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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每年春夏时分,东北风一起,便是人们说的潮信,那时候兴元、蜀地船只,沿长江至宣歙再入江南西道,或在岳阳进湖南,有的甚至远航到润州京口再往东南诸城邑而去,进行草药、木材、丝绸、盐米、鱼、茶酒等诸般回易,而江南、江东的大船也会扬帆西进入蜀,其间官商民三面,产生的利润数以百万贯计,沿江无数州县都在其中得利。
而高岳当初那么辛苦,凿碎汉水在郧州航道上的险滩礁石,目的就是要做汉水和长江间的“支线贸易”,在这笔庞大的财富里分一杯羹。
效果也非常明显,兴元府及东面的洋州、金州,直至襄阳,各地靠水的草市码头都被带动得繁盛起来,户口和财赋滋生得很快。
可现在,可恨入骨的劫【创建和谐家园】,开始肆无忌惮地切断这段生命线。
据李兼信里说,这帮贼人不但劫杀江面往来的货船,还公然上岸抢劫蕲州、黄州、鄂州和舒州的草市闾阎,嚣张无比,可李兼点起兵马和战船前去捕拿时,这群贼人就把船只藏在江岸边的溪谷山洞里,然后瞬间就把劫来的财货销赃,人就往北疾走,消散在淮西以南的大泽荒野当中,李兼到蕲州,问当地土人,各个茫然无知,毫无线索。
“把张熙喊来。”高岳愤愤地将书信掷在案头。
不久张熙就来到军府堂中,他本是韩滉的麾下射生将,是土生土长的润州人,擅长射弩,后来以客将身份来兴元府,现在也在此安家,不再回去。
因张熙熟悉长江的内情,高岳便喊他来问策。
“大尹,这帮人我是晓得的,既为山棚又为【创建和谐家园】。潮信时他们驾船四出,攻劫东南各郡商队,朝廷来围剿的话,他们便舍船登山,有时搞茶来卖,有时就在山野里耕田自持,互相结棚,成团成群,游离在王法和乡里之外。”
“那以前这群人为何没这么大声势呢?”
张熙叹口气,“韩晋公节镇京口时,镇海军光精锐牙兵便有万人,各个重甲劲弩,而采石等地又有强大镇兵和船队把守,各州还有八百到一千不等的团结子弟以备缓急,韩晋公在石头城增设江边烽堠,一旦有事,烽火直传千里外,战船须臾发至,故而淮南道、河南道和淮西等地的山棚和【创建和谐家园】,哪敢轻举妄动?各个怕韩晋公怕得要死,无不束手,又被晋公借机招安了不少,所以晋公在世时,船只无论是入淮水、汴水,还是沿大江往西去,都是高枕无忧的。可晋公一死......”
说起韩滉,高岳的眼眶也微红起来。
不管如何,朝廷就是缺乏韩滉这样强硬铁腕,能文能武的柱石!
现在他横死在宵小的手中,所以江淮大地上,那群盗匪们又从阴暗的巢穴里冒出来,在阳光下耀武扬威,公然杀人起来。
更糟的是,镇海军在削减后,不少没有出路的兵卒、船手乃至吏员,居然也化身为【创建和谐家园】,和蔡州方面沆瀣一气。
总之,这劫【创建和谐家园】在高岳的眼中,便是“盗匪、方镇、悍卒、商贾和土著地头蛇”诸多色彩混合的怪胎。
“这群劫【创建和谐家园】,背后靠山便是淮西镇的吴氏兄弟。”高岳判断得无错。
他先是把这事密奏给紫宸殿的皇帝。
皇帝也是震怒不已,就让尹志贞、郭锻简选部分耳目手脚灵敏的巡城司子弟,化装为商贾,或出潼关,或走商洛道,四出打探消息。
最后答案果然揭晓:吴少诚从仙州、豫州、蕲州、颍州,到处招揽江洋大盗、亡命之徒,再混杂申光蔡本地的士兵,造船而出,劫杀商旅,并和周围一些土著商户勾结分赃销赃,完事后就四散逃逸,【创建和谐家园】一家,根本抓不住他们的把柄。
劫夺来的钱财,吴少诚就让蔡州人带着,换回商贾的皮,跑到淮南道的寿州、舒州乃至宣州去买茶,再返往河南道各州盈利。
还打听到,吴少诚现在还让蔡州家家户户的女子,广种桑树并养蚕,织造所谓的“土绢”,这种土绢质地上明显不如江南东道或蜀地的,但胜在价格低廉,一时间也风行周围,给蔡州牟利不菲;非但如此,吴少诚还暗中鼓动盗匪们,潜入到东面的山中,偷挖偷买铜矿,再运回本镇铸造假钱,往里面大肆掺杂铅铁等物,混入市面,以次充好,闹得现在整个东南的商贸混乱不堪,韩洄多次派兵入山去抓,可收效甚微。
