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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官 》-第 30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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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箭飞去,流星般,随声爆响,正贯穿那小竹,竹叶乱晃。

      众人无不喝彩,尤其是云安公主更是瞪大眼睛,说大姊好厉害。

      随即灵虚将弓交给高岳。

      高岳也不甘示弱,当即也拉弦捻羽,同样一箭飞去,在众人的惊呼声里,射入灵虚箭簇往上数寸处,穿了过去!

      “好,好!萱淑和高卿,好!”皇帝赞不绝口,接着正色对高岳说:“党羌自国家遭难以来,连年寇我唐商路,杀掠朕之百姓,今日你和萱淑两箭皆中小竹,出兵定有势如破竹的神威,放心去做,如高卿有任何小蹉跌,朕当亲率御营五军,集天下大兵,和高卿一道剪灭之,不得让其贻害子孙后代。”

      “仰陛下威灵,党项何愁不灭?臣岳即刻离京,屯于驿马关,操练诸部兵马,待到入秋后即入庆州,陛下便在紫宸殿等待臣的露布捷报!”高岳慷慨承诺说。

      15.瓦当化乌龟

      麟德殿的大筵一共持续到第三日,迎来了重头戏,即所谓的三教论衡。

      三教,也即是儒教、佛教和道教,原本论衡有很强的论战色彩在其中,因为这三教都想在唐政府的思想领域占据统治地位,所以在唐初,儒士、沙门还有道士间的论争异常激烈,但到了后来统治者发现,哪个都不能偏废,道家的老子李耳被尊为唐家天子的始祖,儒教则可以正人心巩固秩序,而佛教也为整个天下的士庶所欢迎所吸收。由是后来,所谓的三教论衡便专门在皇帝诞辰时于宫内召开,三教的代表人物一起来给皇帝贺寿,而论衡更多的则是戏谑取乐,多了份互相调侃的从容,少了份争夺短长的锋芒。

      这一日,麟德殿的前头首先是跳狮子舞,而后在震动式的欢呼声中,一名沙门高僧披着紫衣,坐在舞者们所举的狮头上,高诵着佛号而入,这人便是大名鼎鼎的释真乘,俗姓为沈,吴兴人,后出家为僧,精修佛法,如今已为京都安国寺大德,皇家赐予紫衣。

      待到释真乘步入景云阁后,皇帝专门指派的儒学代表人物,朝廷秘书监萧昕上前,便开始和释真乘当庭打起了机锋来。

      释真乘便问萧昕,儒学当中毛诗有六义,论语里列四科,请问何为六义,何为四科?

      萧昕便说六义者,风雅颂赋比兴也;四科者,德行、言语、政事、学;六义等同于你佛教里十二部经,而四科相当于你佛教里的六度。孔子门生有十哲,释迦牟尼也有十大【创建和谐家园】由此观之,儒学自是体制具备,不逊于释门。

      接着萧昕反驳释真乘,称佛经里说:“芥子纳须弥”,请问以芥子之微小,是如何纳须弥山之大的!

      释真乘就回答说,这是佛祖的解脱神力所致。

      萧昕步步紧逼,称神力如何,需有实验,请问法师这“芥子纳须弥”的证据在哪里?

      释真乘便趁机反诘说,儒学孟子云,人人可为尧舜,然则迄今尧也只一人,舜也只一人,那么孟轲人人可为尧舜的证据又在哪里?

      双方都是渊博之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辩难,引得周围人瞠目结舌,然后喝彩声阵阵。

      这时大明宫教坊里一位叫石破奴的胡人丑角,便跑出来说别争了别争了,今日由我来给三教论衡做个了断,引得筵席上众人嬉笑不已:只见那石破奴故意穿得峨冠博带,坐在高座上,旁侧一名俳优故意逗他说,“你说你可三教论衡,那我问你,如来是什么人?”

      石破奴便说,“如来是妇人。”

      众人哄然大笑,可石破奴却一本正经解释说:“金刚经里有这么一句,敷坐而坐,如果不是妇人,为何要等夫坐、儿坐后才能坐呢?”

      “噗!”不少官员的酒都被逗得喷出来了。

      而抱着云安公主的义阳,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只有云安瞪着眼睛吮着手指,不明所以。

      然后那俳优又问石破奴,“那你说,太上老君又是什么人?”

      “也是妇人。”

      “打嘴的胡说。”

      “绝非胡说,道德经里说,吾有大患,为吾有身,若非妇人,怎么可能有身孕呢?”

      这下义阳笑得几乎都直不起来腰,而旁边的德阳眼泪也快笑出来了。

      “石破奴你不会说宣王鲁圣人也是妇人吧?”

      “可不也是妇人吗?”

