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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攘攘,缺的不是府尹和刺史,缺的是真正理人的县令,尤其西北。”高岳如此说到。
3.三科合为一
按理说,唐朝的进士科考试自去年冬季开始,至来年春季结束,为何到现在还未有进行呢?
原因很简单,高岳身为吏部侍郎,在去年冬天时领兵打仗去了,铨选托付给了郎中和员外郎,皇帝也不晓得华亭那边要打多久,索性就说进士科考试往后延迟,等到高吏郎大捷归朝后再主持关试:因进士及第后,要过了吏部的关试后,才能有官资出身。
皇帝说要等高三,大臣们也不好有什么异议,春闱就这样搁置下来。
现在高岳在主持西北营田的同时,归朝入对,虽然上表要辞去吏部侍郎,不过他也建议皇帝说:“此后不妨将进士、明经。制科三科合并,方便人才择选。”
皇帝有些愕然,就说明经考的是贴经,进士还要加策问和杂,而制科则按照时事所需分为多科,三者各不相通,如何合并呢?
高岳笑道,不妨如此,明经和进士两科的举子,统一归礼部主持,取消明经科原本的贴经,统一考墨策和时务策两类,而诗赋杂作为加试科目。
这番话的意思就是,明经科的考试内容已明显不符合世人的期望了,所谓贴经就是背诵各种经书,然后填充默写,最后不过个“墙面木偶”,对经书里的要义大部分一窍不通,所以高岳主张要取消贴经。
至于墨策,则是根据经书出题,然后考生以字来写“阅读理解”;时务策,便是主司根据当世的事务出题,考生用字前来“策问”。
诗赋杂作为加试内容,也是高岳为了照顾那些娴熟经义,但却苦于不通诗韵的举子他们可以选择不做加试内容。
而后高岳建议,只要墨策、时务策和诗赋杂三科成绩合在一起,通过礼部要求的,统为进士,但分五个等级,即“五甲”,前两甲由天子亲自主持“制举”,设博学鸿词科、博通坟典科、贤良方正科、书判拔萃科、详明吏理科、军谋宏达科、明律善算科七大科。
博学鸿词科,便可不待守选,直接授各衙署校书郎职务;
博通坟典科,同样直接授教化学政方面的职务;
书判拔萃科和详明吏理科,则可直接授各地的县令没错,除去赤县、畿县外,直接授予县令官职;
军谋宏达科,则可直接授予边将职务;
贤良方正科,则可直接授监察御史内供奉的职务;
明律善算科,属于“别有所长”的科目,可直接授各县县尉职务。
至于后三甲的进士们,则仍需要守选,不过则可以参加吏部的“平判入等”现在吏部科目就剩下这一科,博学鸿词和书判拔萃被皇帝收归,通过者也可授官。
很显然,高岳如此改革的建议,着眼点是在扩充国家官僚队伍里的合格基层群,说白了就是县令这个层面。
以前在兴元府官舍里,云和曾对他说过,现在整个国家,有才华的人都想留在京城或畿内为职,稍远点地方都不愿意前去,好多县的县令都由流外胥吏充当,整日以征敛刻剥百姓为能事,偏远地区的更是大批阙员,让有化的通经义的去当“百里侯”,当然要比这群人相对好得多当然你要说全都合格,现在社会也远远达不到这个标准。并且通过天子制举来择定部分县令,这群人将来也都是天子门生,未来中高级官僚队伍的预备层,不至于出现国家在人才方面的断档,更有利于天子直接控制官僚。
高岳还主张恢复各府州一级的“选拔考试”,优秀者不但可以直接以“乡贡”身份参加礼部试,也可被举荐入国子监深造,深造后参与礼部试合格后,可直接取消三年守选期为官类似现在大学学习期间算入工龄高岳也要藉此,恢复地方学政和国子监最高学府的威望,毕竟他是国子监太学生出身。
录取数额上,今年的考试,五甲合在一起,高岳请陛下扩大到三百人。以前唐朝进士最为难考,每年及第者不过二三十人,明经科虽然号称容易,但每年及第者也不过一百三四十人。无论进士还是明经,标准就是“宁缺毋滥”。
所以皇帝有些担心,说一下子膨胀到三百的录取名额,会不会泛滥,会不会混入大批庸才?
