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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仆射家小娘子,见过质彬彬。
云和尚且还一副云山雾罩的模样,而云韶则竖起纨扇,一手捏着扇沿,眼儿弯弯,看着高岳甜甜地笑起来这骡子背上的高三郎,衣装一新,似乎和先前于月堂初见时要精神英俊不少,看起来更是意气焕发,一点也不讨厌。
结果还没等她继续攀谈下去,就被身后脸若冰霜的何保母拉回到安全距离外,“二位小娘子,请务必离这些浮浪士子远些!”
可是很快崔云韶又讶异地喊起来:
原来高岳身后的骡队,足有七八匹之多,驮着竹筐、器皿、布卷等,两边更有数十乃至百余名人物,宛若进士团那般,举着横笛、尺八、唢呐等吹吹打打,打首的卫次公、刘德室、杨妙儿、王团团等男女,还举着面旗幡,上面用墨字写着一行大字,“西都国子监韬奋棚”。
而队列后的国子监生徒,则到处抛洒一个个小袋子,惹得无数小孩在后面捡取。
“高三郎,请问这是要干什么啊?”崔云韶隔着围观攒动的人群,饶有兴趣地对骡子背上的高岳喊话问到。
这时一个小麻布袋恰好抛入她的怀里,云韶便将袋子扣解开,云和也好奇来望,原来小袋里有麦谷小糕,有风干的李子果,这都是北里循墙曲的倡女们帮着制作出来的,“还有五文钱呢,阿姊。”云和啧啧着,待到她将五枚钱拎起后,又发觉最末的钱孔里系着大约二三寸长的纸笺,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韬奋棚于龙花寺北山设毷氉宴,望街坊垂临。”
“阿姊啊,这位高三郎的可真胆大妄为,居然设毷氉宴,要和进士们的杏园宴分庭抗礼吗?”
而那边和高岳骡队相对而行的杏园宴进士团,恰好与高岳、王团团的团互相对峙在一起,交错而过,互相指责诟骂的声音顿时响起,朱遂和王表也勃然大怒耍弄黎逢那是我们的事,但决不允许高岳你们这群国子监生徒来抢我们的风头。
很快,龙花寺乃至其所在的整个升道坊,无数的人都围堵上来,围观两个团的冲突。
当然紫云楼上的代宗皇帝,也将这幕尽收眼底。
伴行负责监察的窦参,也即是窦申的族父,一位个子矮小相貌威严的御史中丞,当即对代宗皇帝朗声建言,意指高岳“放浪无行,冲撞关宴之进士,以沽侥幸之名,请金吾将士下棒,将其驱逐。”
而随行的李晟却自班列里转出,建言道“曲江大会,乃是与民同乐的盛事,况臣闻原本曲江便是下第士子举办毷氉宴之所,高岳此行,似无可指摘之处。”
听到李晟如此说,代宗皇帝颔首,对窦参说“国子监生徒此行,不必如此过激,朕今日只要与普天同乐而已。”
“陛下圣明!”随后李晟便趁机再前一步,“曲江以东月灯阁和长乐坡间,乃是处偌大的毬场,请以神策军将士善蹴鞠者,分东西棚,前去竞演,以添曲江诸宴风采,亦彰北衙子弟威仪。”
“好!”代宗皇帝十分爽快,“朕以绢五百匹、钱三万作为彩头。”
“陛下圣明!”在场所有官员齐声躬身唤道。
代宗点头,接着看着曲江那边的进士团和毷氉团,依旧相争不下,宛若蹴鞠的东西棚那样,不由得爽朗地笑起来。
此刻,高岳事前准备好的如雨点抛出去的小袋子发挥了很好的广而告之的作用,无数小童们从里面取出了糕点和果干,还耍着钱,如云般跟在骡队后,拍着巴掌跳跃着,义务宣传喊到,“去高郎君的毷氉宴,不但有好吃的,还有击木球可玩的!”
