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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谓......”郑絪还要长篇大论,高岳皱着眉说行行行了,把他给打断。
灵虚就很开心地说,既然一位是大尹,一位是郎中,都认可你们三姊妹的才学,本主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不知三位读过曹大家的女诫没有?
所谓的曹大家,即是班昭。
宋若华正色回答说有,不过“我姊妹虽出身寒门,却不想似曹大家那般,言女子第一要义为卑弱,又要女子忍辱含垢。”
“那你认为女子该如何?”灵虚来了兴致。
若华不卑不亢,说“女子立身,当先为清贞,如若清贞,品德具备,便不必卑弱。对丈夫和姑婆,曹大家主张女子要曲从、柔顺,我等姊妹却主张敬顺,而丈夫或姑婆犯错作恶,女子便要如忠臣对君王那般极力进谏,不可隐恶,更不可助恶。”
“说得好。”高岳对若华的后一句比拟很是赞叹。
“那你认为夫妻间该如何?”
“我等姊妹立誓不嫁,但若主问起,我便认为,夫妻间应同甘同苦,同福同贫,生则共衾,死葬同穴。”
两位公主刚准备表示赞同,薛涛突然满脸好奇地插了句,“那女子为妾的话,又该如何对夫君呢?”
“薛涛!”薛郧又气又羞,怒吼起来。
宋若华转身对着薛涛,脸上没有赞赏,也没有鄙夷,只是朗声说:“我父一直在乡耕读,从未纳妾,实在无法作答,见谅。”
这时高岳暗中对宋家大姊颇为欣赏。
这种寒门家庭,虽然有“做作”的一面,但他们还是非常进取的,曹大家即班昭入宫续写汉书时,始终战战兢兢,说句话都要先提自己“愚暗”、“不敏”番,充满了低声下气的卑弱气息,但宋家姊妹不同,她们认为只要恪守道德,就没什么可自卑的地方,相反她们还充溢着想把道德推广至整个天下的儒家理想主义色彩。其实,贵族是不遵循道德的,他们更多以血统门第而骄傲,庶民在他们眼中连人都很难算得上,推行天下同一的道德规范永远是中产阶级,古今中外皆是如此。
日暮时分,公主安排钿车,将三姊妹从武安君祠送至临皋驿住宿,自己则在后院设茶酒之宴,款待高岳、郑絪和薛炼师等一行。
宴会刚刚结束,薛郧满脸为难和羞耻的神色,在东廊下找到高岳,对他作揖,接着将一方叠好的纸笺交到高岳手中,“请高吏郎过目。”
这不是薛涛先前写好,藏在袖中的那纸笺吗?
1.郑絪夺门出
箫蹑彩鸾,夜半恐不逮。
山深忽呼名,惊喜不得退。
仙谪无所逃,士贫何可耐。
乃以三生缘,遂为二姓配。
至人与凡夫,伉俪岂其辈。
鬵书以自给,细字如玉碎。
一一存楷法,明珠蔑瑕颣。
宋楼钥次韵章枢密赋吴彩鸾玉篇
就着廊下的烛火,高岳将那纸笺折开,但见其上用清秀隽永的楷体写着四行:
绿英满香砌,两两鸳鸯小。
但娱春日长,不管秋风早。
“这......”高岳有些吃惊。
薛郧重重叹口气,对高岳深深作揖,称自己这辈子怕是官运也到头了,就这个女儿放心不下,我家门第不显,仕途不达,洪度生母早逝,我又没教她经学,只会点诗词歌赋,故而洪度素来无体统教训,不比宋氏姊妹能入宫为女士,想为个好人家的正妻也是难上加难,好在她会点词学,女红、歌舞也都擅长,如高吏郎不嫌弃,愿备“少姜之典”。