高岳笑着说到,古人云,十室之内必有忠信,只要陛下能精心择取,以我唐天下之广,一千五百多个县,哪个县的百姓不需要优秀的官长?哪个县又出不了一位优秀的官长人选呢?三百是少了些,过千就太泛滥了,数年后陛下可定为五百上下,最为合宜。
以后,方镇级别的最高长官节度使、观察使、大尹,负责总理当地军政大事,侍奉陛下;州一级的刺史,只需要监察、收税就行;而真正应当重视的,是一千五百多个县的县令,因为他们是真正治理百姓的人啊!
“愿听高三之见。”皇帝便说到。
高岳便请求皇帝以格式令形式,敲定县令这一级别的职责,总得来说有七点,守土防盗散屯的射士,可由县令调遣,经营屯田县令兼任该县的屯田小使,裁决讼狱,管理仓廪,督察学政,催收租税和执行朝廷政策,而县令的考核,也由这七点来决定。
“陛下,昔日得蒙圣恩,让臣岳亲自指择兴元府各县县令,这数年来兴元府的政绩如何?陛下也该明了。”
高岳说这话,当然是有底气的,兴元府本来近四万户的丁口,这短短二三年,已孳生到了近八万户,个中缘由除去定武军的眷属加入外,主要便是高岳特别重视“县令会集”,让县令去均衡赋税,扶持贫户,裁抑富户,兴修地方工程,招徕流民和山棚,所以隐没的丁口忽然就冒出来,兴元府各县的考核,也年年为上等。
最终,在强大的说服力前,皇帝颔首,同意了高岳的建议,说今年朕亲自主持制举,所得的书判拔萃和详明吏理两科的进士,便送往各地紧缺处为县令,不用再从九品做起。
高岳退出延英殿后,很快整个京师都轰动了。
也很快有位年轻的太常博士弹劾了他。
这位太常博士,名叫李吉甫。
4.紫宸殿权蟊
党项也好,沙陀也罢,这两件事在延英殿内,高岳和皇帝很快就达成共识的。
真正让整个长安城,乃至天下轰动的,正是高岳改革进士考试和任官迁转流程,并且皇帝还表态要接受。
对此,宰执的层面上,李泌私人没啥意见,他是门荫出身,现在身份又是个山人道士,以天下计他也觉得高岳的做法没什么错误的地方;贾耽呢,则持赞同态度,因他是明经出身,现在人们重进士而轻明经的习气,让他很是不爽,现在明经和进士合并,他认为是件好事。
刘从一则持反对态度,严震不敢说话。
最后反倒是太常博士,年仅二十七岁的李吉甫上疏,激烈驳斥高岳的“谬论”。
李吉甫出身名门赵郡李氏,门第甲天下,比高岳高了一头,他爹是代宗朝元载的宿敌御史大夫李栖筠,家族向来以“骨鲠居正”、“门风亮直”而自豪,李吉甫虽则年轻,但也承蒙优秀的家学,加之以对国家典章制度十分熟稔,所以进了太常寺为博士,深得皇帝和宰执的欣赏,这种制度革新方面的事务,他是有发言权的。
在奏疏里,李吉甫尖锐指出,高岳此举,绝非是为天下着想。陛下身为人主,理应会合卿大夫,共持国政,现在如听从高岳建议,岂不是如骡马行牙人,择选牲口般选县令?以前天子举办制科,参选的都是地方州县举荐上来的英才,务求野无遗贤,而今则只能从什么五甲进士里挑选,这群人大多只通诗赋杂文等雕虫小学,哪里有什么经天纬地的大才?
另外李吉甫还称,世家子弟之所以优秀(比如我),是因有家训传承的,词学、理政、兵法、掌故、器度无一不优越于出身草莽的那群乡贡举子,此后科举请陛下只选词臣就好,南衙和重地的官长,还应走门荫路线。如以科举为主,各地的精英必定聒噪汇聚于京城,心托侥幸,和郡望断层,也就失去了家训传承,损失可就大了。
最后李吉甫还骂高岳这类人,早就没有世家根基,本为田舍郎,靠娶军将出身的升平坊崔氏哄抬身价,通过礼部试后便攀附天子,视天下为天子私产,自己则为天子私人,全无公义,治国如营私家,可称其为“权蟊”......
