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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盐州城的望楼中,神策左军大将军高崇正坐在胡床上,望着城下欢腾不休的党项人,两名小厮给他端来热乎乎的乳酪茶汤。
兄弟俩正是乌池和青盐。
在神策军来盐州城后,这小兄弟就来到军营里,自告要当高崇的“执衣”。
当时有军将告诉高崇说,这两小厮的妈正是杀害伍亭长,骗开盐州城的元凶,不可用为执衣。
“和蕃子有杀父之仇,最可靠的人莫过于此。”高崇不怒反喜,当即就让兄弟俩侍奉在自己左右。
并且高崇收了兄弟俩为养子,取名为高敬奉和高敬仰。
“敬奉,依你看,这帮党项人如何啊?”高崇呻了口茶汤,问到。
6.党项互酬赛
以前叫做乌池,现在叫做高敬奉的孩子,用乌黑而充满仇恨的眼瞳,望着城楼那边荒原上狂欢不已的党项蕃落,接着冷冷地说:“他们也都是我的杀父仇人,都该死!”
接着敬奉的眼仁浸着黑黑的光,慢慢沉静下来。
他永远不会忘记,先前盐州城所遭逢的地狱般日子,那群凶手里除去外来的西蕃,还有这群平日里曾和汉民相处在一起的党羌。
更小时候,他曾和父亲一道在盐州城集市上,从名年老的党羌人那里买头羊,父亲当时见对方可怜,便还多给他一合白盐来着。
可没想到的是,这党羌老人,在盐州城破时也被敬奉看到过,他摇身一变,和其他匪徒一并冲入城门,到处杀人、【创建和谐家园】、劫掠,丝毫不像以前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就如同头从沙漠里窜出来的狼,是野兽。
更让敬奉愤怒的是,现在这个老家伙,居然在前几日盐州城不再【创建和谐家园】时,又背着羊羔来到州城墙下面,坐在集市里大剌剌在那里卖着,要从神策军营那里换盐,宛若司空见惯事。
烟火缭绕,喧闹的集市里,当敬奉立在那里,冷冷盯着这老家伙时,对方也望见了他,还咧开嘴冲他笑笑,也不晓得是记得他,还是不再记得他。
这会儿听到敬奉的回答,高崇哈哈笑起来,说你这个髇儿有点意思。
“髇儿,敢玩吗?”说着高崇将柄锋利的手刀,连带鞘啪一声摆在旁边的木几上。
高敬奉伸出双手接过来,只见此刀刀柄尺把,刀身和刀刃二尺五,微有弧度,如鸟喙般,标准的卫体刀具,形制和唐人常用的横刀不同,“是奚刀,骑兵可以用它斫砍步兵脑袋,步兵也可用它斩骑兵的战马。”高崇解释说。
敬仰年龄小,有些怯生生地看着这刀。
敬奉则将刀拉出,沉然有声,刀身包裹着幽微的青黑色光芒,柄和身间有格,上面镌刻着“卢龙节度使任内大历三年制”的字样。
很明显是高崇从幽州老家那里带来的。
“谢节下赐刀。”高敬奉将刀收好,对高崇说到......
三日后入夜时分,盐州城城墙根下,那卖羊的党项老人,在售卖完货物后,背着袋换来的盐,喜滋滋地再将其负载在头单峰驼上,于城头鼓楼暮鼓声里,赶着骆驼往山那边走。
城壕外的株胡杨树下,他看到两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一高一矮,站在树下,也背着沉甸甸的包裹,指着自己骆驼身上负着的那袋青盐。
这老人笑起来,明白这两孩子要和自己换货物,便挨了上去。
扑哧声,高个子的小孩忽然拔出把锋利的手刀,一个箭步往前,将刃尖深深刺入到老人的腹中......
次日,巡哨的几名神策骑士,发现了日常里卖羊的这党项老人的尸体,被扔在漂满冰渣的城壕水中,上半身侧着泡在外面,袋子里的盐浸满水,将他的胳膊坠拉入水里,眼睛还睁着,灰白的眼珠就像是死鱼的眼睛,血环绕着他尸体凝着。
整个盐州城也有点轰动,闹到最后高崇和骆元光,都乘马到案发现场来。
骆元光纯乎个武夫,看不出什么门道,便说是不是党项部落内部酬赛?