所谓少姜,也就是为侍妾的意思。
唐朝娶妾不用什么礼仪,只要男方看中女方,便是过了“相面”,便可直接同寝了,最多随后补个书手续。
“怎可如此?”高岳大惊。
薛郧便低声对高岳请求说,这纸笺上的诗便是洪度她写给您的,满是倾慕之意,还请高吏郎勿要嫌弃。
这时郑絪正好从廊口处走来,似乎有事要和高岳交谈。
高岳耳朵动了动后面中堂处,显然又传来灵虚和义阳的脚步和说笑声。
“求生若渴!”高岳急中生智,便找到枚细笔,在薛涛纸笺的背面处,也宛然写下数行,便说这是我的应答。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淡香拂面而来,灵虚已挨在他的身侧,先看到了薛涛写的诗歌,便伸出手来翻过来,又看到高岳的诗:
东风一夜渡娄水,又逐王家双燕子;
莫道杨花无定踪,吹来还入旧窠中。
灵虚不经意轻笑下,就将纸笺送给薛郧。
很快在角门下的树荫当中,薛郧将纸笺掌着烛火,给了在那里候着的女儿看。
火光里,薛涛雪白的小脸被照出,满目幽怨哀绝,瞪了廊上站着的高岳眼,便呜咽起来,扭头跑了出去。
“这情景,似曾相识。”灵虚如此说到。
高岳便让薛郧暂且留步,而后对他说:“马上有封信,是本尹送给西川节度使、蜀都尹韦皋的,请薛寺丞带至彼处,对方看后,自会好好在蜀地照顾你们父子的。”
言毕,高岳又拍手郭再贞和蔡逢元入内,身后跟着十名军卒,各个手里捧着物什,全是上好的彩缯、水练、细绢,足有一百段,高岳便说本尹和薛寺丞相识一场,这些小小的馈赠,便壮行色,还请不要阻拦。
等到薛郧无奈地离去后,高岳便对灵虚和义阳说,夜宴既已结束,不扰公主清修,我和明便去城外驿站投宿。
灵虚气不过,冷哼声,说高三你现在兼兴元、凤翔两府军政,气焰已然三丈高,富贵逼人,下次再过武安君祠,怕是本主也请不动你了。
“岂敢岂敢。”高岳急忙搪塞几句,便告辞了。
咸阳旧城白起祠外,草市间的邸舍里,高岳和郑絪相对而坐,饮茶醒酒。
“此次我决计要出使云南,非但要争取其倒向我唐,实际里我还得用眼和脚,丈量蛮地的土地,搜罗蛮地的关隘,更要掌握蛮地的风土情报,以备未来形势。”郑絪对高岳坦承。
高岳的手,伏在游移的烛火下,黑影覆盖了它,“张公如何了?”
他问的,就是张延赏。
郑絪嘴角抖动两下,然后对高岳说:“我出院,不是因为岳父的事,其实我早就不甘当名词臣,早也想前往边地或方镇,再好好历练番,高三你有你的运势,我也有我的执着。”
“明,此行从云南归来后,不出三年我推举你为相,如何?”高岳饮了口茶,忽然如此说到,差点没把郑絪给呛死。
“高三,这也是你能论及的?”反应过来的郑絪大怒。
可高岳的神色很悠然,直言不讳:“我和韦皋是莫逆之交,和陆九也是情投意合的,将来不出三年,李泌、李勉、贾耽都年老,陆九必然先一步白麻宣下,然后我和韦皋就推举你和杜黄裳,同样入政事堂。”
“......”郑絪不知如何回答。
“韦皋镇剑南,我镇凤翔、兴元,于外以强军声援,陆九、明再和杜黄裳分别为中书侍郎、黄门侍郎,于内定策,大家一起精诚团结,辅佐君王,再复贞观之治、开天盛世,岂不为美?”
“高三,宰执、侍从乃至地方的府州县长人者,岂是如此私相授受的,简直荒谬!”