朝内当即有人抄录份李吉甫的奏疏,送给暂时居于宣平坊甲第的高岳。
“这是什么个友善度?”高岳虽不至生气,但也哭笑不得,他也明白自己被针对了。
不过这年纪轻轻的李吉甫倒也厉害,能抓住问题的关键点。
那便是科举考试,到底和“择贤治国”这个基本理论到底冲突不冲突?很遗憾的是,确实冲突。
凭什么你会策问,会写诗,就是治国的贤才呢?
以致到了后来,凭什么会写八股文,就可以当官治理百姓呢?
凭什么高考成绩优秀,就可以......
论为官才能,这时候确实是有家学的世家子弟占优的,李吉甫就是根据这点而发的。
至于李吉甫骂他为“权蟊”也不全然是单纯意气宣泄,唐朝此刻主体还是个贵族制,在不少世家的心目里,他们是和天子一道治理天下的,这公义有他们的股份在里面,自然不会胡乱行之;而高岳这帮人呢,西蕃认为他们是天子弄臣,国内的李吉甫们则看得更清楚,高岳的权力就来自天子,高岳得宠是因为他能很完美完成天子的构想,高岳从来不对其他贵族世家负责,他只对天子一人负责,所以李吉甫们既看不惯高岳们的扶摇直上,也不认可高岳们的治国理念,高岳而今的形象,已和卢杞有六分相似。
果不其然,李吉甫的奏疏,很快便得到窦参的支持。
矛盾先在银台门爆发,翰林学士陆贽、卫次公哭拜在皇帝面前,称李吉甫的奏疏是要绝天下士子晋身之路。
皇帝还没安慰完毕,另外的学士于公异、吴通玄、吴通微等,则在皇帝面前陈述,翰林院也该讲究“家承”,岂能让那些野狐子混入?
双方是唇枪舌剑,各不相能。
很快,宰执层面也爆发互相的攻讦,李泌居中苦苦调停,也无济于事。
皇帝特意下诏询问礼部侍郎高郢,而高郢回的奏章,完全不置可否。
倒不是高郢性格如此,而是这种划时代的变革,让主持礼部试的他完全懵了。
倒是宣平坊的高岳不慌不忙,他很快就给皇帝递交奏疏,称万事都避不过个“实验”,请给臣三年时间,在凤翔、兴元兴学政,三年后请陛下按照臣之所奏,小试一次,也权当是与李博士的一个赌约。
另外,高岳在奏疏里也狠狠回敬了李吉甫,他揶揄说,不知傅说出身于什么甲门,姜尚又传承什么家学?进士科全为天子选人而设,如世家子弟有名望,不是可一并来应试?为此,高岳还举了已远行西蜀的郑絪为例,称其虽出身荥阳郑氏,不也一样通过春闱及第,为天子词臣,李吉甫深恨进士科,岂非本末倒置。
所以皇帝居中发言,那便依高岳的奏请,三年后再行,以观成效。
当高岳行走于前金吾仗院,现皇都巡城司内监仗院边侧的道路,准备回宅第时,背后有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回头一看,正是脸色铁青的户部侍郎、御史中丞兼户部使窦参。
窦参望着他,脸上的肌肉和胡须都在颤抖,“高三心肠何太歹毒,以我族子窦申为鸿胪少卿,出使西吉会盟,如今吉凶不知!”
高岳很平淡地说,我在吏部侍郎任上,不过替天子铨选的,窦申和袁同直都是前陇右副元帅马燧征辟为使节的,我何辜之有?
还没等窦参气到缓过神来,高岳又说,不过据边地的情报,喜鹊应该是被拘禁起来了。
窦参喘着气,眼神满是无主。
高岳就很沉缓地给他提出个建议,不妨平定党项后,我就建议圣主出兵光复秦州,然后逼迫西蕃议和,将喜鹊还到窦中丞的手里可好?窦中丞,你我仇雠相同,理应携手才对。
“你!”
