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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先前曾说过,西蕃勾结云南南诏,历次兴兵犯界,图谋蜀都,兵路无非三路,一路自维、松,自西直接攻打蜀都;一路自扶、,侵犯剑阁,割裂蜀地和汉中联系;还有路便是联接云南,以巂州为跳板,自黎、雅二州,北犯蜀都。这次我们合兵,就在最后一路,把西蕃布置的牙齿给逐个拔除,目的有三。
首者,强迫黎州、巂州的蛮族倒向我唐,并给云南施加压力,让郑明随即的出使更为顺利;
再者,打痛西蕃,让他此后势衰,再也无法从剑南、陇砥和灵盐三线发起攻击,迫使他求和,为再夺秦州张本;
三者,增加我西北、剑南方镇,不,是朝廷的威信,接下来再收拾党项,就要容易多了。”
当高岳瞬间条理清晰地将三个目标说出来后,韩愈都呆了。
他以前只知道读经书,哪里看到方岳们统筹军机的模样?
这时他偷望了下旁侧的韦执谊,只见这位头顶都要蹿出火焰来,激动得握紧拳头,带着仰慕无比的眼神,看着高岳和韦皋。
“为出军方便计,我们三镇得再次兴役,整修两条道路,一条自凤翔入陈仓道、金牛,接着顺利州入东西川,其中入东川需整修阆中道;第二条自兴元府往南,过米仓山,穿巴州,直通泸州、渝州,其中泸水、嘉陵水、沱水皆连大江长江,与夔府、江陵府相接,可大批运米粮,通货商,此道抵兴元府后,我再整备褒斜道的水陆,可直抵凤翔的郿县。”
“这样,汉水可连襄阳,东川泸州可连江陵,此两者在鄂州会同,通过蕲黄连接淮西,只要这两条道路修成,山南剑南各郡邑都可相连,运载财货米粮,往西可击西蕃,往东可平淮西。”杜黄裳赞不绝口。
最终三位节帅达成一致:先密奏朝廷,准备整备好道路后,在秋冬季节主动出击,和西蕃打场有限战争,叩响去云南的使节道路,而后来年,正式平定党项。
接着,即是淮西要接受命运的安排。
13.米仓巴南路
至于整备两条道路所需的人丁、功费,三川的节度使们也都妥善地商议好了。
在兴元府,高岳准备以定武军三千将兵,并在凤、兴二州征三百人夫,一起整备陈仓道,并在凤州河池和嘉陵水间构筑道关隘船坞,凤翔府则开始伐木造船,和蜀地的船只呼应载运;当然高岳最为关注的,还是整个兴元府和巴南相连的道路整修工程,“执谊(韦执谊以字行世),取地图来。”高岳说到。
韦执谊便热切地取出地图,展开在亭子下的石案上。
这时凑过来的韩愈,感到这图很奇怪,脱口就问:“此皇朝舆图为何阙失了岭南的部分?”
这一问不打紧,韦执谊立刻瞪了韩愈眼,吓得韩愈往后退了步。
原来韦执谊在兴元府的南郑县为县令,平日里因熟稔地理,高岳有时会让他制图备览,但等到图做好后,高岳取来观看,却发现大图缺了岭南,而单独的岭南地图却又缺了崖州。
“这是为何?”高岳问韦执谊。
“节下,为官者最忌讳这两处,执谊愚钝,不敢违心制图。”对方很认真,便是如此解释的。
高岳就立刻举起其他的岭南地图来。
“不见不见,绝不见岭南。”韦执谊立刻闭上眼睛喊到。
高岳便摇摇头,知道这岭南对此位是个忌讳,便叫他下去,然后自己接上岭南的图块。
可初来乍到的韩愈哪里懂得其中的曲折呢?
