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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得想起华亭战场,无念山处那层层叠叠的坟茔和白幡,里面掩埋的,可不都是只身向辽东、西陲而去的少年吗?
他们再也回不到心爱的女子身边。
“昨夜裙带解,今朝蟢子飞。铅华不可弃,莫是藁砧归。
万里行人至,深闺夜未眠。双眉灯下扫,不待镜台前。”
将权德舆的玉台十二首读完后,高岳不由得掩卷长叹起来,“这战场上,又有几位行人可以千里出征,又千里还呢?”
接着高岳敲着书案,干脆利索地对权德舆说,请权郎明年再至京师,本尹全力援引。
权德舆大喜,当他离开高岳甲第时,望到那飞扬精巧的屋檐,华美巍峨的抱厦,郁郁葱葱的林苑,便觉得等到来年后,自己也会如高岳般可期富贵的......
来的第二位客人,当门阍吏交来名刺时,高岳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名刺上所写的,正是韩愈。
高岳哑然,他从书案旁边的箱箧里取出另外封信件来,此信正是韩滉之弟韩洄先前写给自己的。
信中韩洄也提到了韩愈。
不过却不是什么好印象:现任宣歙观察使的韩洄,在接见辖区内举子时,其中就有韩愈。
当时韩愈正在宣州,由寡嫂郑氏抚养成人,便准备取得乡贡资格,赴长安准备参加进士考试,在韩洄面前取解状时,自报家门时居然称自己为“昌黎韩氏之后”。
韩洄当即不悦,不过他也给韩愈留面子,在让其他举子退下后,才单独对韩愈说:“我十世祖为韩播,你父仲卿昔日与我同朝时,曾说你家八世祖为韩耆,你怎好违背常理,认我昌黎韩氏为郡望?”
原来,韩滉和韩洄兄弟俩,才是正宗的辽西昌黎韩氏后裔,他口中的十世祖韩播,正是昌黎韩氏的始祖;而韩愈父亲韩仲卿,在世时明确称,自己八世祖叫韩耆,是安定郡人泾原氏,和昌黎天高水远,八竿子打不着。
这正是李逵遇到了李鬼。
可韩洄在信中对高岳说韩愈这小子倔的很,虽然脸色涨红,可丝毫不松口,坚持说自己是昌黎韩氏的后代最后连韩洄也怕了,又念韩愈如今家族艰难,生计不容易,也就没和这年轻人计较,依旧给他解状,解状上韩愈依旧要求,把自己郡望写成昌黎韩氏。
韩洄哭笑不得,只能照办,在信中倒是和高岳埋怨道:“一姓常不止一望,如遇著望,则目为故家,如望不著,则视为寒畷,攀附宗枝之习,由此而生,何太势利如此?”说的便是韩愈。
“请韩四郎入内。”这时高岳的思考结束,便对门阍吏如此说到。
6.设亭食鼍龙
韩愈手奉着行卷,进入了高岳的宅邸。
据后来门阍吏对高岳半开玩笑地说,韩郎君入门的仪态就如“舞蹈”似的,他在门屏前使用的小碎步,跑得很迅速,表达的是他在得到西北节帅高岳接见时那份欣喜的心情,但到了行马和门戟前时,又立刻放慢了脚步,满脸诚惶诚恐的表情,因为他马上要参谒的,是朝中重臣宅院,这些行马和戟是对方身份和权威的象征,不可不恭敬。
等到入前庭时,韩愈的步伐四平八稳,恢宏而缓和,因中堂上坐着的主人,是可以看到他的姿态的,绝不能给对方轻佻的印象。
当门阍吏对他说,韩郎君为贵客,可由东厢廊,进中堂见我家府君时,韩愈立刻如欢快振翅的鸟儿似的,穿过悬着风铃的长廊,接着在中堂廊柱间,即刻对高岳伏倒,口呼着整套的礼仪用语。
唉,这韩愈啊,还没到二十岁呢!
高岳急忙走上前,将他给扶起,连说屈韩郎君。
随即他就看到,韩愈身上穿着的白麻衣服,已经缀满了补丁,真的非常寒酸,心中也有些痛惜,就暗中对仆人们说,马上备好厚礼,我要馈赠给韩郎君。
很快,家中送来了数份雅洁的餐饭上来,韩愈很是感动,连连对高岳叩拜致谢。
因这次招待的是士子,不是沙陀酋长,高岳完全没必要摆谱了,所以餐盘里并不是在凤翔府招待薄骨所用的鱼鲜那餐花了高岳四万钱,想想都心疼,而是另外种奇特的肉类。
这肉是厨院用刀切割后,用火炙烤成的。
韩愈就着胡麻饼,连吃了数块,觉得味道十分鲜美。
当时高岳设宴的地点,是甲第东院的设亭内,其外春季花卉怒放,香气袭人,一沼池水,粼粼泛光,高岳就问韩愈:“退之,可知道你吃的是什么肉?”