可还没等窦参说什么,高岳便扬长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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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韩愈攀昌黎
随后的京城又迅速恢复平静,人们似乎都在等着三年后,高岳和李吉甫在皇帝面前的赌约。
不过边疆的酷烈态势却日甚一日:却不是关于唐人的,而是宥州的党羌,拓跋朝晖领万余平夏羌骑,在白于山车厢峡处击败了企图北进占据长泽监的渭北六府党项,六府的豪帅司乞埋和其子司波大野狼狈逃窜,其蕃落有数百人被拓跋朝晖俘虏。接着白于山的巅峰处,平夏拓跋氏族大开杀戒,将司氏族的战俘每隔六人,便抽出一位,破腹挖心,其余统统没为奴隶,祭典拓跋守寂的在天之灵,污血染红了山野的荒草。
河东离石处的数千帐党项蕃落也不甘寂寞,纷纷渡过黄河往西,部分加入平夏,部分加入渭北六府,双方继续厮杀酬赛不休只有野诗宕所部,共七百多帐入延州,请求渭北节度使戴休颜庇护。
高岳和李泌暗中建议朝廷,指令庆州刺史论惟明,不顾昔日的禁令,以官府的名目秘密卖给东山党项里的杀牛、白马族许多箭簇、刀剑、长矟和旗帜,该两族便得以用旗帜分署族人,并装备了锋利武器,成波越过白于山,同样出现在宥州南界,声称也要竞争天柱军节度使的位子:席不暇暖的拓跋朝晖,只能领整个平夏部,又和杀牛、白马等族展开血腥的酬赛。
不久,礼部春闱结束,高岳在宣平坊的私邸当中,却迎来了两位年轻的客人。
这两位皆是来参加春闱的,却都黜第,其中一位叫权德舆,为乃是宣歙观察使韩洄举荐,为前起居舍人权皋之子,其父权皋在安史之乱时避难于浙西润州,在大历元年时已去世,去世前拉着当时年仅八岁的权德舆,说我们权氏郡望并不在润州,而是在天水郡略阳啊,等到王师光复河陇时,你得把我的墓地迁回到故乡去!
所谓的天水郡略阳,即是秦州以北。
故而权德舆这次入京赴试,听闻高岳在华亭取得大捷,便奉着名刺前来拜谒。
高岳热情地接待了权德舆,席间这位年轻举子谈吐不俗,举止有礼,很得高岳的欣赏,便问他对当今时务有什么见解。
权德舆慨然作答,朝廷应奖率三军,光复河陇数千里山河的州郡、军镇,此不作他想。
高岳笑起来,他知道这年轻人很聪明,很懂得投自己所好,因为正如李吉甫所攻讦的,他现在是依仗皇帝的“权门新贵”,是完全有能力通榜的权德舆只恨没在去年秋冬就来干谒自己,这段时间高岳的府邸前是华盖如云,能轮到他已是激动莫名。
“权郎此次来,可有行卷在身?”高岳便直入话题。
于是权德舆悚然而立,毕恭毕敬取出轴诗卷来,送到高岳的手中。
高岳展开一览,便吟诵起来:
“鸾啼兰已红,见出凤城东。
粉汗宜斜日,衣香逐上风。
情来不自觉,暗驻五花骢。”
这一读出来,倒闹得权德舆有点不好意思,他也晓得这数句过于“侧艳”,可能不会让执掌边戎的高岳所喜。
果然高岳接着读下去,便是:
“婵娟二八正娇羞,日暮相逢南陌头。
试问佳期不肯道,落花深处指青楼。”
读着读着,高岳的眉梢皱起来。
而权德舆额头的汗呲呲的。
不过当读到诗中的少年“辽东去”时,女子只能在闺楼处遥望相思时,高岳情不自禁,起身吟哦起来:
“君去期花时,花时君不至。檐前双燕飞,落妾相思泪。
空闺灭烛后,罗幌独眠时。泪尽肠欲断,心知人不知。”
他不由得想起华亭战场,无念山处那层层叠叠的坟茔和白幡,里面掩埋的,可不都是只身向辽东、西陲而去的少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