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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舞蹈第五拍时,吴彩鸾的舞姿越来越快,如春风和日,轻拢慢捻,不断用左右袖交替遮面,眉目时隐时现,风情万种,最后一声笛陡然升起:吴彩鸾展开双袖,随后衣带飞卷,砰声自大舟上踢起颗鞠球。
那鞠球上面系着铃铛,带着呤呤的啸声,在曲江的半空里划出一道灰白色的弧线,向月灯阁下成群的神策子弟头顶上飞来。
“度住,度住!”高崇文率先大叫起来。
接着那边的尚可孤,一个高鼻深目的汉姓安息将军,随着高崇文的叫声,飞身跃起,和他一道的大约有七八名神策子弟,都想拦住吴彩鸾的鞠球。
北山上的赴宴人群,包括云韶在内,呼吸都要屏住了。
乱铃响动,尚可孤和所有跳起来的子弟全都翻到在地,吴彩鸾的鞠球优美地落入到了神策军的竹竿球门当中。
接着,彩绸屏风和棚舍下的人们,都齐齐爆发出声巨大的喝彩......随着酒坛自大舟摆上岸上,整个毷氉宴达到了最【创建和谐家园】。
丘顶的一棵大树下,高岳、卫次公、刘德室、解善集、黄顺等韬奋棚诸位,端起了酒盅,对着天际云彩,齐声自祝:“早迟一日,我等皆要及第,千炬火中莺出谷,一声钟后鹤冲天!”
说完,高岳将酒盅里的酒水咕噜咕噜一饮而尽,只觉得股热气自腹直升到咽喉和头发,接着他大呼声,扬起手臂被抛出去的酒盅在空中翻滚着,接着越过北山那面坡上的一株树冠,落入到草丛里,再也看不见踪迹。
13.康国小猧子
“哈哈哈哈,高三鼓啊高三鼓,倒有点志气和办法,那朕便等着你。”代宗觉得今日真是尽兴,扔下这句话后,便走下了紫云楼。
日暮时分,北山脚外延兴门处,车马如川,“卫州高三郎,毷氉宴之后可不能荒废学业,三月三曲江会也结束了,入夏后我可能就要回西川了,希望来年可以听到郎君及第的佳音。”云韶特意向高岳道个万福,接着登上了钿车,还笑着向高岳挥挥手,才放下了车帘。
伴行在钿车旁的何保母长吁口气,这小娘子总算是玩尽兴,终于可以回西川。
钿车内,旁边的云和悄声对堂姊说,“依我看,这高三怕是被京兆府棍子打杀的可能性大些。”
“切莫胡说,高三郎可是个好人。”云韶有点不高兴。
这时,她俩见到车轮边,宇文家那位名为碎金的小娘子,垂着衣袖站在那,好像有什么话要对她俩说。
云韶便急忙掀起车帘来,那宇文小娘子脸色哀婉地道了个万福,接着苦笑着对这对姊妹低声说,“今日谢崔氏小娘子仗义......然而家君已决定,将我婚配给今年的状头黎逢......”
“什么?那黎逢起码也过了四旬,他在家乡难道没有妻室?”云韶惊骇中,大为愤激不平。
宇文小娘子当即低头抽泣起来,说黎逢在故乡确实有个糟糠之妻,但他对父亲说只要我嫁过去,立刻将妻子休弃掉,可我,可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是可以继续做官升迁的,待到多年后我色貌衰驰,怕是他又得要另娶更年轻更漂亮的,毕竟像家君那样巴结进士的人,这个世界多得是。
和宇文碎金道别后,驰往月堂的钿车里,云韶默然不语,一些心思填满了她十五岁的胸口。
而云和则看出了她的想法,便叹口气,“这贡举进士又有什么好?取的多是这些专凭词章的薄行无才之徒。”
而云韶也不想反驳堂妹的话语,她垂着青青的眉黛,依在钿车的扶手上,想起她父亲在蜀中做的一些事来。
但等到月堂处,云韶刚刚下车,就从中庭花苑里跑出一只黑白花色,长毛凹鼻的“康国猧子”来,吐着红红的小舌头,乌泱乌泱地叫着,好像天生认得月堂小娘子似的,直扑云韶而来。
“啊!”云韶顿时就开怀笑起来,急忙将这小猧子抱入了怀里。
“这是西域的商人送给府君的,也叫拂菻犬,府君怕小娘子在此寂寞,千里迢迢顺着驿站送来的。”
云韶当即从庭院阑架上取下节玉如意,与云和逗弄着这小猧子起来......