韩愈嘴里包着块,瞪着眼,摇摇头,咽下去后恭敬地说实不知。
此刻高岳笑起来,抬起食箸,指着池沼的假山水岩处。
韩愈循着望去,只见两三条灰色的满身疙瘩的动物,正在那里懒洋洋地趴着,半截在石头上,半截在水里,还摇动着尾巴,因在林荫下,若不是高岳指点,他真的没注意。
“这叫鼍龙,在利州铁官山下的溪流里存活,肉可食,皮可制甲,刀枪难入,当地刺史王佖抓了几条来,送至京师舍下,用池沼养着。”
鼍龙,可不就是,可不就是鳄鱼嘛!
韩愈看看这丑陋东西,想想自己吃的便是它身上的肉,不由得有些恶感,自胃中涌出。
“我怎么会接触到这些东西......”这便是韩愈的心理活动。
“退之,怕不怕?”高岳问到。
韩愈觉得这时绝不能露怯,便豪言说,这有什么可怕,听南人说,潮州那里的鼍龙更多呢。
“那是海鼍龙,和此不同,大小是利州鼍龙的数倍,在潮水里就如蛟龙般骇人。”高岳便说道。
韩愈不由得咋舌,连连想到,这辈子还是不要见潮州海鼍龙的好。
高岳则有意要试试这位未来的大学家,便打趣说,“退之的行卷暂且可不看,本尹便出鼍龙为题,请退之口占一首,以观退之捷才。”
设亭之内,韩愈毕竟是韩愈,稍微盯住那石头上的鼍龙几眼,而后便吟到:
琉璃盏内琥珀红,
烹龙炮鼍玉脂浓。
安得长驱鳄鱼手,
为开大庾岭头云。
高岳听了哈哈大笑,说韩郎做得好,看来本尹有意要给韩郎双“长驱鳄鱼”的手呢!
这话说得韩愈受宠若惊,急忙将行卷奉上。
结果高岳一瞧,韩愈的行卷上密密麻麻附着几重别纸,高岳一道道揭开来看:这韩愈先是自称为昌黎韩的后裔,写着谱牒;而后第二张别纸详细介绍自己的父亲韩仲卿;第三张介绍的是自己最倾慕的叔父韩云卿,还誊着大诗人李白曾给韩云卿所写的诗“韩公吹玉笛,倜傥流英音。风吹绕钟山,万壑皆龙吟”来抬身价;第四张介绍的是自己的长兄韩会,韩会年轻时曾被称为“四夔之头”,以王佐之才自诩另外位夔便是崔造,后来被元载举荐,但转瞬元载即败,韩会被贬为韶州刺史,郁郁而终。
果然当高岳揭到第五张别纸时,竟是薛瑶英的引荐信。
韩愈是韩会的幼弟,韩会又和元载有过伯乐之遇,所以不甘寂寞的薛炼师便极力向高岳推举韩愈,称此子章有古法,家学渊博,可堪大用。
下面居然还有第六张别纸。
这还是河中节度使浑瑊写给自己的。
因韩愈还有个堂兄叫韩弇韩云卿之子,现在于浑瑊幕府内为从事,所以韩愈来长安前,曾赶赴河中府干谒浑瑊,请求浑侍中为他通榜。可浑瑊和韩弇当时都赶赴平凉前线作战本位面韩弇惨死于平凉劫盟,等到回来后,才晓得韩愈已在京师内落第,浑瑊不免得有些内疚,就亲笔来信托付高岳,称我是一介武夫,不好管科场的事,逸崧你向来和礼部侍郎高郢交好,麻烦你来年通榜,取韩愈为进士。
等到把六张别纸看完后,高岳这才发现,韩愈去世的长兄韩会,是在大历十三年去世的,年龄有四十二岁,也即是说他足足大了弟弟韩愈三十岁!
为什么?因为韩愈的父亲韩仲卿,五十岁时才有了韩愈。
也即是说,韩愈的生母,其实不是韩仲卿的结发妻子,而是仲卿的侍婢。
别纸里,韩愈为了隐瞒自己是侍婢子,就称自己的三位兄长,即韩会、韩介和韩余都“早世”。
这点,高岳并未说破。
他只是问韩愈,你父亲和兄长们都以见背,你是如何就学的?
韩愈这时很感慨地说,十一岁前由我长兄韩会教育,兄亡后全由寡嫂郑氏抚育成人。
高岳点点头。
那位郑氏真的是个很伟大的女性。
而提到寡嫂,韩愈的语气很显然激动起来,他红着眼眶,说“愈饥时是阿嫂给我饭吃,愈寒时是阿嫂帮我裁衣,虽然家境困顿,但所幸有阿嫂在,疾病水火,都不沾愈的身,韩氏二代,只有愈和十二郎韩会和郑氏之子,韩老成二人而已,是形影相吊,多赖阿嫂,才能活下来。愈还记得,长兄临亡前,拉着愈的手对我说,你阿嫂去世时,你得为你阿嫂服丧......”
