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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虎踞砲忽然喷出阵青色的雾,大弹丸呼啸而出,震荡着整个山谷,击在堆石头上,顿时掀起股恐怖的飓风,裹挟着碎土、石块和断裂的树枝浮浮沉沉!
随着这声砲击,整个山谷里,包括突入谷口的扶余淮部,和正在山麓间运动的大虫族党羌,无不延颈而望,两股战战。
虽然这发虎踞砲也没有能造成党项的任何伤亡,但他们都被吓得发狂,连喊“高岳引来雷霆来尽噬我等!”犹自翻滚的烟火当间,许许多多的大虫族党项扔下武器,抱着脑袋,没命地从藏身的树干、岩石后跑出,满山满谷地顺着百家堡山阜的背面,向各处小径逃窜。
“攻上去。”郭再贞扬动红旗,直指百家堡处,趁机大呼。
三营的镗钯手纷纷呐喊着,身影瞬间覆盖了整个山坡面,踏足而登刀牌手和跳荡手手持利刃,紧随其后,喊杀声如雷般。
阜顶处,烟雾飘散后,尚有十多名大虫族骑手,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手里还挥舞着简陋的武器,企图顽抗。
此刻,成排的镗钯手已突进到距离他们不过二十步的距离,当即就停下来,将镗钯齿的铁凹里燃烧的鞭子箭,对准了这群人。
“砰砰砰”,一阵焰火飞舞,又卷起了阵烟雾,这十多名骑手捂着身躯的各处,齐齐倒下,以各种各样的姿态躺在了地上。
随即镗钯手们跃上,倒提着镗钯,使用锋利尖锐的中齿往下,将还活着的大虫族骑手挨个扎死。
郭再贞的三个营夺占百家山后,沿着山麓和扶余淮的兵马策应,互为犄角,把各处阻扰的大虫族党项挨个打得溃不成军,日暮时分成功进抵到木波堡仓城之下,惊得大虫族酋帅舒虎荣仓惶往方渠老巢遁逃而走。唐军大胜,共计斩首三百七十一级,俘百余人。
木波堡仓城处,庆州戍卒们一片高呼,原本他们遭到数千叛羌围攻,一度以为单凭五百人无法守御,可这时高大尹的援兵不但来了,并且独力击溃叛羌党项,便明白敌人根本不堪一击,于是无不激奋。
而怀安、华池、芳池处的杀牛、白马两大族,见到大虫族被唐军区区一支分遣队打得如此惨时,各个都明白局势的走向,便立即组建了“义从”队伍,并驱赶牛羊,携带着粮食草料,在两日后云集到木波堡下,表态要协助朝廷剿灭乱党。
扶余淮入城后,即刻让木波堡派出传令的斥候,由杀牛、白马两族的骑兵护送,至青刚岭联络高崇、骆元光部,要求他俩要领三千士卒南下,配合高岳的平羌大战,犁庭扫穴。
11.合围方渠城
青刚川处,藏青色的山峦间,白灰色的河流穿行而过。
高敬奉、高敬仰两位兄弟,上身穿着有些不合尺寸的狗皮甲,下身露出了膝盖,哥哥腰后别着锋利的奚刀,脑袋上的发髻斜扎着,有点兴奋地站在处高岗上,奋力挥动着小旗,弟弟则羡慕地立在其后,眼巴巴看着威风八面的哥哥,心里也想挥旗。
太阳的炙烤下,他俩的脑袋津津发亮,几粒汗珠刚刚滚落,便黏在鬓角杂乱的头发上,很快在滚烫的阳光下被晒干,给通红的腮帮带来些许凉意。
令旗被日头透着,顺着青刚川宋朝时的归德川河岸边的砂土地上,高崇头顶华丽的兜鍪,披着和山野一样的青色披风,胸前明光铠一轮一轮反射着夺目毫芒,骑着马踏过,马蹄应和着隆隆的鼓点在他身后是列队的骑兵,此刻他已接到都统监军使谭知重的号令,使者是从泾原水路先到鸣沙处,而后骑马至盐州城的,号令内容就是骆元光担任盐州留守,高崇本人则必须领三千精骑南下,由高岳节制,围攻庆州负隅顽抗的东山蕃落。
七月至中旬时,先是扶余淮的分遣队不但救援了木波堡,还击溃了大虫族的主力,其后高岳、论惟明、吴献甫催动大队步骑至马岭处,抢先占据山险,并将斩下党项阿埋等十三姓蕃落的首级共数百颗,垒成高耸的京观,对前来的野利族夸耀武功。
看到京观后,野利叱惊得魂魄尽裂,急忙领着族人回撤,结果至方渠城和大虫族舒虎荣会合后,却发觉:
北面高崇部杀来;
南侧马岭处,高岳逼来;
东侧,扶余淮、郭再贞、苏浦唐军分遣队,和杀牛、白马等族的羌骑义从也靠过来。
只有西侧没有唐军,可那是绵延高峻的子午岭山脉,不少通往原州的小路也被白草、萧关的神策军镇士兵伐木塞断。
这下,两族近四万的男女,就像被事前安排好似的,遭围堵在小小的方渠城四周,外围的山岭全有唐军的营砦、旌旗,他们所面对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战,两族还能拼凑出万把人上下的精壮,可对唐军不但数量处于劣势,质量差距更是有天壤之别;
和,高岳这位人屠已杀红了眼,想要与他议和,除非先把自己脑袋割下,盛在盘子里送来;
逃,高岳的骑兵如今有一万数千,全族如果逃,怕是还没跑出二三十里就得遭灭顶之灾;
降,现在投降的话,全族将遭受前所未有的屈辱和苛烈的待遇,武德充沛的野利、大虫族是绝不能接受的!