可高岳却丝毫无视郑絪的不满,直接起身,他的影子投在房间的板壁上,十分清晰,他的言语好像在自说自话,根本不以郑絪所言为然:“圣主与整个大明宫的中贵人、学士掌禁军、发诏令,我、韦城武替圣主驱边军雄师,经略西北、西南,光复河陇;朝内陆贽善谋,杜黄裳能断,明你则匡正朝纲,这天下不难定。难不成还要让卢杞、窦参之流来扰乱?不,绝对不行,待到天下事初定后,我等再援引卫次公、武元衡、韦执谊等后起之秀,中兴皇唐毫无问题,所以明,我在这里便等着你一句话,只需你一句话,我俩是大历十三年的同年啊!你又是韦皋的连襟,为什么不能同气连枝,我等又不是结党营私,而是为了救济苍生啊!”说到这里,高岳回首,神情和语气都非常诚恳,“那时我自兴元府,带着白草军出战安乐川时,我脑袋里想的,就是能实现方才的那番理想,何必让世俗的见解约束了我们的手脚......”
“够了,够了。”郑絪大惊失色,他跌跌撞撞,望着烛火和影子间的高岳,好像是看到了鬼,喃喃不已,“你疯了,你是疯了。”
“我没疯,何为弥勒,我便是弥勒,将来弥勒千万亿,都会汇聚过来的,只希望明你能跟上我们的步伐。”高岳语气很平静。
“不,不,我没说你的理想错了,我只是觉得害怕,害怕你会一变再变,我没有那么高远的格局,大历十三年那时帮着你的是刘晏,而帮着我的是常衮。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我俩便走上不同的道路,渐行渐远。”
“我没变,我要变的,是这个世道。”
可听到这话,郑絪脸色惨白,看起来他很痛苦彷徨,一时半会也无法对高岳的说话做出什么反应,最后只能夺门而去......
2.神策左大营
“臣岳,请辞吏部侍郎。”三日后,延英殿内,高岳手奉笏板,向急不可耐的皇帝提出如此请求。
他理由很充分,臣原本为吏部侍郎,督义宁、定武两军出战陇州,已是违规的现象,吏部侍郎手握三铨,根本没有身兼府尹和节度使的例子。
皇帝很爽快,就说华亭大捷、故桃关大捷,都还没来得及犒赏你和韦皋:朕马上给高三你迁为检校御史大夫兼判兴元、凤翔两府事使职是西北营田使、泾原水运使、铸钱使,凤翔陇右兴元节度使,陇右元帅府判官,陇右行营先锋镇遏兵马使,散官阶为四品正议大夫,诏特许“参知政事”。
最后一条很重要,很多地方上的节度使,如李抱真、王武俊、张孝忠等,都有个“同平章事”的头衔,但也仅仅只是头衔罢了,而高岳的这个“参知政事”,即代表着他既出镇地方,皇帝有什么重要决断的话,也要召他来商议,实则等于和李泌、贾耽等并肩了。
接着,皇帝就问高岳,剿灭党羌的战争什么时开始?
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高岳朗声回答说:“泾原行营刚刚隶于京西神策军大营,如今神策右大营左右军,军力可有七万之多。”
皇帝点点头,说正是如此,其中神策将兵有三万,射士有四万神策军本在凤翔有普润、麟游、好畤等屯田马坊,现都转于高岳这位凤翔尹管理,左军屯于泾原,右军屯于盐州,谭知重身为监勾当还在奉天城掌印。
这神策军京西大营,军力一下子增多两万,可却因高岳、陆贽和李泌事前规划的“将兵结营,射士散屯”的新兵制,并未给财政造成负担。
高岳即提议,陛下可设神策左大营了。
皇帝便问,兵力自何而来?
高岳说,陈许节度使曲环,最近两三年镇守许昌等地,招揽流亡,营田有成,兵力恢复很快,可先以其为骨干,再将金商的尚可孤、陕虢的燕子楚所部合并之,可得三万兵,为神策左大营。
现在对于皇帝而言,只要能在不增加财政负担下,扩充神策军,绝对是件乐意见成的事因神策军毕竟是皇帝的御林野战军,其他方镇怎么亲都不如这支队伍亲。
“好,朕现在统一授予军号,神策右大营设立三军,刘海宾的泾原行营为神策威戎军,邢君牙原本的右军为神策宣威军,高崇文原本的左军为神策决胜军;至于神策左大营,曲环、尚可孤和燕子楚也各设一军,以备未来扩兵,分别为神策忠武军、神策龙骧军、神策镇义军。”
高岳心想,李适你打仗不行,微操瞎来,给军队起名字,设计文武官僚漂亮朝服倒是有一套,是不是兴趣点点错了?