毕竟此事也是司空见惯。
党羌抢不到外人的,就会内部互相残杀酬赛,自动削减多余的人口,保证种落延续下去,这是武德丰沛的表现。
高崇是个八成纯的武人,但因先前多在京师里呆着,见过稀奇古怪的事多了,他先是看着城壕里漂着的老人尸体,致命伤虽在腹中,可浑身被胡乱砍了许多刀,足见杀人者手劲稚嫩,没有经验。
一袋青盐可是值得不少钱,也随着尸体被扔在壕里。
再看看伤口的模样,高崇皱着眉头,便望着城壕边的胡杨树下,老人的单峰驼还好好地蹲在那里,眨巴着长长睫毛的眼睛,时不时哼唧两下,伸出嘴啃啃树干。
从那胡杨树,直到城壕边,有很明显的拖曳痕迹,看起来是凶手拖着尸体,然后再推入壕中的。
最后高崇想了想,同意了骆元光的说法,“应该是党羌部族间酬赛所致。”
接着他下令,把尸体给捞起来,放在衙署内等人认领,没有亲属的话便给他个棺椁下葬好了。
随后在军府中堂内,高崇冷着脸,将敬奉和敬仰唤来:“本节帅把奚刀给你俩,是叫你俩此后侍卫左右的,不是叫你俩去杀人试刀的!”
两个孩子伏在地上,一言不发,只是流泪叩首。
“以你俩为身旁的执衣,看来是不行了,不过你俩年纪小,父母都不在,赶出盐州城少不得要死,你俩入营中军器监帮工去吧!”高崇怒不可遏,但处置上还是留下一线。
正当敬奉敬仰两兄弟退下时,两名要籍官急匆匆地赶入进来,对高崇说:“节下,党羌出事了!拓跋守寂在归平夏长泽城时被人伏击了!”
“?”高崇的脸上不晓得该是什么表情。
“拓跋守寂中了四箭,身负重伤,被子弟们拼死抢出,返回夏州去了。”
“速速将此事写成邸报,送到京师里。”高崇说到。
接下来一月内,整个庆州、宥州、夏州,及渭北四州顿时炸开了锅,很快袭击拓跋守寂的行为,渭北六府党项里的司氏首领司乞埋站出来,表示对此负责,并声称自己才应该是天柱军节度使的合适人选。
司乞埋一站出来,拓跋守寂便因箭伤过重而一命呜呼,其子拓跋朝晖大怒,点起诸平夏羌落,在白于山前后,和渭北羌落展开厮杀混战。
很快,庆州、泾州,以至河东石州的党项蕃落都陆续被卷入,在朝廷刚刚划出的“宥州保护区”内轮番酬赛。
高崇的邸报传到京师大明宫不久,三受降城和河东、夏绥银的奏章里关于羌乱的消息,也如雪片般飞至。
“党羌各蕃互相攻杀劫夺于道,多有灭人种落之事,这让朕如何是好啊!”紫宸殿内,面对心照不宣的宰执,皇帝李适满脸写着忧xing愁fen,如此吁叹说。
7.西北营田使
这时贾耽上前,很有默契地对皇帝建议:
既然华亭大捷后,我唐对泾原、凤陇掌握根基已固,那就不要再耽搁,赶紧继续大举屯田吧!
