡黄,随着阵惊呼声,血都从口鼻里呕出来,染得衣襟尽是。
这些隐没免税的田产,可是他们毕生的心血和倚仗呀!
可高岳却丝毫不为所动,直接仰面,慷慨高声:“这一切,都是为了窦中郎的国计大业啊!”
接下来,一面七十三家形势户的家人排着队,哭着跪着,哀求其他没有闹事的形势户们连署向官府乃至朝廷申诉求情,并说他们当初出头,也是为了阻挡高岳推行经界法的,可这时兴元府其他形势户真的看出形势了,全都吓得和筛糠似的,说经界法不过是让我们普遍交税代役而已,税重些死不了人破不了家,被官府的徭役盯上可是要破灭满门的!于是无奈的七十三家找不到任何援助,听说家中主事人在赤崖关里吃不好,有病也不送治,时不时还要被拷打,是忧心如焚,只能又排着队,贿赂赤崖关巡院的各色监守吏员,家财瞬间去了十分之二三;
另外一方面,高岳早已让县令精心组织的胥吏队伍,按照他之前的要求,很快速地把两县所有的隐田打画出来,这次高岳不耐烦让形势户们签押,直接宣布统统没收,没被关进赤崖关的形势户们惊恐万分,找出各种关系,或者自己跪在高岳面前,或者让自家女郎去找云韶、云和姊妹说情,并承诺把自家所有田产都登记在兴元府的砧基簿上,以后按实际数量纳税应役,好说歹说高岳才应承下来,可那七十三家被查出来的多余田产可遭殃,零碎的被保甲内其他人户哄然占空,完整的【创建和谐家园】上官府田业的石碑,宣布成为官田和学田——知兴元学政的苏延博士,目瞪口呆,几乎在一夜间,韬奋学宫的学田陡然多了近万亩......
随后高岳把兴元府的大商户和大廓坊户(作坊主)给召集来,宣布所有没收来的田产,不问是官田还是学田,统统比市面价削去三分之二,以十年为期,租赁给他们,“山田耕种茶树、药草、果园、竹子、梧桐,平田种植棉花,设棉布织造坊,或办设其他各色作坊。”然后官府分润,或征税,所得用来强军、办学。
最初这群人心中还担心,他们晓得高大尹给他们低廉的田地,其实是沾满血的,是血地,但高岳却对他们说了意思深长的话:“斩头的生意有人求,亏本的买卖无人做。”
是的,他们一计算,这桩生意不要太有利可图,他们不接,高岳哪怕拉群下三等贫户来,占了这些地,数年内也足够让他们飞黄腾达,思索会儿,最终还是在契约文书上签字画押。
如是,被关押的七十三家形势户,家财已去除十分之六七。
然则事情还未结束,个把月后,高岳总算把他们给放出赤崖关巡院,但又说这五十七万贯的营造费用,本尹决定从全兴元府额外加征,所有人户都要交纳,以你们为“役头户”,让你们去征税,两个月内务必征齐,不然就杖毙你们。
这时候这七十三家哪里还敢说什么,只是不住地叩首求饶。
要是真的为“役头户”的话,十条命都不够填的。
高岳说不为役头户也可以,赤崖关里有二十万石粮,你们负责把它们运到数百里外的凤州回车道去,马上那里要建新的两税使巡院,需要储备粮食供应京师。
这七十三家没办法,只能把仅剩的家财折卖,凑齐车辆、牲口,雇佣了脚夫,在严冬里踏上漠漠风雪的金牛道,而后是陈仓道,往指定的运粮地点而去。
这回,高岳让他们结结实实明白了:
以前你们勾结各种权力,使出各种奸诈,把租税和劳役转嫁到真正良善、贫苦人家时,别人被逼着走上这条风雪路时,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当这群衣衫褴褛的形势户,悲号着过凤州时,恰好去父亲府衙省亲的白居易看到这情景,心中骇然,问到缘由后,更是感慨万分,便提笔写到:“家有千金,一朝为役头,即为乞丐;家有壮丁,一朝为役头,便成绝户。”
冬末时节,这七十三家形势户,从凤州归来时,除去得了张完役的钞贴外,各个家财荡然无存,田产十去【创建和谐家园】,在牢狱和运粮途中,死者更有十多人,等于是被连根拔起。
更厉害的是,高岳还要根据他们这年的完税钞贴,说来年两税时照征他们相同额度无误。
这群人最后没办法,只能卖田产,准备逃亡。
可要命的是,因为他们之前拒绝在砧基簿上画押,等于自己田产并无法律的认可,连变卖都没人敢要,公廨也是不会盖印的。
最终,这群人有的自缢,有的变卖为奴婢,有的则直接扔下带不走的田产,凑点钱登上汉川的商船,跑去荆南或山南东去当流落户。
对此,兴元邸报上赫然写着,有形势户家产荡尽,以致户主自缢,皆因要承造两税使巡院!不过窦中郎如此做,是为了大唐长远国计,一切都是阵痛而已,两税使巡院必须要限期内完成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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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正行经界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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