接着高岳便说,来年请建“圣神文武御驾行营”,随后陇右我的凤翔和兴元兵马为“行营右军”古代地图方向倒着的,渭北、邠宁、河中由浑瑊节制为“行营中军”,朔方、夏绥银、振武、河东、泽潞昭义为“行营前军”由李抱真节制,山南东道、荆南、鄂岳为“行营左军”由曹王皋节制,西川、东川、巴南为“行营后军”由韦皋节制,所有神策左右大营统一为“殿前神策军”,宫廷禁军为“殿后神威军”,各路行营居要冲,设节度宣抚使帅之,而后护卫皇帝,联合进击,亲自征剿党羌。
这话听得皇帝都要飞起来了。
“善,如今罢防秋,静谧淮西、河朔、淄青,护卫漕运来的税米、盐利,再加上西北、灵武营田,朝廷左右藏、户部司、延资库积蓄不下五百万贯,若等今年两税钱粮至,可得一千万贯钱。马上整个军事,朕加你为行营长史,和谭知重一起勾当皇帝这次总算懂得权力下放,威望我收的道理。”
高岳便拟画说:臣请罢“食三倍出界粮”之前提过,唐朝方镇兵马奉朝廷指令出征后,就要享受三倍于平日的口粮和酒肉,如今西北各镇,将兵增加俸禄,射士又有田产,此项政策早已不利征战,先前许多方镇出兵,离界仅一两里路便屯营逡巡不前,只知索要出界粮,玩寇縻饷,出的也多是老弱病残,罢废“食三倍出界粮”旧政,和先前废防秋一样,是大势所趋如此千万贯钱足够支撑十万大军出外作战一年。
“一年时间,能不能彻底踏平党项?”皇帝很关切这个时间问题,不要打到最后,闹得和昔日河朔平叛一样的结局。
高岳笑着给皇帝说:
设行营,未必是要前后左右军一起出征,不过是要让各方镇,也包括关东那些桀骜的方镇知道,应当尊重我朝廷,尊重圣主,这天下的军队,应该掌握在陛下你的手里,听从你的节制,天经地义。
这下皇帝恍然抚掌,连说“如此说来,设行营、平党项本身不足以让朕欢喜,由此诸节度使诸方镇知尊崇朝廷,畏惧我朝廷威严,朕方欢喜。”
“是也。”
而后高岳就献出具体的谋划对党项,要先分裂挑唆他们,让他们自相残杀,然后陛下先设行营,以臣为长史、押蕃大使,臣只用义宁、定武及邠宁军即可,先替陛下收庆州东山党羌,而后再灭渭北六府党项,再由陛下指麾行营诸军并力,北进白于山,彻底踏平平夏党项,如此计算的话,最后陛下御驾亲征,大约三月不到既能功成也就是最后来个武装【创建和谐家园】彰显彰显,何用一千万贯钱?
非但用不到这么多钱,臣保证此战结束后,可替朝廷收党项丁口三十万,战争的成本不出三年就能全都收回来。
“好,好!”皇帝眉飞色舞,指着高岳说,今年高三你就安心在西北营田,通畅水运,明年朕说到做到,平党项的事全权委托给你。
“平完党项后,朕正式拔擢你为执政!”
高岳不慌不忙,说谢陛下,不过臣还有一事要奏对。
“何事,快说。”
“如今春闱还未开,臣请陛下,将进士科、明经科合而为一,并在其后急开制科。”
“这是为何?”
“天下攘攘,缺的不是府尹和刺史,缺的是真正理人的县令,尤其西北。”高岳如此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