这时候高岳手指地图上兴元府南的米仓山处说,这里的鹤腾崖已有驿馆,而后我在兴元、洋州征募两千名人夫,自鹤腾崖往南,扩展旧道,依次经大巴岭、小巴岭及孤云、两角、米仓诸山,入巴南的集州的难江(今南江),再往南不到二百里可至巴州理所化城县(今巴中市),又西南至蓬州地,自蓬州走大竹道可至渠州。
渠州乃水路四通八达之地,不但和蓬、巴相通,东北也可至通州、房州,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渠州的巴水,往西南行二百二十里即可至合州的石镜(合川)——合川东南一百六十里即是渝州(重庆),往北则是嘉陵水过果州和阆中,入利州地界和兴元府、凤兴相通,往西北又有涪水可通东川的梓潼,可谓三江交汇地。
只要扩充打通这条路线,自江陵府和夔府来的物资,可由渝州溯水送至巴南合州,再由米仓道大巴岭转运院,改由畜力陆运到山下南郑、勉两县的诸支流(由西南往东北,注入汉水里),至兴元府仓廪储备;而合州地界,一样可行嘉陵水至利州,直抵陈仓道入凤翔;同时合州,还有涪水水运,可送抵东川的梓潼,再入西川的剑阁驿站。
而长江到了渝州后继续蜿蜒而西,到东川东南的重镇泸州后,泸州南临大江,北三里又有中江水,自绵州、简州、资州一路流来,和长江在泸州城东相会;自泸州而过的江水继续往西,至戎州(今四川宜宾)再分而为二,一路名为马湖江,即金沙江,往西南去可通黔、滇,为“锁蛮之路”,另外一路则往西北入嘉州(峨眉山所在地),和岷水相会,直抵蜀都城。
杜甫诗歌里写蜀都“门泊东吴万里船”即是此景——可见当时就有江东的商船,行万里路,过润州、宣州,至鄂州,再抵达江陵府、夔府,随后就是渝州、泸州、戎州、嘉州、眉州,最后到蜀都城里来,踏遍了大半个长江。
如今我们西川、东川、兴元、凤翔、巴南、荆南、奉节、山南东道乃至鄂岳,都能通过这一系列的水陆道路牵连起来。
当然这一切也都是为了朝廷,高岳接着说:我兴元府在整备好通往巴南的道路后,便准备奏请朝廷,发神策右大营五千士兵,先掘通褒水和斜谷水,再掘通斜谷水和渭水,这样兴元府的船只便能直达长安西渭桥处,此后朝廷靠我们这些方镇的赋税米粮和精锐队伍,就能对关东呈高屋建瓴之势了。
“我们都等着三年后天子能把明经、进士和制科合而为一,这样整个三川地,便有大批能写判文能理人的县令就任,于国于军都善莫大焉。”韦皋心急,当即说出高岳提出改革进士科考试的根本目的所在。
韩愈这才恍然,他想到——支郡刺史已然是这几位元戎的麾下,如再能掌握基层的县令,那么他们权力将全面覆盖整个西北、西南官僚集团的高中低界面,往后......
往后的途径,应该是反过手来,向中央渗透!
不,下面的事情绝非我一介小小士子所能想的,太可怕。
可随即韩愈一惊,只觉得肩膀和后背都被人抚住了,西川节度使韦皋,兴元节度使高岳,这两大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定定地望着他,“韩郎君届时为状头的话,不为我南郑县令,就为蜀都县令,然后就不用守选,举荐你入朝为员外郎、郎中。”
“小,小子何能?只求及第便心满意足。”韩愈接下来抖抖索索地回答,让高岳和韦皋又是番大笑,连说韩四郎你谦虚了。
“郑文明在蜀都城如何?”当三位确定计较后,立在台地上望着潺潺的山溪和远方的嘉陵水,高岳很关切地询问起了郑絪在西川的近况。
“按郑郎中自己的说法,他觉得在蜀都城比在京师里好多了,他正积极收罗羌胡、蛮族,西蕃和云南方面的文书,随时为出使做着准备。”韦皋回答道。
“要做什么准备?只要在巂州狠狠打西蕃下,云南方面什么都好解决。”高岳对舍本逐末的郑絪做法不以为然,“从来只有以战索和的,未闻有求和罢战的。”
韦皋听到这话,笑而不语。
三泉会盟结束后,高岳返归兴元,便会集诸县县令,按名额摊派下去,要征齐两千名人夫,先打通米仓山一带,兴元府到巴南诸州,直至长江渝州的驿道商路。
恰好这时,刘长卿由骆谷道入洋州,又到了兴元府,友人重逢自然格外热情,长卿满心感激高岳的提携,而高岳也说你马上入巴南是重任在肩,在此我为主你为客,客随主便,宴会可不能推辞。
“兴元有美妓否?”刘长卿果然不改本性。
高岳笑着说道,我让军府发牒文去请一等一的倡优来,给文房兄助兴壮色。
但牒文发出去后,几名游奕却立刻跑回,报告的却是另外件事:
“节下,城固县募役的五百名人夫,全都逃亡去了通关山。”
“?”高岳愕然,怎么兴元府治理得这么好,还会出逃亡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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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城固县变故
第一时间高岳就意识到这问题的严重性,安顿好刘长卿后,便急切地从府城东侧的县公廨里找来南郑县令韦执谊。
“这次节下募集人夫两千前往米仓开辟道路,南郑七百,城固五百,勉县五百,褒城二百,金牛一百,这都是均摊好的,我南郑县并非出现如此情况。”韦执谊赶紧说到。
高岳皱起眉头,说城固县当褒水,又有铁官,我将其委托给伟长(李桀)打理,为什么会出如此大的乱子?