就在野利叱和舒虎荣还在为即将面临的命运歧路而迷茫时,高岳已至和方渠城相距不过二十里的木波堡,将营帐设在此处,接着他指画筹定:高崇营乌仑山,自己营木波堡,吴献甫营百家堡,范希朝营曲子垰,近三万唐军精兵强将,还有数千羌骑义从,营砦围着方渠,覆盖四至各百余里的地界,隔断方渠城所有内外通路!
野利叱曾派出信使,企图去诱导白于山南麓的树黟族。
可树黟族当即就做出了决定,将野利叱的信使五花大绑,而后动员全族上千名精壮,立即跋山涉水至木波堡,到高岳营中及时参阵。
成排的党项羌酋,此刻都诚惶诚恐地匍伏在地上,高岳身着紫服,佩金鱼袋,他抬起了鹿皮六合靴,就立即有数名羌酋爬过来,替自己奋力舔舐着靴底,只要高岳指南他们绝不敢往北,叫登刀山他们绝不敢跳火海。
“赐茶。”高岳收回靴子,很平淡地说道。
一群军卒奉着茶盅,交到这群酋长的手里。
酋长各个跪在地上,捧着茶盅,奉过头顶,因惊恐让茶盅和茶船间咔咔咔地抖动不已。
等到高岳微微扬起下颔,他们才敢饮茶。
“此后还敢不敢劫夺天家的茶叶,屙成矢?”高岳问了声。
这群酋长立刻叩首如捣蒜,说绝不敢。
“此后还敢不敢劫夺天家的丝绸,分给汝等的妻妾?”高岳又问了声。
这群羌酋们更是把额头叩出血来,哀声说那全是野利、大虫两族妄为,罪大恶极,我等愿为大尹先驱,尽屠此两族,绝不污大尹刀刃。
“表表真心吧......”高岳的话语很冷,也很实际。
义从们羌酋各个扼腕而进,声称要先登方渠城,然后唐军再进。
“唔。”高岳这才欣慰地点点头。
而后义宁军的军卒,把野利叱的密使押到方渠城外的旷野处,当着全城党项守兵的面,把倒霉的密使枭首。
随即又把两族事前送来的“罪人”,也一一斩首,明正典刑。
城内的党项望到这景象,知无法得到宽赦,也无法得到外援,无不震怖丧胆。
不过高岳很理智,对方渠城保持围而不攻的态势,随后火速发书给兴元府,让自己判官韦平即刻进京,向皇帝呈报自己心中想法。
韦平马不停蹄,当他到了京师,看到大明宫巍峨的殿檐飞角时,已是近八月的时节。
得到韦平捷报的皇帝大喜,便询问他说,高岳下步对方渠城该如何。
韦平便说高岳给他的书状当中计算得十分清楚,对庆州用兵以来,所用者主力为义宁军五千步卒,定武军骑兵、砲手五千余,邠宁、庆州、渭北、神策决胜军又各三千兵马,共计二万二千健儿而已,又有近五千党羌义从,皆为城傍先驱,自备马、箭、甲、粮,不耗度支一颗粟,出征不过两月,耗正俸二十三万贯,激赏、征马、口粮等折算在一起也不过四十七万贯,却斩获叛羌六万有奇,庆州至白于山为之廓清,请陛下再给臣一月时间,再拨二十万贯钱、十万石粮秣,臣即可为陛下屠灭方渠。
“这样斩获即能达到十万。”皇帝兴奋地说道。
高三办事情,果然是又快、又好、又省!
