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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高岳却知道,陈氏的精神压力其实是比较大的,毕竟坊间始终有声音:她嫁给自己舅父,是逆伦之举,所以陈氏应该很怕面对外人。
这时候,高岳不由得想起了遭遇相同的云和......
不过这种联想是短暂的,高岳坐下来,和白居易交谈会儿,接着把明玄法师所写的《棉圃金方》交到了他手中。
白居易十分高兴,翻了数页,说这是洋州竹纸印刷的?
高岳颔首,对他劝勉道,将来棉花在西南、西北、关中推行后,东南各地也要推广,苧麻就大批量用来造纸,造更多的纸,教会百姓们识字植棉,户口繁盛后,本尹还要施行经界法,充实国家税收,强盛军队,光复西蕃、南诏、回纥所侵占的土地,重拾煌煌的盛唐,乐天你说好不好?
“好,好!能随大尹尽一份绵薄之力,居易不胜欣悦!”白居易都激动到颤抖,这时候的他还是以天下为己任的,改弦易辙是他被贬江州后的事情。
这时高岳见水到渠成,便从妻子云韶手里又接过卷书籍,交到白居易的案几上。
白居易一瞧,是叫《无量弥勒经》的,他很诧异。
白氏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却是个大家族,而且他们不像韩愈以振兴儒学为己任严厉排斥佛教,白家是比较信佛的,所以白居易对这本经书并没有太大的抗拒,就接下来。
“乐天你们三兄弟在学宫读书时,可时不时去护国寺听明玄法师讲经,要用律来约束自己,这样便会更加有成。”高岳劝勉道。
用律来约束自己?
还没等白居易想明白,高岳就说,学宫内你时常和年纪相仿的李愬结伴游学,便可参悟,到时信或不信,岳并不强求。
这时院墙上竹影扇动,忽然吴彩鸾趴在墙上,连吹几声唿哨,把白居易吓了一跳,从没见过这样没正经的女冠道姑。
大尹妻子倒像是和这位极为相熟,赶紧凑到院墙下问阿师什么事,“达儿和蔚如都已经睡啦,马上我们打打双陆,好久没打了,在田庄可把我憋坏了。”彩鸾也是直言不讳。
白居易低下头来,有些慌张,不知道是该翻书,还是该装听不到。
这女冠难道是高大尹的别宅妇,也不像啊,哪有别宅妇光明正大来家中的。
这会高岳也笑起来,打趣问彩鸾,打双陆不如玩我新制出的叶子戏,用武庙五十四将为花色,四人玩都行。
彩鸾瞪圆眼睛,说好好好,不过事先说清楚,我不熟这“五十四将叶子戏”,前十轮不算钱,千万不能算钱。
“那人齐否?”
这会儿彩鸾说,云和在斋堂清修,芝蕙在打算田庄财计,还真的凑不齐四人。
高岳便趁机指着堂上读书的白居易,说这里有位白家郎君,可不正好吗?
白居易连说要温书温书,可哪里能抗拒得过兴元尹邀请?只能离开客馆,到官舍内府尹的堂内,与大尹、大尹夫人、彩鸾阿师一道玩这“五十四将叶子戏”。五十四将,以姜太公为武成王最大,以郭子仪为忠武王为次,其下有十三级,按数号排列,每级共四名武将,各用刀枪剑戟四种花色标签,武将本是颜真卿请求朝廷封于武庙的六十二位将军,自春秋直到唐朝,后来高岳删了八位,剩下五十四位做成这叶子戏。
这叶子戏打起来,图画精美,规则简易十分,白居易不出一会儿就知道该如何走了。
结果玩着玩着,白居易就发觉,彩鸾阿师老是输,区区五十四将,她也不会计算,脸上小表情还“丰富”异常,被高岳夫妻俩吃得死死的,很快彩鸾阿师不服输的本性就显露出来,她挽起衣袖,嚷着要来钱的要来钱的,来钱才能赢!
云韶抿嘴笑起来,说阿师你可别来钱,哪次打双陆你不是把体己钱都输给云和,要不就是芝蕙?
可彩鸾还不依不饶,取出串钱来就搁在地板上。
这时白居易也想开口劝劝这位炼师,但又感觉自己和她也不算熟稔......
