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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官 》-第 298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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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泌说既然是大才,陛下便不可以常士蓄之。

      皇帝内心有点不平,就对李泌说,先生你看高岳,不也是太学生、进士及第起家,从正字开始做起,历任县、州和南省衙署,现在成为两镇方岳......

      “英雄莫问出路,高岳走的是清资路线,阳城可为陛下供奉官,两相并无妨碍之处。”

      于是皇帝点点头,表示可以,便让长安县尉持五十匹布帛,邀请阳城出山,直接授谏议大夫的官职。

      一时间京师轰动:皇帝居然一下将位山人拔擢为谏议大夫!

      所以阳城入京时,京师士子百姓观之如云。

      而该年春闱放榜后,先前来拜谒过高岳的权德舆,果然春风得意马蹄疾,被礼部侍郎高郢取为状头,正准备过关试后,归乡后守选,听说此事后虽然不平,但权德舆是个柔滑的人,并未出声。

      倒是武元衡出声,这位刚刚中吏部的书判拔萃,要授畿县县尉的美职,却上了篇言辞激切的奏折,指责阳城在山中是假隐士,只为取名罢了,就算伴在陛下身边,却无丝毫理人的经验,只会胡乱指责,或说些细碎的事情,于国无利。

      由此武元衡触怒宰相李泌,原本华原县尉的注拟顿时告吹。

      兴元府高岳听说这事后,急忙写信向李泌、贾耽求情,最后李泌便说:“武元衡当初既然是逸崧通榜,不妨去西北为县尉好了。”

      高岳反倒高兴起来,说我欲得武伯苍久矣,还当什么县尉啊?当即就让京师里的进奏院敲锣打鼓,携钱三十万、骏马四匹,代表凤翔府礼聘武元衡挂监察御史的头衔,任行秦州彰信县摄县令、兼凤翔军府推官。

      就在武元衡出京师时,阳城恰好自都亭驿下车,前来迎接的官员、士人无数,一时间都将期望集于他的身上。

      在紫宸便殿内,阳城对皇帝叩首后,坚持不愿意接受任命,请皇帝将他放归山野当中。

      皇帝说朕求贤若渴,你还客气什么呢!说完就让几名胖大的中官将阳城给“摁住”,便将谏议大夫的章服强行穿在阳城的身上,阳城也不敢挣扎,害怕毁了朝廷章服(皇帝一眼就瞧出阳城的实质来),接着皇帝让中官宣诏,正式让阳城上岗。

      接着皇帝连日要求阳城对天下大事发表看法和见解,阳城想顺着李泌的心思,陈述天子大盈琼林内库的危害,但又苦恼自己刚刚得蒙厚重的圣恩,直接又指责皇帝,于心于理都过意不去:最后阳城只能窝在家中,把朝廷给他的官俸全都用来买酒,和两位弟弟终日痛饮,不问朝政。

      瞬间,京师内对他的风评急剧转低,莫不失望。

      李泌也长叹不已,无可奈何。

      既然阳城身为谏议大夫都不敢发声,整个朝廷的谏言系统:散骑常侍、谏议大夫、拾遗补阙、御史台等,莫不鸦雀无声。

      皇帝喜气洋洋,给高岳传去书信,意思是朕这边都已经安排妥当,就等高三你入京,朕要和你详细规划征讨党项的御营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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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经界法真义

      不过高岳在兴元府显然会有更大的动作。

      他刚刚自西川南部凯旋,就将府中各县的县令召集到了护国寺中来,说有要事商议。

      各位县令坐在席上,吃着寺庙里的斋饭,明玄法师让【创建和谐家园】们用红陶碗盛着满满当当的粳米饭,内里泛着微微的红色,冒着白亮亮的香气,接着便是碧绿的菜葵,浇上些食醋,再拌些腌制的蒜,切得细细碎碎的,铺在菜葵四周,绿白交映。

      高岳用食箸夹起一团团饭来,就着菜葵和蒜米,口齿里爽滑鲜脆,周围的县令们也摇动着箸,堂内全是咀嚼的清脆响动。

      直到箸刮着吃食所剩无几的碗面,嚓嚓地后,高岳将碗搁在食盘上,用手指稍微摸了下嘴唇,宣布自己的想法,“本尹准备在兴元府南郑、城固两县,试行经界法。”