“全仰仗圣主威灵!”兴元府奏官韦平趁机说到。
随后韦平便问出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那便是事前皇帝和高岳的约定,希望皇帝能兑现,说白了就是效仿太宗皇帝远征高句丽的故事,没这几近十万的党羌战俘为奴。
皇帝眼睛转了转,看起来也在下决心,然后他对韦平说,和高三的约定,朕不会忘记,马上朕等一个人来,然后朕就在紫宸便殿中提出高岳的这个论题。
12.杜君卿献糖
皇帝等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前被排挤到江南西道饶州为刺史后来又担任岭南经略节度使的杜佑。
当时还地广人稀、蛮族众多的岭南,局面也不安分,多次遭到战乱波及。先是肃宗乾元元年758,大食、波斯的商贾雇佣海匪,乘坐船只攻打广州城,驱逐当地刺史,焚掠仓库而去;其后蛮族酋帅冯崇道闹事,桂州叛将朱济时劫掠,又有循州刺史哥舒晃谋逆,总之所有的地狱模式也都尝了个遍。
直到萧复、杜佑先后经略时,情况才有所改变,岭南也安定下来。但两者的治政风格却截然不同,萧复公正廉洁,他下令来广州番禺停泊经商的船舶,官府只征收轻税,自己绝不沾染其中钱财,一时间番禺的海上贸易极度繁盛;可萧复很快被郜国公主的案件牵累,又被贬为司马,黯然离开了政治舞台,接任他的是精明强干的杜佑。
曾主张要开凿新漕运,而被韩滉驱逐的杜佑,从自己遭遇中得到个最大的收获便是:这年头,什么义理、品德都是假的,谁能像韩滉或高岳那样掌握军队、钱粮,给朝廷皇帝带来好处,并能制约或献媚皇帝,谁就能获取独断朝纲的大权。
在这样想法的驱使下,杜佑开始从对广州港的外国船舶征收商税,船舶靠岸要“下碇税”,船舶货物要挨个征“宝货税”,货物入市贩售要征“除陌钱”,此外杜佑还规定,万一番商在岭南经商时死在当地,随身或邸肆里的所有财宝由官府“保管”,如三个月后他的妻子或孩子不渡海来申请领回遗产,这些财宝便统统没入官府。这种背景下,每隔一个月,就有些番商“神秘死亡”,财产也被充公。
波斯、大食和东南诸小国的番商也觉得税重,但却不敢对杜佑造次,因杜佑大胆起用岭表的流人们,他们一部分北上去充实西北边防戴罪立功,一部分则被杜佑遴选,聘为岭南经略府中的军将和财计官员,杜佑依仗他们的支持,得以增强了广州府的防务,威慑了这群番商,他们只能乖乖交税几轮薅下来,整个广州的商税居然超过耕地和人户的两税钱!
杜佑只交定额的两税钱,把商税留作“自用”,干什么?也就是疯狂用这笔钱向京师里的圣主进奉,一下子既满足了国库,也满足了皇帝的内库。
皇帝特别高兴,认为杜佑经略岭南有方,考绩为优。
这不,杜佑如今又亲自入京,给皇帝献物来了。
不过这次杜佑献的,不是犀牛角,不是珍珠,不是珊瑚,也不是岭南金砂,而是一对小小的玉白色的小狮子。
小狮子栩栩如生,色彩晶莹如雪,立在红色盘子里,昂首摆尾,格外可爱。
在绳床上坐着的皇帝,便很好奇地询问,这狮子是否为琥珀所做?
杜佑便笑着说,此小狮子为“煞割”所做。
煞割是什么?