      “打嘴的胡说!”

      “论语里有云,沽之哉,沽之哉,吾待贾者也这天下不是妇人待嫁,难不成是郎君待嫁乎?”

      这话刚说完,麟德殿里笑声几乎要把屋脊给震垮了,其他俳优们都装作很愤怒的表情,齐齐举起笤帚、竹棒,噼里啪啦地把石破奴从高座上打将下来,石破奴连滚带爬,还在那里故意叫“三教始祖都是妇人,都别要再论衡了,大家一起当个妯娌不是更好!”然后被打出了麟德殿。

      皇帝也笑得开心极了,然后他咦声,问身旁的太子说,“怎么不见茅山上【创建和谐家园】人呢?”

      “真人说不喜论衡,正在后苑给妃嫔女官们发符箓呢。”太子答复说。

      皇帝点点头,也就不再问了。

      此刻高岳没有在殿内的筵席上,他也在后苑内散步,这是皇帝特许的,他对皇帝说每日筵席臣都来,但不能戏耍,他要借此考虑对党项的战事。

      唐朝的宫闱还没那么森严,男性的大臣也是经常能在各种庆典场合见到宫中女子的,许多宫妆彩衣的,都摇着扇子,走在后苑的树荫下,有意无意偷着看过往的大臣。

      看到高岳后,亭子内的女官们都兴奋起来,叽叽喳喳。

      尤其看到高岳和灵虚公主前后走在一道,她们更是暗中飞短流长,“晓得否,灵虚公主原本是要降嫁给高大夫的。”

      “真的吗,真的吗!”许多刚到“野狐落”的年轻宫人都兴奋异常,毕竟男女情事八卦永远风靡历朝历代。

      野狐落,即是唐大明宫宫女们居住的地点。

      “可惜,那时高大夫已娶了升平坊崔家第五小娘子了,灵虚公主只能抱恨入道。”

      众人一片叹息,望着两人,“好可惜,这对也是那么般配。”

      “那是,灵虚公主女中丈夫,又精通箭术绘画;高大夫韬武略,国家柱石。你说要是这两个在一起,那些方镇的平定还在话下?”

      “那你们说,他俩现在有没有......”一名长舌的宫女刚准备把话给说完,忽然院墙上掉下个瓦当来,砸到了她的后脑,她哎呦声抱着头就叫起来。

      其他宫女还没来得及问有无受伤,就炸起了惊叫声。

      那片从院墙上坠下的瓦当,不知何时起,居然变成只乌龟,在她们的裙下爬来爬去。

      高岳和灵虚正讨论着韩滉五牛图的续作问题,听到这声音,也急忙看过来。

      但见后苑角门处,一名披着羽衣的长眉清矍道士,神色似笑非笑,立在那里。

      宫女们看到他,无不惊恐加敬畏,齐齐施礼,“见过上【创建和谐家园】人!”

      那道士指着树干下悬着的鸟笼,对宫女们说:“里面有只鹦鹉,而鹦鹉是会学舌的,你们在野狐落里便要遵守王家的秩序,岂能风言风语?”

      16.三清殿宫主

      这会儿宫女们看到鹦鹉,想起方才的胡言乱语,不由得害怕十分。

      那鹦鹉果然在笼中跳来跳去,还在那里反复叫着“那你们说,他俩现在有没有......那你们说,他俩现在有没有?”

      还没等高岳走过来,那道士冷笑声,念念有词,用手遥指了下正在呱噪的鹦鹉,那鹦鹉即刻口舌顿哑,接着身体僵直,倒在笼子里。

      “啊!”宫女们都惊呼不已。

      “区区禁术而已。”道士平淡地说到。

      那方才坠下的瓦当化为乌龟,也是这道士的禁术了。

      这时女学士宋若华和宋若昭也走过来,平日里宫女最怕宋若华,便都趁着这当儿,举起鸟笼,一哄而散。

      宋氏姊妹见到高岳和公主,急忙行礼,接着对高岳介绍那道士说,“这是茅山上【创建和谐家园】人,现在为东内三清殿宫主。”

      “贫道司马承祯。”那道士自报姓名。

      高岳也赶紧回礼,然后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就说司马宫主为何不在景云阁中参加三教论衡。

      原本大明宫中的方士是桑道茂,桑道茂羽化后,皇帝听闻茅山上清道乃天下道门第一处,就邀请那里的宗师司马承祯入内,管理大明宫三清殿。

      “因为贫道早就想会高大夫一面了。”那道士皮笑肉不笑,看来他早就算到高岳会在后苑。

      高岳便觉得来者不善,即要告辞。

      谁想司马承祯的背后,这时忽然转出太常博士李吉甫来,“高大夫缘何要走?”