      此言一出,数位县令都有些惊讶,但南郑县令韦执谊和城固县令李桀的表情却比较冷静,想来高岳提前就给他俩“吹风”过了。

      其中韦执谊因历年兴元府县令考课之最,马上即将回朝廷内为员外郎了。

      这件事是他在次赤县南郑县令任上,所接受高岳最后件委托。

      好胜的韦执谊当然不会虎头蛇尾。

      而李桀是高岳最喜欢的师弟,他因黄文语导致的人夫逃亡案件,现在还有些抬不起头来,这次城固县率先推行新法,他也是义不容辞,迫切需要做出些政绩来,证明自己。

      接着高岳站起来,皱着眉头说到:“孟子曰,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均,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当年的井田即是如此,而今的私田更应如此,天下自推行两税法来,赋税的原则是计资(资,房屋、田产等私人财产)定税,而不再是以人丁为本,故而我欲行‘经界之法’,弄清楚各门各户实有田地的情况,履亩纳税,均摊差役,以为根本。能使富者保其业,贫者苏其生。”

      褒城县县令解善集和勉县县令黄顺,及金牛县新来的县令柳传宗,都互相望望。

      高岳此举,是对杨炎昔日两税法的修正案,而更是要增强国家政府对安史之乱后各地崛起的形势户的控制,充实税收。

      所谓的形势户,说白了就是各州各县的“土豪层”,中唐以来政府对人身的控制转弱,两税法便是这种权力衰弱后妥协的产物——夏秋两税,各地不分土著和客户,都要“据地出税”,由此一批先富起来的人户,比如先前被杖杀的黄文语那样,靠最早积累起来的粮食,捐赠一笔助军,换取个县廨佐史的流外官,然后上下其手,实际控制了县乡级别的赋税、差役,把持了衙门,朝廷委派的县令不依靠他们是做不了事的,也就是俗话里说的“强龙难压地头蛇”,然后这群人再依仗在地方上的权势,串通起来,舞文交易,逃避差役,转嫁赋税,这些伎俩高岳因浸润军队里多年,都是熟悉的(和军队里吃空饷、挂虚籍相似的套路),他深知形势户崛起是时代的必然,但任由其自肥壮大,却对国家极为有害——这群形势户,手里的产业越来越大,但国家所能征收到的赋税却越来越少,社会的贫富差距也会越来越触目惊心(宋朝的问题,在于官户或者叫衣冠户,代表中央皇权和地方形势户斗争,这种斗争虽然激烈,但好歹还保证了南宋苟了一百多年;而明朝后期,官和形势户则干脆勾连融合在一起,结局大家都看到了),最后国家所能掌握的资源一旦消耗殆尽,不外乎三个结局:

      贫户活不下去,爆发农民起义,国家亡;

      外族趁着国家颓废无力时发动入侵,国家亡;

      国家索性下放权力给地方,让他们放手动员“形势户”,对外抵御外族,对内镇压农民起义,国家是保住,可却催生藩镇军阀,或者大权臣,最终国家还是苟了段时间后,亡。

      现在的唐朝,高岳知道,走的正是最后条道路。

      于是高岳朗声说了如今经界不正的三大危害:“因安史作乱,各地州县版籍多亡于战火。豪猾人户冒名佃耕,不纳租税,又将田赋转嫁到荒地当中,使国家岁计锐减,此一害也;国家推行两税,原本每亩所规定的斛斗米并不多,目的是废除苛捐杂税,希望百姓得到实惠,可现在县乡被胥吏、奸豪把持,欺上瞒下,使地多的税少,地少的税多,下户贫户生计日绌,此二害也;版籍不存,奸猾舞弊,国家又连年用兵,开支浩繁,如此下去两税的公信力日益下跌,最明显的就是田产间的诉讼不断,如长久得不到公正仲裁,那么马上就不再是诉讼所能解决的了.....下户贫户存活不下去,必然铤而走险,聚啸为盗匪,攻打官府,颠覆国家,此三害也。.”

      随即高岳指着席位上若有所思的李桀,“伟长,你说要是一个县到了第三害的地步时,你身为个县令,有什么办法,靠什么力量能把这长久以来的积弊,一朝厚积薄发,所形成的浩劫给解决好?”