这时,在平康坊墙下,高岳单独和王团团、蔡佛奴靠在一起,“马上我要和整个韬奋棚,集中精力夏课,并准备十月后投卷的事宜,有很长段时间不能来平康坊,而是要居住在城南升道坊龙华寺北曲处,不过我最牵挂的,还是你俩。”
“郎君专心温课,我们一定照顾好自己。”王团团感动得眼眶都湿润了。
高岳点点头,微笑着对王团团建议说,“团团你兰心慧质,才学不亚于男子。以前名声不振,是因你不得其法。此后不妨就做高雅的格调来,反倒能吸引更多的恩客,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楚娘那种妖艳型的。”
王团团也是聪明的,听到高岳这个建议,连连点头。
接着高岳转向蔡佛奴,“佛奴,我知道你和住住是两情相悦的,也知道郭小凤始终对住住贼心不死。你家孤儿寡母,论钱财论势力毕竟不是郭锻父子的对手,更何况我听彩鸾炼师说过,郭锻先前还欺骗过你母亲。”
听到这话,蔡佛奴的牙齿咯吱咯吱作响,斗大的拳头也紧握起来。高岳说的没错,当年他还小时,母亲为父亲申诉无门,孤苦无依下,被郭锻这个无赖汉威逼利诱,失身于郭锻,成了郭锻的别宅妇。但郭锻骗了她母亲些钱财后,蔡母看穿了郭锻的真面目,结果母子俩都遭到郭锻的毒打但蔡母没有屈服,搬出了郭锻给她买的宅第,去平康坊曲巷里一间小屋子居住,靠给坊里倡女织补浆洗衣衫,独自继续抚养佛奴成人。
接下来高岳沉声对佛奴说,“所以你和住住,不但要摆脱郭氏父子的纠缠,还要有自立的资本,这样将来住住和令堂才不会过苦日子。”
“请郎君指教!郎君的大恩大德,佛奴做牛做马也要回报!”当即蔡佛奴便对着高岳跪拜下来。
高岳急忙将佛奴扶起,给他指明道路,“我已花了些钱找友人打通关节,替你在神策军谋了个长上的职位长上,神策军从九品下的小军官,每月俸料也有十来贯,还有不少恩赐的钱帛,何况你入了神策军的籍册,郭小凤便不敢为难你。”
“可是,俺老母亲叫俺入的是泾原安西行营,以求尽快为俺战死父亲正名。”
高岳摇摇头,“如能那样自然更好,但如今郭小凤逼迫住住已是迫在眉睫的事,同时神策军也在招兵买马之际,这个机遇不要错过。待你功成名就之时,再为令尊正名也不迟。”
这下蔡佛奴也想明白了,当即就要再次谢恩,但高岳却将他扶起,面容也变得狡黠,“还有,为了彻底断了郭小凤的骚扰,佛奴你得先下手为强。”
“先下手为强?”
就在佛奴还在挠着后脑勺时,高岳补充下,“你先取住住的本元。”
“这个!”蔡佛奴又惊又害臊,急忙摆手。
可高岳接着说下去,“过两日,我会支使我棚的录事芳斋兄,约住住的假母双文伴同去踏青。到时让住住假装腹痛在家,你去成就好事,便携着我事前馈赠你的些钱,带着住住去投神策军。”
言毕,高岳紧紧抓住佛奴的胳膊,示意他已将所有都安排好,佛奴自己别退缩,尽快明了住住的心思后,就别犹豫了。
暮鼓声中,当高岳返归务本坊收拾行李后,王团团心情不错地步入了循墙曲自家的宅院里。
结果停无少刻,她假母王氏风风火火地来屋中对她说,“外面,外面有位郎君叩门要来见你!”
14.花明又一村
王团团急忙想起先前高岳所提醒她的言语,便叫假母降下屏风垂帘,自己端出份清茶,才让假母将那郎君请入进来。
待到叩门的郎君走入到内室里来后坐定,王团团隔着帘子看了看,对方身材不高,倒是眉清目秀,神色腼腆,坐在床榻上有些忸怩不安,“怕不是个新雏吧?”
按理说,骗这位新雏些钱财,就像当初对被烧化的那位高岳那样,王团团也能做到,可她又想到了新高岳的建言,便忍住了,细声细语到,“垂帘相隔还请郎君见谅,只因妾身相貌丑陋肥胖,怕惊吓唐突了郎君。”
那年轻郎君拱拱手,眼神却有些偏移,不敢正视帘后的团团,言语倒也直接,“无妨无妨,鄙夫并非好色之人。只是听说......只是听说这里高必先来过?”
高必先?难道他说的是高岳吗?