皇帝便问高岳方策何出。
高岳请求皇帝下诏书,让镇海军、鄂岳、湖南、荆南、山南东道的兵马会剿,并在沿江备烽堠和快船,护送商队。
然则又过了两个月,整个局面更糟糕。
从各种动向来看,高岳敏锐觉得,现在绝不是淮西镇单独在搅乱子。
先前淮南节度使杜亚就忽然上疏,称韩滉镇宣润时,转运巡院用的长纲船,虽然从江淮到汴水,再到渭水要换不同船只,但全是韩滉一手掌握操办——杜亚说,这种长纲船模式,对漕运周边的军镇州县造成很大困扰,各地不但不能从中获利,还要担负船只的修缮、运载的费用,如此各道疲敝不堪,所以杜亚强烈建议,再次废除各地巡院,改由各镇各州自己主持所在路段的漕运。
“这是猪八戒要分行李了。”高岳心念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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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西南自互保
果然杜亚一上疏,汴州宣武军刘玄佐也跟着上疏,接着不相干的淄青李纳、淮西吴少诚、魏博田绪等都轮番跟进。
虽然如今宣歙韩洄、浙东西的白志贞是皇帝的人,可中段的门阀握在别人手中,若走长江航线再转兴元府吧,现如今又被劫【创建和谐家园】给阻断了,皇帝不能眼睁睁望着江南西道、江南东道富庶的钱米烂在润州京口,在和李泌、窦参商议后,只能忍痛答应下来。
高岳极力不可的奏章还没送到长安城,从中原到东南的各方镇,都开始疯狂瓜分韩滉留下来的船只,并且在整个两千多里的漕运航线各地分界处,构筑起密密麻麻的“埭塘”来,换言之,约等于现在的高速公路收费站。
结果今年的两税,大坏!
从江南的进奉船到了京口,然后至淮水水道时,淮南各处埭塘就派纤夫来强行拉纤,然后索取高额的过路费、拉纤费;
然后入汴水,又被许许多多的埭塘勒索。
按照惯例,原本该运到京师的两税,该有两百余万石米和千万贯的钱,然则今年被沿路方镇“雁过拔毛”,最后抵达渭口的不足一半!
皇帝大为光火。
这几乎是等于公开的抢劫了。
由是皇帝怒责李泌和窦参不能明察利害关系。
李泌想要弥补,但这时已然迟了:刘玄佐和杜亚,把勒索来的钱作为正当收入,堂而皇之地厚赏给了镇兵,由此河南道和淮南道的方镇将兵更加骄横,全都支持节度使继续设埭塘,收取漕运的过路费,根本不把朝廷威仪摆在眼中。
同时淄青和淮西也同气连枝,又开始败坏起东南的盐法来。
之前刘晏为了更好地用盐利支援西北防秋军镇,曾施行过“虚估法”,也即是说刘晏要求东南的那些盐商们,多出绢布来充当西北军镇士卒的衣赐,便统一要他们用绢布榷盐用铜钱的话,运输费用比绢布这种轻货要高的多,每匹绢布的价钱刘晏往上高估二百左右这样盐商可以用绢布换更多的盐去贩卖得利,而同时他们也愿意承担这批绢布运往西北边地的脚力钱。
可现在虚估法却往坏的方向发展:杜亚在淮南,一面残酷盘剥盐户,以图压低盐本;一面又和盐商勾结,过高地“虚估”哄抬盐价,一匹绢布在换盐时居然高估了四五百,多出的部分被杜亚和盐商们瓜分掉了而盐价也由此飞腾,不仅东南当地,甚至荆南、鄂岳、江西等不产盐地带的百姓们都苦不堪言,同时盐价的高利润,让吃不起盐的或眼红盐利的民众,化为私盐贩子或匪徒,开始煮卖私盐,朝廷每年在盐利上又损失几近百万贯钱。
淮西吴少诚便抓住机会,大肆从淄青那里走私盐来,除去满足自身需求外,还中道转贩给荆南、江西等地,营取暴利。
血淋淋残酷的景象,让高岳明白,这帮漕运利益集团和割据半割据的方镇勾结,终于在韩滉死后开始胡作非为起来。
他当即写了封信件,给隐居在华州的师父刘晏,求取策略。
几乎同时皇帝灰心丧气的密信送来,里面称两税和盐利败坏过半,导致军费不足,神策军无法扩充,如何抵御西蕃,又如何剿平西蕃呢?