      这话一出,不光是李桀,其他县令也无不悚然,汗流浃背。

      李桀这时说了句:“太宗皇帝曾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在场的人都在点头。

      “一个县很容易弥漫到一个州,然后便是一道,最终是整个国家陷于痼疾,变乱顿起。到时候天翻地覆,谁又管你的手是不是持玉笏的手,谁又管你的唇是不是食膏粱的唇?全是玉石俱焚的下场,这个国要么复兴,要么灭亡,可苦的填沟壑的还不是黎元百姓?如今这经界法,才是让天下起死回生的最良药方,舍其无他!我等应该肩负起这天下的兴亡来。”

      接着,判官韦平将经界法的草案,摊在了寺庙的地板上。

      南郑县令韦执谊扼腕上前,率先提起笔来,在其上署名画押,称“我虽不是韬奋棚出身,却仰慕大尹高义,愿和大尹一道肩负这个天下的兴亡来。”

      其他人,除去韦平是韦皋的兄弟外,其他刘德室、李桀、黄顺、解善集皆是棚友,这时也慨然提笔,在草案上画押,最后柳传宗也画押。

      “这份草案,也许会激起很大的风浪,但本尹是要呈交给大明宫的。”高岳正色说完,最后在其上落笔,也画了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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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我欲为弥勒

      挨个画押完毕后,高岳便对各位县令说,这经界法就由我们兴元府南郑县和城固县先试验推行,我们诸位县令都在此草案上画押署名,我马上是要带到京师大明宫当中去的。

      诸位脸色凝重,明白这署名等于是把整个兴元府的大小官员都捆绑在一起,他们要真的团结起来,为这个国家的前途和命运而战。

      “有什么想法,现在可以提出来。”高岳语气很诚恳。

      解善集想想,便问这经界法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法令,它的本原到底为何?

      高岳说:“实则便是保甲陈报、打量入图、造籍锁厅三步。”

      接着高岳作了更为详细的阐述,所谓保甲便是以乡里为区域,十户为甲,十甲为保,接着遵行始皇帝时代便施行的“使黔首(百姓)自实(申报)田”的精神,召集保长甲长和各自的人户,每保送一“田式”,让各户自己陈报自家的田产数目、土色(按照肥沃或贫瘠分色)、坐落地点及先前缴纳的赋税数额,这样某些人户便无法作伪,因为政府一旦察觉有隐藏的田亩,便可直接没收充公,并且高岳还说,为避免以前“保甲乡里”有产去税存(田产的户主死亡、离开或变卖田产,但税负还在他头上)、诡名寄产等问题,另外突破先前田式只到保甲一层的旧规,直接落实到单个人户上,单户先画出写出自己田亩的面积、形状,然后在田图的四面签字画押,再交给保甲,确认无误后再让甲长和保长签字画押,最后再让县令签字画押,在此过程里允许保甲内的人户互相纠察,互相监督,如此让田和主真正对应起来,避免逃税漏税。

      在确认没有诉讼发生,保甲自己陈报的田式收来后,官府便以此为基准,派遣人员至各乡村里,实行“打量入图”,即由官府主导,再将乡村所有田产清清楚楚清查审核番,将其绘制成“田册图”,务求和人户自查自报的“田式”相吻合;

      最后,官府雇佣纸画工,把田式、册图汇编起来,附以规定的赋税数目文字,制成“砧基簿”,府州保留一份锁厅,县保留一份,朝廷户部留一份,互相比照,作为征税的基本法律文件。

      当然单个人户,也可得到自家的“田图”影印件一份,置在家中,如果征税或买卖有出入不符的,便可持这东西,前去官府诉讼,保护自己权益。

      “由什么衙署来推行此法?”刘德室询问说。

      高岳说我去见陛下,力主在兴元军府设专门的经界司,由专人负责,推行此法。

      这时李桀又问,经界法要结保甲,要丈量土地,要画图造册,这得需要大量懂行的人手,可兴元府哪里找得齐这样的人?再者,保甲、丈量、制图,又会不会额外给财计造成负担,给百姓造成负担呢?

      “所以此事急切不得,经界司所需人手,公廨旧胥吏可占三分一,人户志愿者可占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一——本尹可让护国寺道场和韬奋学宫着力培养出来。”高岳其实也晓得,官吏集团的扩张是不可避免的。

      一系列问题问完后,寺庙的殿堂内满是沉默。

      大家心中都清楚,此后经界法的推行,可能要遭到方方面面的势力:有利益牵连的大官,掌控县乡实权的形势户,愚昧无知的民众,乃至是最高位的皇帝的质疑和反对。

      “可能要遭黜落,乃至流刑的。”护国寺佛堂中,高岳正襟危坐,如此说到。

      这时,判官韦平,判兴元诸曹事刘德室,李桀等各位县令,无不对高岳拜倒,“苟利国家,迎难不避。”

      然后高岳缓缓把草案的卷轴收起,在地板上用力一戳,发出了声如鼓点般的闷响,当即说:“马上推行经界法,全兴元府上下,先从我家田产开始!”