王团团稍微想了两下,便知道这人应该是在春闱考场里结识了高岳。
“郎君猜得无错。”
那年轻人便羞涩地笑起来,说高必先果然非凡夫俗子,不是以貌取人之辈,接着他取出钱来,摆在了榻边的凭几之上,说高必先的韬奋棚之曲江大筵,他未能参加,深表遗憾,听说娘子你在大筵上一展歌喉,技压群芳,便兴起来到循墙曲,有心结识,“不要有任何侍奉之举,只求,只求能陪鄙夫闲聊,顺带说些诗词歌赋即可。”
帘子后的王团团望望钱,又看看这位年轻郎君,差点没噗嗤声笑出来高岳说得对,这世上还真有花钱希望找个人陪伴聊天的男子。
王团团虽然面相不行,但却才气过人,数言数语,便和那年轻郎君聊得极为入巷,那郎君还将自己诗作拿出来,恭谨地请团团评点。
直到两个时辰,月上中天后,那郎君才依依不舍地起身辞别,他留下了足足五百钱,却没有留宿下来,而是出门去平康坊别处过夜去了。
临走时,那郎君还提笔在王团团门外墙壁上写了首赞扬她才学的诗。
王团团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日居然陆续又来了两三位恩客,都是读书人,也不要求滚床单,同样是和王团团聊天,啜茶,聊诗赋学术,其中还有位问及代宗皇帝今年平毁水硙的政策,说是来年时务策很有可能会考到,团团都一一作出解答阐述:这几位非常满意,各自留下数百钱,也在团团屋舍墙壁上题诗,拜别而去。
这下团团的假母傻了,也高兴坏了:
看来高郎君给我家团团找到个崭新的门路,走不通美貌路线,可以走才女路线嘛!
区区两日,就赚取了二贯,成本也就是些茶果糕点,这些读书人还斯斯文文的,不打也不闹,也不提什么非分的要求,见王团团敦厚憨直,还写诗义务帮团团宣传。
要知道当时的物价,长安米贵,大约一斗米是二百到四百钱不等,雪白的浙米浙西进贡来的白稻米一斗可能要千钱,王团团这样下去,赚钱的能力可比一介七品的官员了,高兴得王氏专门去城外驿站买了些浙米来,给团团煮粥吃。
团团还是第一次吃到喷香柔软的浙米,她低头吃着吃着,隔着盘子冒出的热气,就望着坐在对面怔怔望着的假母,眼泪就不由自主流下,将盘子推过去,“爆炭也吃。”
王氏也哭起来,接着母女二人便对坐着,你一口我一口,边吃边流泪......
第三日,待到王团团刚刚梳洗好时,就听到中曲那边街道“炸了”。
假母王氏一把推开门,大惊失色,对着团团说:
“那蔡佛奴拐带住住,往禁苑北衙跑了!”
王团团最初惊愕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八成又是高郎君的杰作。
她便和假母一起奔到中曲街口处,迎面正好是蔡佛奴拉着辆犊车,上面载着蔡母和住住,还有些家什行李,而住住衣衫不整,羞红着脸掩着衣衿,“团团阿姊后会有期!”这句话说着,蔡佛奴就一溜烟地拉着车,直出平康坊北门,不知踪影。
宋住住和蔡佛奴家在正坐在自家门前,呼天抢地,但却挤不出几滴泪来,一会儿骂佛奴色胆包天,一会儿骂蔡母教子无方,一会儿又骂住住不中留。
王团团跑到那里,只听到街坊们问到底怎回事,双文便说昨日她去城郊踏青,住住因身体不舒服呆在家中,那打脊天杀的蔡佛奴就自两家墙下的狗窦里钻过来,夺了住住的本元,现在更拐她去了北衙。
还没等双文哭诉完,只见郭小凤带着群恶少年,耍动满脸横肉,都要哭起来,直顾跑到住住家门前,接着就大喊“住住呢”!
双文立刻做晕倒状,倒在名女街坊的怀里,急得郭小凤直跺脚,不一会儿后名恶少年大哭起来,从住住房间里榻上,找到块绢布冲出来,上面碧血宛然,在小凤眼前飘扬,就如面鲜艳旗帜般。
“住住,住住的本元......真是,真是,痛煞我也!”小凤牙齿咯噔下,眼睛翻白,在众位恶少年的惊呼里,仰面倒在了街面上。
“渠帅,渠帅!”恶少年们抱住昏死过去的小凤哥,大呼小叫。
王团团牵拉着假母,贴着曲巷的墙面便准备回去。
结果又是团烟尘扬起同样满面横肉的郭锻黑着脸,带着群不良人飞奔而至,待到近前,直接一脚狠狠把儿子踢翻过去,大骂道:“丢人的废物,你先前给了宋住住提亲书仪,还有聘礼五十贯钱,现在住住与人私奔,是拐带良家妇女,还不快给我追,抓到他俩追回聘礼钱财,再械送到京兆府乱棒打死!”