就在皇帝纳闷时,杜佑便解释说,煞割也名石蜜,特别甘甜,宜于食用。
皇帝便举起一枚小狮子,咬开一口,果然甜美异常,口舌生津,心情好像也特别愉悦起来,浑身暖乎乎得舒坦不已,不由得啧啧称奇,说这煞割的味道,可比糖饴强多了。
皇帝口中的糖饴,其实就是现在所说的麦芽糖,在唐朝时这是甜调味品的主要来源,而煞割本为梵语,其便是现在所说的,蔗糖。
也是杜佑所言的“糖霜”。
其实糖霜也好,煞割也罢,又或者石蜜也行,在唐初的制作方法就传入中原,太宗皇帝还推广过,不过始终未能占据主流地位,以致安史之乱后,居然在天朝变得湮没无闻。杜佑赴任岭南后,当地的蛮汉居民虽种植大批甘美的蔗,但无人懂得还可将其煎成糖霜,只是啃完吐渣了事。
教给当地人制糖方法的,其实还是个佛寺和尚,人称“邹和尚”,这位自大历末年渡海而来,总是骑头白色的毛驴宣讲佛法,要买什么东西,直接把钱帛挂在白驴的耳朵上,附上购物清单,然后白驴自己会跑到市集里去,摊主就按照清单,取下钱帛,把货物备好,再让白驴给带回邹和尚修行的山中去。
一日,白驴一不注意,购物归来时,把户姓黄的人家种的甘蔗苗给踏坏了。
黄家便上山去找邹和尚,要求赔偿损失。
邹和尚哈哈笑起来,说你种甘蔗却不懂用它制糖,当真是暴殄天物,不如这样,由贫僧教你制糖术,获利何止十倍?
黄家得到邹和尚用蔗制糖的办法后,果然暴富起来。
后来,杜佑知道这件轶事后,急忙邀请邹和尚来,获取了制糖术后,让军府将其制成图籍,视若珍宝,并立刻雇佣城外各族人户,大规模制造起“糖霜”来。
这下皇帝也顿时心动,他捏起另外枚糖狮子,对杜佑说,“盐是咸的,这糖霜是甜的,酒是烈的,茶是清苦的,可这四东西都是天下士庶每日都不可或缺的味道。”
杜佑心领神会,便立刻请求皇帝新设榷场,不但要榷天下的盐、酒,也要榷全天下的糖和茶,所有人不分贵贱贫富,都需这四物满足口腹之欲,朝廷由此专卖征利,岂不妙哉。
盐税利润,天下人只要吃盐就能产生。
糖也是一样啊!
紧接着杜佑给皇帝算了笔帐,榷茶和榷糖霜,各自起码能为朝廷每年带来五十万贯钱的利好。
自然杜佑也有自己的小九九,现在只有广州番禺能产糖霜,他经营此专务的话,绝对可以增强自己于朝廷里的话语权。
皇帝和杜佑一拍即合。
随后皇帝也很自然而然地询问杜佑说,这种糖霜制作,当然越多越好,不过卿可有什么困难?
杜佑即说,臣在岭南让专人种蔗制糖,称作“糖霜户”,然整个岭南还是地广人稀,最大的苦处便是人手不足。
“人手问题倒是可以解决,卿可知,如今高岳正在征剿庆州党羌的事吗?”皇帝话中有话。
心中有数的杜佑便也立刻请求,皇帝要开牓子于延英殿问对,尽早把这件事给定下来。
几日后,皇帝以要为马上对东山党项的胜利制作“德音”为由,将执政宰臣们都召集来,便抛出个话题:
高岳如今俘虏东山蕃落不下四万男女,该如何处置?
13.逆子使朕伤
宰相李泌和贾耽,以及太常卿鲍防对此的态度,是可以仿造长武师变后利用在京蕃客重组神策军的例子,择选俘虏里精壮男子为兵,其他的既已知天威,加上首恶马上即要伏诛,便可赦免,选择邻靠的泾、原、宁、灵、盐各州安置。
皇帝不同意,他说党项盘踞朔方、河曲之地多年,凶逆无常,屡次侵犯朝廷典章,劫掠过往商道,不同蕃落间还喜酬赛仇杀,数十年也无法教化禁止,朝廷如放任不管是不行的,可一旦加以管辖,党项蕃落还会勾结西蕃入寇,总之朕认为党项有罪,不宜赦免。
这会儿窦参想了想,手捧象笏上前,“圣主如若担忧党羌引西蕃犯界,可效张燕公张说昔日征伐朔方故事,迁徙他们离开朔方河曲,入内陆安置,施以王化教育,不出十年即可为我唐编户齐民。”
皇帝在御座上欠欠身,但对窦参的提议也不同意,他说:“张燕公曾平朔方之乱,迁河曲残留胡人五万口,至中原颍、仙、许、豫等六州安置,是为六州胡。然不出数年,内迁胡人多逃回北地,留下的也是打家劫舍,多为【创建和谐家园】、山棚。各地州郡无法管理,足见胡汉有别,哪里那么容易使其归化,由是朝廷只能下诏重新把他们迁回朔方,如此空耗人力,并不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