韦执谊也不明所以,他说之前兴元府和凤翔府各出人夫,前往原州筑丰安城、造千斛船,现在陆续毕役归来,各持长牒到军府和县廨来领剩下的报酬,那么远的距离也没出任何差错,这次城固县肯定有什么隐情。
这会高岳身旁的军将蔡逢元上前,抱拳说是否让都兵马使高固和监军使西门粲发令,差点本府的射士前去将逃亡的人夫们给抓拿归来。
“不。”高岳举手,然后说此事定有衷曲,接着他负手,在中堂内来回迅速走了几步,“不要用兴元府本地的射士,去洋州找使君赵光先,从那里调三百屯田的射士来,候我的差遣。”
韦执谊和蔡逢元都明白,大尹如此说,是不想在本地疯传此事,闹出更大的乱子,毕竟这件事暂时还无法定性。
何况城固县令李桀,也是平日里大尹最爱护的,是大尹的正宗师弟,不能因这件事影响他的前程。
当晚,洋州兴道那边三百射士就疾驰到了府城城门前。
后院官舍内,云韶急匆匆地给丈夫披上衣衫,此正是夏末秋初的时节,担心丈夫赶路会感染风寒。
同时骡坊的监司孙通玄也赶到,他作为当地人,更熟悉风土地理,所以被高岳唤来,高岳下了庭阶,细声和孙交谈会儿,心中有底后即下令,往城固县界出发。
黎明时分,三百名射士举着火把,已然立在城固西南处的扁鹊城,前来迎接的李桀脸色很是难看,心中想的都是“辜负了棚头的信任”——马上的高岳勒着缰绳,旁侧蔡逢元披着铠甲,其后三百射士自动站成六番撞队,腰上挎着横刀,前排持【创建和谐家园】,后排举长殳,更让李桀不自安。
“伟长,个中怕是有什么小误会,无妨无妨,先去县廨再说。”高岳伸出手来,宽慰李桀道。
很快,城固公廨内,高岳先居堂,李桀伴坐在侧边。
这时高岳看到,廨厅的屏风偏门处,李桀的妻子葛氏正满脸担心地望着自己夫君,看来也害怕这事会对夫君造成很大的不利影响。
不会儿,一名须发花白,穿着满是补丁皂袍的佐史,低着头将应役的户计名簿递到高岳的手中。
高岳翻开名簿,只见纸色已泛黄发卷,随即读了几个名字,又看其后的印章落款,居然还是代宗皇帝大历三年的,离现在都快二十年,就问那老佐史,“你叫什么名字?”
“禀大尹,下职贱名黄文语。”
“在城固县为佐史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啦,我年轻来供职时,城固县和整个梁州还被党羌围攻过,就是那次家里捐了五十石粟米助军,才得了这个流外官。”黄文语老老实实地回答说。
“黄佐史,如此说来你算是县令的左膀右臂,课税也好,募役也罢,都要靠你去做,可这名簿都还是十多年前的,如此募役,上次没出差错,这次便逃不过去了。”
黄文语叹口气,然后很关切地看看局促不安的县令,便和其他几位吏员壮起胆子,在大尹前替李桀求情:“国家丧乱以来,版籍文书多毁,后来圣主推行了新税法,天下便不分土著户和客户,统一分等纳课,在这样的形势下,只认税不认丁啊,想把户计簿重新整备好,谈何容易啊!这绝非李府君之过啊!”