“嘘,阿师,孩子们都睡了。”这会白居易见到旁侧厅房走出个眉眼俊俏的侍妾,告诫阿师不要吵吵,接着这侍妾看阿师扔出钱来,就摇摇头,说每人出一百钱的彩头来,我来替阿师飞叶子戏。
白居易还稀里糊涂的,可这侍妾坐下来后,面无表情,区区几轮就把高岳、云韶和自己的彩头横扫一空,交给了兴奋非常的彩鸾......
这样,白居易不但没能温书,还输掉一百钱,下半夜才昏昏然地返归到客馆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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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下诉衷曲
“逸崧你马上又要走了?”这时月上中天,高岳和彩鸾炼师坐在廊下,促膝谈心。
高岳点点头,告诉阿师,这次不但我要走,也想把芝蕙带在身边,先前我军府在兴元,马上就得转移去凤翔,因竟儿在韬奋学宫里就学,所以云韶等也只能继续留在兴元府,看照竟儿的学业,而军府里的事务,暂且交给韦平留后处理,整个定武军的将兵大部分也要随我移屯到岐山。
高岳的意思是,此后为了对付西蕃和党项,必须亲自坐镇凤翔府,事务重心转移了,此后兴元府便是大后方。
当然为了安慰彩鸾阿师,高岳向她保证,早晚要重新打通整个长江航路,可现在不行,不能让你上路,遭遇到蔡州劫【创建和谐家园】的话,若是有任何不测,我无法向任何人交待。
“唉,逸崧啊,小妇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在长安城胜业坊里认得了你。”吴彩鸾心中充满了感激。
高岳苦笑起来,在月下负着手,良久对彩鸾说到:“其实有时候我也在想......回忆着那时候在长安的岁月,鸣珂曲,红芍小亭,慈恩寺,还有兴唐寺,我没有官身,也没有如今的责任和抱负,或许那时候的日子才是最好的。”
这时高岳想起了过往的种种,接踵浮现在他眼前:他和彩鸾在胜业坊的初遇,还有在长乐坡月堂当中那个荡着秋千的美丽少女,升道坊五架房那株大树影子下云和摇着纨扇露出的【创建和谐家园】脖颈,还有怒气冲冲手握着角弓的唐安公主,韬奋棚内大家聚在一起温书,吃鸡肉,吃狗肉,烤火送穷,在长安春天的乐游原里放着纸鸢,练习箭术......
这么多年,他已面目全非。
“李斯在被腰斩前曾说过,希冀的只是冲回故乡上蔡,牵着黄犬出东门,去漫野追逐狡兔,人在最终的关头,往往会希望回归本真。我在梦中,总是会回到怀贞坊的那座小小的草堂里,枕在阿霓的膝盖上,眼前竹箧里放着还未穿过的那袭青衫,阿霓一直在那里咯咯笑,她会偷偷买来香脆的膏环,然后骗我说,这是她自己下厨做的。最近,这个梦越来越频繁了,当我在梦里穿上青衫,踏入大明宫门的那刻起,梦就会醒......”高岳这个梦境,其实没有对云韶说过,也没有对云和或芝蕙说过,他只在这个安静的月夜,对彩鸾倾吐。
因为他在内心里有更深一层的恐惧:
这场穿越,本身就像唐传奇的南柯一梦。
而现在的梦,不异是梦中之梦。
有时候他宁愿醒来,可他却害怕云韶、彩鸾、芝蕙、云和,还有韦皋、刘晏、萧昕、郑絪等,还有灵虚公主,甚至是他不太喜欢的大明宫里的那皇帝,会随着梦境的消散,化为虚幻的云霞和泡影。
这时彩鸾拍拍膝盖,问高岳:“鸣珂曲和五架房那时,逸崧你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及第啊,只有及第我才能在长安城生存下来。”
“那现在呢?”
高岳尴尬地笑笑,说现在只是想财赋的来源,兵员的补给,战马和武器的募集更新。
“其实这也是场春闱啊!”而后彩鸾难得正色对高岳说了句,“佛是过来人,人是未来佛。逸崧你烦劳的事越来越大,你已经快接近,快接近那个叫道的东西啦,直到你解决了如此种种,到了道的最高境界,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高岳诧异地望着彩鸾,她身为个道姑,怎么会说出这种佛道混杂、模糊不清的话来?