      春雨当中,鹿角庄的长廊下,悬着的竹帘摇来晃去,边沿被雨点打湿,化为一抹暗色,高岳坐绳床上,继续在观经界法的草案,芝蕙蹲坐在旁边细心侍奉着。

      看了会儿,高岳就抬起眼来,脑海里模拟他和皇帝策问时的场景,口中不断嘀咕,在就各种可能出现的问题作出预案演练。

      芝蕙和经过的阿措都认为他有些魔怔了,这几日都在殚精竭虑准备这个什么经界法,不由得苦笑着对视下,而后摇摇头。

      在西侧厢房的堂里,传来了阵阵女子的朗读声。

      这是云韶私下办理的女塾,当然身为优婆夷的云和也会前来讲学,里面除去军府里的女孩外,大多是兴元府形势户家的女子(因为他们既不像衣冠户那样可以自家授学,也不比普通人户需要承担繁重的劳作,家境更类似宋家姊妹那般,还是有余裕能将女儿送来的),女塾里教授的内容——云韶主要教织棉、写字和珠算(现在她也跟着芝蕙学会了),有时候云和来教乐器和丝织描样。

      所以庄内经常出现这样的景象,春夏时节,许多更年轻的女子都坐在牙床上,围着云韶、云和姊妹,笑嘻嘻地现在小纸上观察临摹院中的花草鸟鱼,然后将其描样,用于刺绣。

      不过最受女孩子欢迎的,还是写字和珠算,她们也渴望在未来的家庭生活当中,履行出自己的价值来,能读懂契约、文书,能计算数目。

      府中来来去去风风火火的持家妾芝蕙,尤其让她们羡慕,形势户的家教更切中稻粱谋的实际层面。

      当女孩子如鸟儿般,带着欢笑,在雨停后踏着庭院的青石板散去时,高岳从廊下站起来。

      云韶、云和姊妹来到他的身后。

      “阿霓,霂娘,这次我去京师,皇帝十有七八会采纳我的主意,但这会意味着什么......”

      听到这话,云韶、云和都微微侧着脑袋,一脸讶异的模样。

      高岳看着那些女孩的身影,喟叹声,“你们的女塾也许在剿灭党项、经界法推行后,会失却一半以上的人。她们的父母,会把对我的敌视和仇恨,转移到女塾上来。”

      “卿卿,你是要和部分人为敌了吗?”

      “我不与人为敌,是法与人为敌啊。”高岳苦笑起来,“以前的我,考虑的只是如何在圣主前升迁固宠,现在的我更多考虑的是为政一方、振兴军事以求光复失地,未来的我,也许真正想为这个天下做些事。”

      “崧卿你这是欲为圣人?”云和问到。

      “圣人......完人......不,那不是我的所愿,我想要做的,是弥勒。”高岳很认真地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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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韩退之神算

      烽火动沙漠,连照甘泉云。

      汉皇按剑起,还召李将军。

      兵气天上合,鼓声陇底闻。

      横行负勇气,一战净妖氛。

      ——————李白《塞下曲》

      ++++++++++++++++++++++++++++++++++++

      高岳的长子高竟,已入府城里的韬奋学宫就学,食宿都在彼处。

      次子高达和小女蔚如川,由侍女阿措带着,已然入睡。

      鹿角庄正寝后院处有孔角门,幽然掩在树丛花藤下,角门往内的一条曲折花廊,连接着云和“清修”的斋堂精舍,但这不过是春风暗度的“陈仓道”罢了。

      正寝的香罗帐内,云韶、云和两姊妹在烛火下露着粉肩,浅浅的肩窝和玉胸间,宛若一轮精美的月牙般,披散着乌黑的头发,左右抚摸着气喘吁吁的高岳,高岳刚刚从方才连续的销魂间回过神来,他望着帐角悬着的香囊,里面幽微的香气,和姊妹俩的体香混在一起,还让高岳心中麻酥酥的。

      他往左看去,云韶是胖胖的杏脸,眼角含春,面色潮红,鬓角卷成个花儿,贴在沁着汗珠的香腮,【创建和谐家园】的双肩下,伸出的胳膊就像藕节般,将丰腴的春山半遮半掩着,春山上涨起的青筋血管,随着乳白色的起伏而不断跃动,让人血脉贲张;

      他又往右望去,云和鼻翼小巧,乱发覆在秀美的额头,星眸半睁半闭,雪白的肌肤里微微透着抹红晕,好像还没有从方才的极乐当中缓过劲来,半启的朱唇内,小小的舌头像半醉的狸奴般探出半分,这是她极度受用时的不经意表现。

      “有你俩,我如何能成圣人啊!”高岳抱住姊妹俩光滑柔致的后背,在心中长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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