皇帝说灰心话,高岳也因原本满盘计划的变数,而郁郁不乐。
他本来不过想在兴元府布置下工作,就携家眷去凤翔府的。
可谁想到这个夏秋,一下发生这么多让人不安的事,让他滞留在兴元足足四个多月。
其实今年原本形势一片大好,整个关中、西北、灵武和兴元,麦子都得到丰稔,是兵精粮足,就等着东南的钱帛财赋再来,可如今......
等到休沐日时,高岳意兴阑珊,就把组织秋社庆典的事体交给刘德室去办,自己骑着马,闷闷地返归鹿角庄里来。
“卿卿,到底是什么事烦心啊,都见你叹第三口气了。”晚餐后,在正寝内高岳穿着件白色中单,手搭在抬起的膝盖上,坐在矮几前,本和云韶、云和与芝蕙三位飞“叶子戏”解闷,可一想到东南这半年来的事,不由得愁上眉梢,所以云韶才关切地询问。
云和也早觉得姊夫不对劲,便凑起耳朵来。
而芝蕙将叶子挡在小小的脸上,眼仁左右闪动,他们玩得是“升官图”,是绝不能把自己表情展露给对手看。
反正刘晏的回信还未到,高岳就开口,把事说给三位红颜听,而后就放下叶子,“军府里男诸葛们暂时没定夺,鹿角庄的女诸葛们说说想法给我听?”
于是三位也把叶子给放下,脑袋凑在一起,笑着叽叽咕咕番,随即云韶掩口笑到,指正寝室内的各种事物,问高岳说:“卿卿考考你,说说室内家什的来源?”
高岳先看熏香的铜炉,说:“梓州的铜,回纥的香。”
这时云和挑着秀眉,指着横梁上悬着的紫纱帘,高岳便说:“蜀州的纱绫,蜀都的水练,原州萧关的白玉。”
而云韶指指罗帐下的床榻,高岳想想,“洋州的木材和竹簟。”
云韶又指着长案上列着的妆箧,高岳边答,“蜀都产的脂粉,兴元的丹砂、雄黄粉,黔中的金粉。”
而芝蕙笑起来,露出细碎的白齿,“厨院呢?”
“兴元的米、麦、药,西川、东川的盐。”
“鹿角庄的农具和马坊呢?”
“利州的铁,凤翔、泾原的牛马。”
“那主母刚刚给你织的羊裘罩袍呢?”
“也是泾原那面的羊得来的毛呀!”
这下三位问完后,高岳顿时若有所思,摸着下颔,激动地立起来,“女诸葛们的意思是。”
这下云韶姊妹和芝蕙用纨扇遮住嘴巴,嘻嘻地笑起来,说现在韦城武镇蜀地,杜黄裳镇东川,崧卿你镇凤翔、兴元,邢君牙、刘海宾镇泾原又和你交好,也就差个巴南观察使还阙员,崧卿你奏请朝廷,让个相熟的来任,那样整个西北、西南,不全是陛下的“后院”,虽然单个方镇的赋税不达东南那么富庶,可只要崧卿你再联络山南东道、荆南、湖南、鄂岳等镇同气连枝大家一起携手,这些镇有米粮,有盐,有马牛羊,有铜铁金银,有水运,什么都不缺啊,何需畏惧东南那里翻天?
高岳随后抚掌大笑,说:“女诸葛们说的大妙,我马上就要西南、西北互保,不,是西南、西北保皇!”
“好啦好啦,我们继续飞升官图。”这时云韶看丈夫也安下心,就用扇子打他的胳膊,请求道。
谁想刚继续,三女就齐声唤到,“卿卿崧卿,三兄你黜落了!”随后将叶子摆下云韶至太傅,云和至太尉,芝蕙至侍中,只有高岳被彩到了“赃”,降黜为县尉。
“不吉利不吉利,你们刚才串通好了是不是?”高岳挽起衣袖,这才恍然大悟......
12.筹画稳若山
骆谷道上,朝廷和兴元府的驿马闪电般交错疾驰。
皇帝应对也挺快的,表面上他是吃了这个哑巴亏,暗地里很快接受高岳的举荐:
以刘长卿检校工部侍郎,入巴南为观察使,即刻启程。
临行前皇帝单独召见刘长卿,慰勉他在巴南好好干,巴南这个地方土地其实是富庶的,可土著刀耕火种,不沾王化,你去首要的职责,便是往南连通渝州和夔府,往北则连通和兴元府相邻的米仓山隘道,其他的教化、耕殖等事务高岳、杜黄裳会帮你的,你之前也是刘晏精选出来的人才,通晓财计,朕相信你会做出番业绩的。
走的时候刘长卿是受宠若惊的!