各坊的小童们既然都随着高岳的骡队上了龙花寺的北山,大人们也都没法子,陆陆续续也跟着去了。
气得进士团里的朱遂、王表等人破口大骂。
“小娘子啊,你看看这成何体统啊,及第的被搅乱,下第的倒堂而皇之去办什么宴小娘子?小娘子啊!”何保母刚教训完,转眼一看:云韶早拉着云和,甚至还牵着宇文小娘子,三人一道,和群蹦蹦跳跳的小童,随着高岳的大青骡子,上了北山林苑了气得何保母直跺脚。
“那个猕猴般的状头有什么好看的,还是看看这高三郎处有什么好玩的罢。”这时云韶早已对杏园宴失去兴趣了。
这时,蔡佛奴已将骡队牵到北山丘上,国子监生徒和循墙曲的妇人们井然有序地将带来的茵席、毯子挨个铺陈开来,各种颜色很快铺满北山半面,可口雅致的糕点、蒸胡由安老胡儿、宋双文一手操办,盛在食盒、竹筐当中,散放在坐席和毯子之间,供赴宴的人随意来吃。
卫次公和刘德室,更是在半山腰上圈起木桩,围出个场子来,在最前面竖起十五枚小圆柱,让人抛掷木球,敲击圆柱类似于后世的保龄球来玩耍。
一时间,龙花寺北山云集上千人来,热闹非凡,连寺中的比丘尼们都耐不住蒸胡素馅儿的香味诱惑,纷纷走了出来,参加到高岳的毷氉宴中。
11.红豆兔罗馅
高岳和杨妙儿立在北山的丘顶,望着其下直到月灯阁处,密密麻麻来赴宴玩耍的人群,很快连原本在曲江东浒做买卖的小商小贩也都涌来,因为东面的堤坝那里的人大半被吸引到这里来。
目睹此景,杨妙儿还有些惊诧,这高三郎是如何做到的?
“很简单啊,用小麻袋里装着的些小钱和小糕点,吸引人气。然后就是滚雪球喽。”高岳有些得意地摸着下巴,对都知解释说,“另外最重要的是,进士们的杏园宴在尚书省亭子里,京城的百姓士庶只能围观而已,而娱乐最重要的是全员参与,可惜平康坊的中曲和南曲根本不懂得如此道理。”
“是吗,看来我循墙曲能接到郎君下第后的毷氉宴,反倒是幸运了?”杨妙儿看着高岳,开着玩笑,接着她迎风望下望去,许许多多的京城百姓、小官、僧道、男女老幼诸人,都席地坐在北山的桃李杨柳之下,吃着糕点,和自己携带来的米酒,或观看击木球的游戏,或观赏循墙曲倡女们的歌舞和杂戏,每个人脸上都荡漾着幸福的笑容,爆笑声更是接连不断。
不一会儿,连曲江西浒长安县的商贩们也耐不住,开始蜂拥收拾,朝龙花寺北山而来了。
接下来,连原本游玩大慈恩寺的人们,也听说龙花寺的热闹,同样开始过来。
高岳的毷氉宴便像块大磁石,将四面八方的人气团团吸引而来。
“哈哈,这下怕是杏园宴的进士团要输掉了。”最后就连在紫云楼上观看这一切的代宗,也摸着颔下的胡须,笑着说道。
“陛下,是否要下楼登彩舟画舫?”几名内侍悄声对代宗说到。
这群内侍早已被朱遂、王表等收买,故而才提出如此建议:曲江水面上有几艘雕刻华美的画舫,但只允许皇帝、宰相或高等官僚才能乘坐泛游,内侍的意思是,只要天子能坐着船,绕着杏园走一圈,百姓们肯定会重新被吸引来的,这样进士团的杏园宴也不至难堪。
“哎,百姓们爱去哪就去哪,朕在这里看着就很开心了。”
看来代宗很聪明,根本不为所动。
杏园,尚书省亭子里,摔得鼻青脸肿的黎逢,还有焦躁的朱遂、王表等诸多进士,各自坐在琳琅满目的珍馐筵席席位上,四周进士团的酒主事、茶主事来回窜得一刻不停,乐师咿咿呀呀地弹着各种乐器可亭子直到杏园处,围观的人却十分寥寥,反倒衬得亭子内百般孤寂尴尬。
“吵死了,吵死了!”最终朱遂的火冒出来,狠狠拍打着案面,接着指着进士团,“一群蠢货,蠢不可及......”
而王表却回头望着浩渺水面上,系着的画舫,一动不动圣主天子看起来没有任何登船的意思。
袁同直急忙对一名叫张八郎的歌手说到,不要再唱喜庆的歌曲了,反倒让新郎君心中不快。
“好的。”那张八郎心领神会,接着清清嗓子,抬手至胸,气运丹田,一下子歌声顿时直穿出亭子飞入云霄,是哀婉悠扬:
“山川满目啊,泪沾衣,
荣华富贵啊,能几时?”
听得朱遂气到头发倒竖,“给我扶他出去,给我扶他出去!”