“如此,我可赠你阿嫂三百段彩缯,但你得答应我个条件。”这时高岳摸着一字胡,开始敲打韩愈的“软肋”起来。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大唐官,微信关注“优读学 ”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
7.退之进兴元
一听三百段彩缯,韩愈又惊又喜。
其实倔强的韩愈也明白,他家现在不要说和冒称的“昌黎韩”相比,就算和普通的世家较起来,也已没落不堪,唯一的资产也就是叔父韩云卿在宣州曾购置的一所田庄而已,故而当韩会死后,他和寡嫂便离开家乡河南道的河阳,居住在宣州,整个老韩家都依靠这田庄度日。
韩愈的三个兄长又全都过世,一大批侄子侄女,还有两个寡嫂,及各家原本的老仆,林林总总几十号人,韩愈虽然年轻,但也是推卸不掉的“家主”,责任就在他稚嫩的肩上。
所以韩愈刻苦攻读,为了不单单是光耀门楣,也不单单是为了报答寡嫂的恩德,更是为了让老韩家存续下来!
“我不能死,更不能失败。”
当他背着寒酸而敝陋的行囊,离开宣州,取得解状,准备前往河中府干谒浑瑊时,走到半路上川资就已殆尽,饿得倒在树下,他嘴角吐着酸水,望着天上的星辰,如此想到。
半乞讨状态下,他是先去老家河阳,靠还在世的亲戚朋友,又凑了点粮食和钱帛,才挨到了河中府。
但最终这次春闱,他没死,但却失败了。
放榜后,他抱着满是补丁的行囊,呆坐在长安邸舍的门前头,望着袅袅的灶烟,完全不知道下顿何处着落。
礼部侍郎并知贡举的高郢恰好骑马自坊门前过,认得他,想了想,就对他说,河中的浑侍中有书来,郎君何不去拜谒刚刚归京的兴元尹高岳?这位最喜赈济有才的士子武元衡了解下,圣眷又隆,镇守方岳,乃朝廷柱石,郎君如去,必有所得,我看郎君虽有才,但火候未到,也许高岳就是你命中贵人。
原本韩愈正好准备去投奔回家守选的武元衡,他也听说武元衡之所以能一举在先前东都春闱里告捷,正是有高岳通榜。
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他叩了宣平坊高宅的朱门。
出乎意料的好,这位贵人果然大手笔,一开口就给阿嫂三百段丝帛。
三百段,就算在盛产丝绸的宣州,也值得七百贯钱,足够宣州田庄好几年的收入了!
可高岳也说了,要条件,要回报。
韩愈诚惶诚恐,说不知有什么可以为大尹做的。
可高岳嘴角笑起来,反问说最近本人是京师舆论的漩涡中心,不晓得韩郎君如何看我?
当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情绪驱使,韩愈脱口就说,我看高大尹并非“权蟊”,而是“权门”。
另外听闻高大尹于西北佞佛,此绝非正途,佛法自西而来,乃是狄夷之法,实不足取......
“佛法如何,此非郎君所能言之也。”高岳忽然说道。
这下韩愈才猛然醒转过来,察觉到自己失言,吓得急忙捧起衣袖,忙不迭地道歉。
“那郎君是否愿为权门门生呢?”高岳接下来倒也不以为意,径自问到。
韩愈即刻满脸痛苦的表情......
高岳见他纯直得可爱,就站起身来,一手抚着颔下胡须,又问说,你觉得门生和座主该是什么关系?
韩愈便如实说到,“身居穷约,不借势于王公大人,则无以成其志;王公大人功业显著,不借誉于布衣之士,则无以广其名。是故布衣之士,虽甚贱而不谄;王公大人,虽甚贵而不骄。”
还没讲完,高岳笑起来,“所以布衣和王公间,时势相须,先后相资,是不是?”
韩愈大惊,接着忙说确实如此。
“好啊,请郎君为我写,广我高岳声誉。这便是我的条件。”
“绝不敢有任何推辞。”
可高岳紧接着说:“公楚兄言郎君火候未到,实在是真知灼见,不妨郎君随我入兴元如何?”
“......”韩愈目瞪口呆高岳这个权门新贵,终于要对我下手了吗?
谁想高岳竖起三根手指,对他说,三年,只要三年后,韩郎君能在那年应春闱的话,我许你为状头,然后过天子制举,瞬间舍田亩而就官俸,五六年即可缓登公卿行列,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