他原本因为自己会干礼部郎中干到退休为止,后来皇帝和崔造忽然要他去和韩滉争漕运利权,他听了刘晏和高岳的话装疯,虽然惹怒了皇帝,一度又被放为兴州司马,可始终因“有病”未有离京,现在却否极泰来,皇帝忽然拔擢他为巴南观察使,回朝后怕是要正拜为某部侍郎,位极人臣了。
正在刘长卿喜滋滋清点行装,准备赴任时,高岳则将凤翔府和西北营田事务分别托付给薛白京、王绍,自己则主动带着刘德室、韦平、韦执谊等心腹,差点一百名骡子兵卫护,出兴元府,沿着入蜀的道路,至利州三泉院,要在此亲自会见西川节度使韦皋,东川节度使杜黄裳。
当然,高岳很看重在洋州攻读的韩愈,也把这位年轻士子带着,让他和大佬们直接见见,涨涨人生经验。
先前兴元府送给韩愈寡嫂郑氏的三百段彩缯,被淮西贼给劫夺,韩愈恨得牙痒痒,便在高岳的指引下,苦心研究关东特别是江淮、中原的政治、地理来,也有两次抽空来兴元平蔡湖游览,写了数首愤怒声讨并祝吴少诚不得好死的诗歌。
两位节度使在得到高岳的邀请函后,得知这也是皇帝的旨意,便也各自离府,越过鹿头戍,接着往北至三泉供军院,和高岳相见。
三泉供军院在县城以南处,而高岳和二位节度使决心便赏玩风景边谈论军国大事,于是就去县城以北的三泉山。
山崖苍绿色,古树疏松盘结其上,数道山溪自涧里而出,随后环绕县城,注入嘉陵水当中,崖对面有座平坦的高台,和山崖有道弧形的小石桥相连,台地上还有一亭子,恰好可供休憩。
亭边有三处泉水,环绕相峙,皆冒出汩汩的清水,这也是县名的由来。
“泉有三眼,元戎也有三位,恰好可守于一处,保皇卫国,岂非天命庇佑我皇唐哉!”韩愈看着泉水,和内里爬来爬去的白色如玉的小蟹,不由得赞叹地说到。
韦皋笑起来,说韩郎君果然有采,三年后的科举,通榜的也算我一位。
这感动的韩愈急忙上前致谢。
随后三位节度使就坐在三泉亭子下,一面饮茶,一面计量着大事。而即便是马上要被推举入京为吏部员外郎美职的韦执谊,也只能毕恭毕敬地居在下座,尚无出身的韩愈更是立在亭檐外侍立。
“必须马上将山南东道节度使樊泽和荆南节度使曹王皋给团结进来。”高岳呻了口茶,开门见山。
韦皋和杜黄裳颔首赞同,说山南东道和荆南都号称富庶,让樊泽和曹王皋能和我们联手保皇,共克时艰,那是再好不过。
“荆南的江陵有户口不下十万,米粮丰裕,山南东道的襄阳、穰县这几年也都恢复很快,我计划是如果淮西劫【创建和谐家园】再这么猖獗下去,我们这片就互通声气,襄助圣主,把西北山南剑南给经营好,然后踏平小小的淮西得了,省得吴氏兄弟这双蟊贼看着碍眼,摸着恶心。
“平淮西不难,但必须得先确定对西蕃和党项的方向才可。”杜黄裳说到。
韦皋便说:“方向不变,先退西蕃,再灭党项,然后夷平淮西,中兴便等于功成了。”
“唔,所以岳的想法是。”说着高岳先将五指张开,随即合起拇指、食指和中指,“西川、东川、兴元的兵合在一处,先在黎州、巂州打场不大不小的胜仗,如何?”
一听到打仗,韦皋的双眼都在冒光。
当然无问题,西蕃长时期占有这两州,强迫当地的蛮族为仆从,屡屡兴兵侵攻,我们将这里面的西蕃的据点给拔除掉,是再好不过。
“岳先前曾说过,西蕃勾结云南南诏,历次兴兵犯界,图谋蜀都,兵路无非三路,一路自维、松,自西直接攻打蜀都;一路自扶、,侵犯剑阁,割裂蜀地和汉中联系;还有路便是联接云南,以巂州为跳板,自黎、雅二州,北犯蜀都。这次我们合兵,就在最后一路,把西蕃布置的牙齿给逐个拔除,目的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