噗通声,张八郎直接被扔到了亭子外的泥地上,待到他扬起黑乎乎的脸面来,模模糊糊的视线当中,龙花寺青翠的北山边,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月灯阁下的空场上,数十名神策军的壮士,分为东西二棚,开始了蹴鞠比赛,而坐在北山恰好能将整场竞赛的情景一收眼底,于是高岳的毷氉宴此时是更加热闹了!
为了能在天子眼下表现得尽善尽美,神策军下足了本钱,所有的蹴鞠手都为将校级别的,东棚的棚头为高崇文,而西棚的棚头则是尚可孤,鞠球闪电般你来我往,好不激烈热闹,引得月灯阁直到北山处的人们惊呼阵阵。
“好看好看。”坐在丘顶不远处茵席上的崔云韶,举着圆圆的纨扇,看着月灯阁的蹴鞠比赛,不断对云和与宇文小娘子喊到。
最初宇文小娘子也是笑逐颜开,但当她往杏园那边看去,她父亲还呆在那边,和那讨厌猥琐的黎逢殷勤攀谈着,不由得阴云又浮上了眉宇......
这时,高岳很亲切地端着盘罗馅,跪坐下来,送于这三位小娘子,崔云韶一看,这罗馅包得十分精巧,每枚上面还用面捏出两个耳朵儿,上面点着两颗煮红豆,就像只只活泼可爱的兔子当然是宋双文的手艺,云和有些警惕地望着笑吟吟的高岳,那宇文碎金小娘子急忙起身道个万福只有云韶大大咧咧地直接将那罗馅取来,摆入了红唇白齿间,一咬下去,里面的馅子是蒸芋、小藕和糖饴,又香又甜,“不错不错,对了高三郎,你明明下第,为什么还要结棚,还要设宴呢?”
高岳愣了下,接着看着云韶满面的天真无邪,便说了句,“有一株柳树,枝叶嫩黄翠绿,迎风起舞,但却因在园林的角落而无人问津欣赏,那岂不是很可怜?”
“可那也没法子,总不能把它给挪到园林中央吧?那样的话,也许它连命都保不住呢。”云和嗓音清脆,代替堂姊做出回答。
“可人不是树,人挪动自己是可以活的。”高岳说完,轻轻指着云和,说“中丞家小娘子,你腮边沾了颗红豆。”
“哎?”云和有些窘迫,急忙用手指摸了摸。
这时高岳已站起来,站在丘顶中央,张开双臂,对参加宴会的众人说道,“随后毷氉的诸位国子监生徒,皆是今年下第之人,谁想却得各位街坊芳邻襄助,某身为韬奋棚棚头感激不尽,然而在此还想乞助于众位,那便是韬奋棚夏课在即,希冀在城南坊内觅得处僻静之所,僦资租金多少,都可商量。”
这时,升道坊来参加宴席的几位妇人嘻嘻笑着,互相交头接耳番,便爽快地招手,“高三郎若不嫌弃,我等在龙华寺北曲处,有处五架之屋,本是用来参佛的,拿来温课再好不过。”
原来,唐朝寺庙里可以给男女供养人提供盖屋舍的宅基地,但前提是得供养人自己掏钱。
高岳大喜,便问租金多少。
那群妇人哈哈大笑起来,另外个席位上坐着的升道坊坊正摆摆手,也笑着说“只要高三郎能在来年顺利及第,再办场与大伙儿同乐的关宴,这一年的租金她们说了,可以全免!”
12.泛舟横大江
听到这话后,在场的众人都欢呼起来,高岳也感激莫名,对着那群善心的女供养人长揖,“如此恩情,怎受得起?”