可彩鸾却说,这是护国寺明玄法师说的,全兴元府不少人都听到过,她觉得有点道理就记下来,接着她就对高岳说:“认识逸崧你这么多年,在今夜才知道你也会迷茫彷徨,赶快去睡吧!小妇我可还等着你早日平定淮西,让小妇安安全全重回洪州钟陵呢,你可千万别失信于小妇呀。”
这时高岳才若有所悟,想起他曾在泾州明玄法师所在的寺庙屏风上写下的那首诗,心中重新明净透彻起来......
不久,高岳领着大批的军府幕僚,让白季庚为伴,结伴沿陈仓道而去。
至凤州城下,高岳和白季庚话别,对他嘱咐说,先前我定武军出击武都、仇池,得蕃、汉、生羌千余户而归,安置在此州,白使君除去关心稻麦木棉外,还得尽快让这群新人户,特别是生羌,尽快融入到我唐里来,成为我唐的编户齐民。
白季庚急忙说晓得。
凤翔府,高岳都没有进入,就匆匆和班子道别,径自往京师而去。
谁想在扶风驿前,恰好遇到赴任行秦州彰信县的武元衡,还有同道准备重回祖籍权德舆郡望秦州,准备暂且在凤翔落脚择宅定居的权德舆,他俩听闻高岳要过,便下马执鞭,候在驿站门前。
“载之权德舆字,本尹此次入京,欲使圣主重复太平和盛世,可否?”高岳见到这两位,率先按住辔头,问权德舆道。
权德舆很谨慎地说道:“愚见太平盛世岂可骤然复得?大尹不妨遇王则王,遇霸则霸,权宜巧变,才能缓缓经济天下。”
“伯苍!”随后高岳问了武元衡相同的问题。
武元衡慨然说到:“大尹既为参知政事,掌凤翔、兴元两镇之重,岂可无重归太平盛世之望?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我之忧也。如今天子四周多兵垒,乃士子之耻,岂非大尹之忧哉!”
随后高岳就坦率告诉武元衡自己想要推行经界法,并向他阐述了经界法的本原。
武元衡当即就说此法真是百年难遇的良法,大尹你的草案上,不妨加上我的署名,随即我便在陇州彰信县,也和兴元南郑、城固两县一般,试推此法,有良法而不行,便是暴殄天物。
在和武元衡、权德舆分别后,高岳继续向前,待到走到咸阳旧城,望见林荫间的武安君祠后,他做出个决定:
武元衡给了我信心,而权德舆则教给了我方法。
所以到临皋驿后,他暂时停留下来,取出纸笔,写了封长信,交给了仆人韦驮天,让他先到京师里,将其交给好友卫次公,然后让卫次公去联络翰林院承旨学士兼中书舍人陆贽。
他决意,要先把“经界法”乔装打扮番,和陆贽取得一致,然后再于皇帝和朝堂那里通过,最大限度地减少阻力。
8.灵虚观密垣
这个春季的长安城,随着平康坊街角那棵槐树的冬去春来,枯荣交接,又有些人去了。
宰执刘从一在赞叹过高岳的才能后,不久即卧病在床,上疏给皇帝乞骸骨,皇帝批准了他辞相的请求,并派遣中官、太医至刘从一宅第慰问,可刘还是未能熬过先前的冬天,撒手人寰。
刘从一卒后,皇帝是悲痛的,不但罢朝,并且还给对方追封赠官,但很快更大的噩耗从江南西道传来吉州长史卢杞也未能熬到重新被皇帝起用的那一天,死掉了。
据说死的时候,卢杞的家宅里布匹不满十段,只余下半缸米,半斗盐,他的儿子卢元辅几乎没有春衣可穿,是衣不遮体,当地节度使张伯仪私下出了数万钱,才得以治丧,让卢元辅及其家人把棺椁送回故里,即河南道滑州下葬。
卢杞临死前,上了篇奏章给大明宫皇帝,感激皇帝始终还记挂他,没有让他典刑就戮,因为他对这个国家是有罪的,并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求皇帝能照顾他的儿子元辅。并且卢杞还求人,将之前他从凤州司马任上前去吉州,途径兴元府时高岳馈赠给他的几把纸伞物归原主,并表示对高岳的感激之情,称最困难的时刻,高岳和韦皋还都愿意照料他,不歧视他,此恩待我入冥曹后再报,不过因这时高岳已赶赴京师,故而错过了。