      随后李吉甫又说,这位司马宫主修行极深,已半入仙界,给当朝宰相李邺侯李泌、太子太师颜真卿,皇太子和太子妃都授过符箓,极为灵验。

      “哦,幸会,幸会!”高岳心想这牛鼻子神神叨叨的,讲道理的和尚我还能应付,这位可不好惹,便直接说,“希望岳没有吓到宫主。”

      “妖僧广弘案里,高大夫曾箭射过神舆,自那时候起,贫道便对大夫心生攀结仰慕之情。”

      “为何?”

      司马承祯便直接说,“我道门和释教之间,岂有论衡的道理?贫道欲尽灭之而后快,出家的要还家,浮屠要火焚,珈蓝要平毁,这是贫道的理想,所以对箭射广弘神舆的高大夫心生倾敬。”

      原来,这佛道儒三派,虽然在皇帝降诞日筵席上只是互相打机锋,但背地里早已是暗流汹涌,将来不晓得会闹出多大的乱子来那在兴元府就学的韩退之,未来是反佛的儒学先锋;而这上清道人司马承祯,应该就是反佛的道家代表。

      “依我的看法,这道家谈道家的黄庭经,沙门论沙门的四分律,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不像妖僧广弘那样犯上作乱,不也是很好吗?”高岳这话,等于是回绝了司马承祯的拉拢。

      听到此,司马承祯和李吉甫间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料到高岳的态度。

      于是司马承祯就说:“贫道自认有三门绝学,符箓,炼丹,驱鬼,但还有门也小有所得,那便是卜相,观大夫的神色,似乎得鹊巢栋梁福禄的相助,不过贫道多一句嘴。”

      这下,周围气氛宛如寒冰,连灵虚也晓得司马承祯对高岳很有点不善的意思,大约是了解到他在兴元府多支持护国寺和净土宗,认为他站在佛教一边加以敌视,又有李吉甫在当中煽风点火,这可如何是好?

      “请益。”高岳堂然说到。

      “只怕大夫家宅里的喜鹊衔来的,不是栋梁木。”司马承祯说到。

      “哦,哪会是什么?”

      “不会是山尺木吧!”司马承祯这时阴冷地一笑。

      高岳一脸茫然,明显不晓得何为“山尺木”,只能对对方摊手。

      可司马承祯也不说破,而是仰面大笑,“高大夫山根高峻,乃位极人臣之相,然则贫道看高大夫的源流,居然是无根水,莫非是世外之人?又何必入这混沌世道,不妨让贫道引荐去茅山修道,不出十年便可上天入地,羽化为仙,不然高位之下,青蝇汇聚,必有倾危,所谓得福禄容易,保长寿难啊!”

      “宫主,高大夫马上即要领命镇抚朔方,又怎能去茅山修道呢?”灵虚这时前来解围。

      高岳则笑而不答。

      司马承祯看着灵虚,而后给她一份符箓,开口说:“主,你也是世外之人了,这份符箓只能理当世人,不求为主消灾,但求能为主招福。”然后他又阴森森地指着欢腾一片的麟德殿,说殿内也有数位,同样不是当世人。

      言毕,司马承祯当心掐指,而后转身,飘然而去。

      李吉甫也跟着离去,他本来也没在筵席受邀之列。

      高岳立在原地,若有所思,不,是心中颇有些悸动,佛教那边的明玄法师从来没觉得他有什么异常,倒是这位司马承祯直接点破自己为“无根水”、“世外之人”,又晓得灵虚公主是自己改变历史救下的,而他后来往麟德殿所指的,应该是颜真卿、刘晏,先前桑道茂在我还未进士及第时看到我,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曾说什么“是他也不是他”,看来这位司马宫主的道行,要比桑道茂还深。

      不过,这山尺木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以前喜鹊飞到我家来时,我又没有闲情逸致掏它们的窝,看看衔来的木到底是个啥形状......

      “高郎,你还是回麟德殿吧,不然让御史台的看到弹纠就不好了。”这时灵虚也是为了高岳好,便如此说道。

      高岳颔首,于是转身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灵虚心里空荡荡的,她晓得这位此去镇抚剿灭党项,怕是又有一两年无法沾京师的边。

      但又能如何呢?

      自己这一生,也算栽在他手里了,却始终没法进入他的心中。

      用云和的事要挟他?

      灵虚的自尊心是不允许的,她有她壮烈而可悲的坚持。

      此刻灵虚背后二十尺开外,那根两日前被两根箭贯穿的小竹,被双小手扶起。

      这双小手的主人,正是皇太孙李纯。

      “山尺木......那是什么......”李纯也看着高岳入殿的背影,在心中发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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