“唉,切莫如此说啊高三郎,街坊们都知道你和圣人天子有个赌约,我们可不希望你因下第,而被京兆府棍子打杀。”一位最年长的女供养人说到,接着其余人都点头,合掌为十,似乎在一起为高岳祈祷来年春闱的好运气。
这个情景让一边的云韶也是万分感动,便也眨着睫毛闭目,合起掌来喃喃几句,不由自主为高岳向菩萨祈祷。
“他及第下第,又干堂姊何事?”云和不由得带着些埋怨的语气。
“霂娘,来年三月三日,能继续参加到高郎君宴席的话,那该有多好。”云韶毫无芥蒂,坦然地笑起来,“我可不希望高郎君死去。”
高岳这时有些怔了,看着云韶甜美的笑,只觉得整座北山万树竞发华滋,色杂云霞。
“她应该是觉得在这场毷氉宴上,过得很快乐。”
可云韶暂时还没想到的是,她和高岳的缘分于未来,却远远不止如此。
这会儿,何保母气喘吁吁,带着几名婢女气急败坏地爬上来,当即就要云韶、云和二姊妹速速离去,可云韶不干。
“和这些下第举子混在一起,府君知道可不轻饶!”何保母恫吓说。
但话音未落,高岳旁边的卫次公就抬起手来,打出个手势。
一片惊呼声中,一队队骡子和驴子,打着“小海池”的旗号,驮着无数锦绣绸缎而来,“为高郎君支棚幕!”接着一面面锦罗绸缎被竹竿围起来,绕着北山至月灯阁的地界,圈起个极大的野外屏风,人们惊呼声连连山树落花翩翩而下,和灿烂的绸布交相辉映,可谓美不甚收。
这下紫云楼上的代宗皇帝也目瞪口呆,他看着龙华寺漫山遍野的锦绣之色,暂时找不到词汇来形容,倒是神策军李晟提醒道,“小海池萧说,马上圣主赏赐神策子弟蹴鞠的布匹绸缎,都由他来出。”
“哦,萧和高三鼓认识?”代宗不知有心还是无意。
“先前不认得,但自从陛下认得了高三鼓,他萧又怎不去结识?”
“哦,哈哈。”代宗皇帝似乎对李晟这个解释还算满意。
北山,何保母讶异万分,站在原地,四处惊讶张望,说不出话来,因为她不清楚,为什么富可敌国的小海池,会来帮衬一位下第的太学生?
然而还没等她得出答案,高岳就立在原地,举起手来,对所有人声若洪钟地大喊,“毷氉宴怎可无酒,来酒!”
随着高岳的喊声,曲江一处被新柳菖蒲环绕的水湾里,缓缓驶出艘柏木大舟来,所有宴会当中的人顿时目光全被吸引过去。
那艘大舟上立着一名玲珑舞姬,轻盈地踏在酒坛上,双臂悬着清朗的金铃,随着【创建和谐家园】叮咚的拍子婆娑起舞,八条彩绘衣带随风摇曳,宛若神女下凡般。
这下不但赴宴的人呆住,月灯阁下蹴鞠的神策军士也愣住了,纷纷回头,望着舟上的舞者,就连丘顶的高岳也傻了:
“没想到没想到,彩鸾炼师说她曾是钟陵钟陵,今江西南昌市附近第一舞者,我只当她是半吹牛的,今日一见只怕是真的,并且千千万万没想到,我师父彩鸾盛装之下,原来这样漂亮啊!”
而月灯高阁上,一袭纯白羽衣的薛瑶英,隔着飞扬檐角,看到大舟上翩翩起舞的吴彩鸾,嘴角浮起了微笑,“彩鸾阿姊,正是艳丽如昔,不减当年。”
吴彩鸾,是高岳花了足足五贯钱聘请来的,果然是把刀刃,一出镜就光耀半片曲江。
而大舟后,数名乐师间,王团团则端坐在杌子上,声音穿云裂石,高唱起泛舟横大江来:
“大江修且阔,
扬舲度回矶。
波中画鹢涌,
帆上锦花飞......”
清凉歌声直飘到对岸的尚书省亭内,朱遂、王表都呆了很久,这时宛然醒了过来般,转转耳朵,接着看到菜盘上绕来绕去的青蝇,又看看席位上众位昏昏欲睡的乐师和娼妓。
飘拂的柳枝下,整个杏园来来去去,也没有超过十个人。
最吵的还是那个黎逢和宇文翃,两个人站在园口,互相作揖,客气个没完。
其他的人们似乎全将新晋进士们的杏园宴给彻底忘记了。
“行了,都散了吧。”朱遂收敛了下衣裾,有气无力地说出了这句话。
“仙子啊!”月灯阁下,神策军校将士们忘却了继续蹴鞠,都长大嘴巴,各自立在原地,呆呆望着大舟上起舞的吴彩鸾。
北山上,赴宴的众人更是一片静寂,只剩王团团的歌声缭绕。
很快到了舞蹈第五拍时,吴彩鸾的舞姿越来越快,如春风和日,轻拢慢捻,不断用左右袖交替遮面,眉目时隐时现,风情万种,最后一声笛陡然升起:吴彩鸾展开双袖,随后衣带飞卷,砰声自大舟上踢起颗鞠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