其他几位县吏也异口同声,替李桀申冤。
这话说得高岳也心软起来,他也叹口气,便在公廨堂内没有他人的情况下,说道:“这件事关乎伟长的前程,人夫之所以逃亡,无外乎是因户计簿(官府掌握的底本)和差科簿(具体应役名单)之间对不上,有差错,导致这次有重复应役或不该应役却要上番的的,应役的家户不堪忍受,一传十十传百,便全逃去通关山。”
顿了顿,高岳便下达裁决的方案——通关山躲着的五百名人夫,连带他们带走的家眷,本尹不加以惩处,但必须还要按照差科簿上去米仓道应役,否则官府等于是丧失威信,可本尹也不能害民自肥——马上本尹让监仓司,从赤崖关里调拨双倍的米粮给这群人夫,权作补偿。
还有今日的事绝不可以声张出去。
眼看县令李桀无事,黄文语等佐史们当即喜出望外,连连叩首,谢大尹的恩德。
屏风后,葛氏长呼口气,背过身来擦着因担心而流下的泪水,连连谢菩萨庇佑。
李桀满是愧疚,就要留高岳在城固县,自己要亲自设宴答谢棚头。
高岳只是拍拍李桀的肩膀,说伟长你太见外,你我同棚何须如此?如今整修道路是刻不容缓的,我且回府城发牒文拨粮食,你尽快把通关山的那群募役来的人夫给劝出来。
等到高岳往兴元府回后,李桀不敢怠慢,领着这三百射士,并带佐史黄文语等,骑着马赶往县北一百三十里的通关山。
足足走了三日,才到通关山。
此山高百余丈,方圆五里,水壕三重,其上还有废弃的旧城垒,相传是萧何所筑,原本萧何要想在此开路,以求通往关中,所以山也得名为“通关山”,人夫们和妻儿就躲在这里。
李桀顶着毒辣辣的日头,急得额头上满是汗,对着山上苦劝,说大尹已经答应不追究你们的罪过,还愿意补充两倍的应役米,各位不要再呆上上面,那里又无吃的,猛兽又多,被伤到可就不得了。
好说歹说,这五百名人夫哭声震天,携着老人妇孺,攀缘着杂树,才陆续从山顶上下来。
很快,高岳额外拨给的米粮也送到城固县来,佐史黄文语就立在公廨门前,给人夫的每家每户是按照份量,先发了七成的应役米,待到完工后带长牒凭据回来,再领其下的三成米,“去米仓道要好好做”、“别让妇人孩子在家里牵挂”,发一家他就说这一句,不一会儿就把五百户给发完了。
等到黄文语功成后,如释重负回到公廨厅堂准备交差时,却赫然发现:
中堂上不知何时起,大尹高岳脸若冰霜坐在案后,目光如剑投来,顿时感觉削了他半截身子。
黄文语一哆嗦,脚不知觉地软下来,差点跌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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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根绝黠吏门
这时整个城固县城当空,浓云下垂,不久细细的雨点打落在尘土上,扬起阵薄雾来。
公廨正堂上,帘幕于风雨里摇摆,高岳冷冷地依旧坐在那里,手指抽出根竹制签筹,随着堂角水漏的滴答声落定,便插在其上,表示酉时已到。
夹幕间不知何时起,东西都有一列射士,手握利刃,将这里死死地控制起来。
黄文语像只被虎豹利爪摁住的麋鹿般,半跪在地上,觉得背脊上的风格外冰冷。
这时其他的县吏还不晓得,十几位都往里面涌,结果刚迈入进来,就看到这架势,也一个个吓得膝盖生了根,噗咚噗咚地跪倒在兴元尹高岳的面前。
他们和黄呲牙咧嘴,非常痛苦,抬起眼来看着堂上如神佛般的高大尹,然则县令李桀根本不在场啊!
这会儿高岳手里忽然举出本这次米仓道劳役的差科簿,翻开扉页后,报出个名字:“高明府。”
一听到这里,黄文语以下十几名胥吏各个变色震恐,各个你看我,我看你,口舌僵直,不知计从何出。
可高岳笑起来,继续选出差科簿上的几个名字当众读出来:“李郎君,成老鼠,张破袋。”
胥吏们各个牙齿吓得直打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