谁想被父亲一脚踢醒的郭小凤嘴角流血,抱着郭锻的大腿,仰起面真挚万分地父亲说,“我不要打死住住,我要原谅她,继续娶她为妻,包容她的过去。”
郭锻当即叉开五根铁棒般的手指,生平第一次,一巴掌把儿子的鼻血都打出来,接着将他踢开一旁,大呼着带着不良人和恶少年,顺着平康坊的北门,急追蔡佛奴而去,“他拉着车,跑不快的,给我追!”
15.可临神道碑
很快,蔡佛奴拉着犊车和二位女子,飞也般地过了崇仁坊的街道,而后奔到了胜业坊。
郭锻带着数十手下,叫嚣着奔跑着,在其后如群牒,灰溜溜地各自去任官之地了黎逢倒是不介意,他果然如愿以偿,再娶宇文家小娘子,休弃了糟糠之妻,又通过吏部博学鸿词科考试,顺利就任秘书省校书郎之职。
故而高岳向彩鸾炼师报完帐后,额外多给她三贯钱,说彩鸾炼师才是这场大宴的压轴。
“唉,现在没心没肺之徒太多,逸崧还算是有担当的。”想到这,彩鸾便起身,对高岳招招手,示意他跟自己来。
写经坊旁侧的那座小抱厦中,彩鸾在书架里找了找,便给高岳递来数轴书卷,很认真地说,“逸崧,这几卷书比小妇先前送你的书仪范式还有用,现在看在我俩师徒情谊上,暂时借给你,记住,只是借给你哦,你及第后抄录份,便把这原本还给小妇......”
高岳很奇怪地将卷轴给展开,看了看,发觉几乎全是唐人所写的神道碑墓志,吴彩鸾用上好的纸一面面把它们全拓印下来,集结成册彩鸾炼师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看到高岳脸上有些疑惑,彩鸾便拍拍他肩膀,解释说,“你可别小看了这些墓志,里面文采斐然大有可观者可数不胜数,现在邀请我唐名家撰写篇墓志铭,高的要花费千贯钱尚且不得。逸崧你有这个,既可练书法,又可临文章,看在你是小妇好徒弟的份上才给你的。”
“谢炼师!”现在高岳明白,大为感激。
“唔,将来高三郎你发达了,有大名气了,那小妇便可......”说到这,彩鸾声音有些变化,但她又掩饰了过去,只是再拍了拍高岳的肩膀,祝他来年文场大捷,另外她说她先前答应高岳所制作的那个器械,已快完工,马上既能送去韬奋棚温课的升道坊五架房处。
“唔,炼师这段时间也要多保重不要再借贷了。”
“行了行了,有什么能赚钱的事别忘记小妇。”
就在二人互相作揖,高岳准备离开时,写经坊外忽然炸起一片车轮声,高岳和彩鸾急忙跑出去,“是佛奴!”
蔡佛奴拉着住住和母亲,犊车的轮子都要离开地面,飞起来了!
“郎君,有情后感!”蔡佛奴扭头看见高岳,不由得大喊道,接着风驰电掣地穿过了鸣珂曲,行人纷纷避让。
高岳心想佛奴这下得手了,而后就又看到郭锻刷刷地将手里的铁索舞成车轮,大吼大叫,死死追在蔡佛奴之后,连喊住住已受他家的聘金,又被佛奴拐带,按照大唐律二人都要杖杀。
郭锻身后的不良人和恶少年,却没那么高的怒气和体力,许多人已东倒西歪,躺在曲巷街面上,气喘如牛。
“快,佛奴尽快到禁苑北衙去!”高岳焦急地说道,但在满天飞尘里早已见不到蔡佛奴和郭锻的身影。
大明宫清思殿边的夹城廊檐下,神策左厢宿卫营地当中,神策都知兵马使王驾鹤和都将军李晟、朱忠亮等,都拱手立在小海池豪商萧前,毕恭毕敬地听着萧说话。
萧此行,正是来给神策军送菜蔬、粮草和医药的,这些货物都掌控在西市当中,萧每次都以低廉的价格供给神策军左右厢,从而自大将军王驾鹤以下,都有不菲的回扣可拿,故而对萧当然要客气礼让。
所以之前李晟正是听取萧的安排,才故意在代宗皇帝前为高岳遮挡,并用神策军蹴鞠来给高岳的毷氉宴加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