据说皇帝听说卢杞的死讯,独自一个人躲在大明宫两仪殿斋堂当中,默默流了好长时间的泪,但他没法给卢杞任何追赠,因为朝堂的大臣是不可能允许的。
和卢杞一起死去的,还有刚刚就任浙东西观察使不久的白志贞。
现在皇帝异常孤独,已没有其他的有力权臣有兵马钱粮的可以托付事情,除去高三。
他自己不断让中官催促,并且还让长女灵虚公主也给高岳写信,称马上征剿党项的事,可以在辅兴坊灵虚观内由我俩细谈。
可高岳却先找到陆贽。
因陆贽现在是朝堂中权势最大的人物,实际就是“事务性宰相”,皇帝不久前刚刚让宦官用板舆,将他居住在吴兴的寡母韦氏一路接到长安城来,让陆贽可以温凊在母亲身边,并在长安和洛阳两地为韦氏治宅,并赐予许多女乐器用,是光耀无比,朝堂内官员臣子,私下馈赠韦氏财物的不计其数,可陆贽全都将其退回,包括皇帝的赏赐,陆贽也一概不收,称如今俸禄和宅院足够母亲养老,不愿取他人一钱。
高岳此行,也没给陆贽带任何礼物,但找他谈政务还是可以的他将自己的经界法改换切割下,载录于长信里,寄给陆贽。
果然,他和陆贽一拍即合。
陆贽当即表示,逸崧你觉得施行起来,还有什么困难,可直接对我说。
此刻已进入京师兴元进奏院的高岳,便立即差遣韦驮天往陆贽那里递话,称我想私下里和宰相李泌和贾耽通气。
陆贽说没问题,李泌和贾耽那里交给我好了。
很快,皇帝心情愉悦些,因他站在麟德殿前,看着高岳此次入京,身为兴元尹给他贡献来的骏马、美玉、鹰、纸伞、香苏发油等贡品,环绕堆积在廊下,知道高三现在已到了京师。
于是皇帝将香苏发油,分给随行在侧的女官宋若华、宋若昭姊妹俩,称这是兴元府的特产,对头发养护特别好,别忘记捎带一份给若宪。
若华和若昭急忙谢恩。
这时同样伴在皇帝身边的灵虚、义阳两位公主,则看中了高岳供来的陇汧特产:三把精致的漆红角弓。
灵虚凝目,英气勃勃,将角弓握在手中,上了弦后连拽数声,不由得十分陶醉,称赞这把弓真的是优良。
“那是自然,灵虚你得晓得,这把弓是高三花重金从庆州党羌蕃落里买来了竹牛角制就的。”皇帝很得意。
灵虚和义阳不晓得竹牛是什么。
这时博通书籍的宋若华就解释说,竹牛是宥州、庆州地界的一种牛,极其雄伟,角极长有人说竹牛就是牦牛,但以当时情况看,唐宋人不会没见过牦牛,也许是牦牛和黄牛的杂交也未可知,黄黑相间,皮可制成铠甲,刀枪不入,角筋可制作弓箭,射穿百札。
皇帝看灵虚和义阳对这牛角弓爱不释手,便说三把呢,两把给你俩,一把留给朕就行。
灵虚大喜,接下竹牛红角弓,即刻悄声对父亲说:“爷,马上女便回道观里,叫人好好洒扫,设下小宴,方便爷和高三议事。”
谁想李适叹口气,单独将灵虚牵拉到廊下十尺开外的地方,也悄声对她说:“灵虚啊,你当初不入桑门为比丘尼,而愿入道为女冠,总算是个自由身,所以京内有哪些雅俊朗的士子,你要是愿意交往,朕不会禁止。”
言下之意你只要别像你姑母或先前的那些公主那般,牵涉到朝政、储君之争便无所谓,至于什么风流韵事,大唐公主做这些也是美谈。
灵虚的脸红了,眼神里隐隐有不甘和怨恨,她只是对父亲说,女儿在道观当中侍奉先祖太上玄元皇帝,能辅助爷收拾江山便足够了,那些儿女情长什么的,就让它随风去吧!
“阿姊,你身子能憋得住吗?”结果灵虚和义阳并辔,乘马走出大明宫西苑时,义阳便如此问到。
“住口!义阳,你越来越没规矩。”灵虚冷不丁被戳了下,脸又涨得通红,手足无措。
可和她相比,义阳公主已然有了过来人的经验,已是【创建和谐家园】了,满不在乎地说:男女之事啊,最初女人献出本元时好疼的,可现在呢,数日不行事的话,身体就憋得慌,疼过之后就是各种滋味,所谓食髓知味就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