还有党项蕃落互相残杀,要下诏各军镇刺史保境安人,万一杀到我们唐人就不好了。
“就不派使者前去调解晓谕了吗?”皇帝发问道。
这时李泌等人才恍然,连说当然当然,是要派人去宣慰安抚下。
“让窦参在宪台里选几位耳目机敏的御史,赐绯衣,充押蕃落使,分诸路前往宣抚。”皇帝便如此下达了指令。
所谓的“耳目机敏”,实则就是去党项各部那里刺探收集情报的。
各位宰执提笔,在笏板上将皇帝所言给记录下来,李泌这时又说,高岳先前所呈交的五条建议,不知陛下认为得当否。
皇帝当然没什么意见,称高岳之论甚为中允,深得朕心。
见此李泌趁机进言:原本回纥市马,驱赶马匹多自振武城入夏绥银,再经渭北抵京师,现在各党项蕃落在庆州、宥州、夏州地杀来杀去,总归对商路安全大有威胁,臣认为灵武为塞上名城,回纥胡商多至此互为贸易,可将市马的商路改为灵武原州泾州邠宁京师一线。
“提到这个,高岳曾对朕说过,灵武至原州萧关间,中路七百里多为沙漠,如制舟船改为水运,大省费用,还能将灵武屯田沃土所得粮食,运来丰赡西北和京畿军卒、百姓和官员所缺1。”皇帝此刻想起先前与高岳的召对来。
李泌和贾耽便说诚然,灵武沿岸的黄河水流平缓,适宜水运,先前西蕃入寇,走的便是这条道路,只要造大批纲船,沿原州葫芦河蔚如川入黄河,至灵武城下,可载粮食、军马而归,当然回纥商人们也可借此运货至京师来贩卖,去时纲船也可将灵武军卒百姓所缺的丝绸、麻衣、器皿运去,不但可大举减省陆运负担,还可保障商路繁荣,同时也能和孤悬在外的安西北庭各镇保持联络。
因这个时代,陇右、河西为西蕃所占,丝绸之路受阻,西面的商人多改道回纥之地,由灵武城入唐,先前孤守安西的郭昕派的使节也是这么来的。
皇帝就问,那造船来通水运这种事,应该是朔方的六城水运使职掌?
李泌即说,此事虽涉及灵武城,然则造船还是得在原州做。
“那归贾公贾耽现在是陇右副元帅的职掌喽?”皇帝有意如此说到,而后他便问贾耽,朕差遣你为西北营田大使兼泾原水运使,如何?
贾耽很谦逊,说我身为宰执,最重要的职责还是统领百官,辅弼君皇,讨论国是,留在京师比较合宜,具体的工作还是让地方上的实际负责人去做好了。
“那朕就让高岳为西北营田使兼泾原水运使、铸钱使。“皇帝说出这个自然而然的决定。
整个泾原虽然都划为神策大营的军镇,可刘海宾、邢君牙都是武人,这种事当然要让高岳来挑担子。
李泌和贾耽都不反对,称这也可让高岳锻炼下漕运经验。
旁边的刘从一不由得哭笑不得这么重要的使命,居然只是让高岳拿去练手的,这皇帝和中书侍郎,到底把这高三宠溺到何种程度?现在是通原州和灵武的水运,看来马上就要让高岳执掌大的漕运,乃至天下利权。
怪不得先前的刘晏及韩滉,都目高岳为自己的继承者。
“臣不服哇!”
当然刘从一是不敢将这话说出来的。
不过在安排水运使副手时,皇帝脸上便有了怪神色。
贾耽举荐王绍为高岳的副使,因王绍先前就在上津道为奉天转输给财货,又得颜真卿的大力推举,这点皇帝没有异议。
同时原本同在上津道监转输的御史万俟著,也被差遣去为水运院的知院官,挂的是六品侍御史的宪衔。
新的水运巡院,设在蔚如川注入黄河的河口,当然皇帝也答应在此筑城,即为丰安军城罢关东诸镇的防秋后,并且李泌设立户部钱后,朝廷的国库果然充盈不少,现在于西北营田、筑城都有财政支撑。
就在几位宰相认为人选稳当,这事情可以具体付诸实行时,皇帝吞吞吐吐,说什么要多起用废弃官员“实边”,又说什么要给人重新效命的机会啦云云。
李泌一听就明白了,皇帝又要为自己的“真爱”卢杞钻空子。
先前这位已抵住压力,以被刺杀的宰相韩滉“遗令”为由头,重新启动白志贞为浙东西观察使兼镇海军节度使,现在又准备用卢杞。
“陛下所思,是否为吉州长史卢子良?”李泌便径自问。
皇帝支吾两下,也只能招认,说朕思量给卢杞个赎罪的机会,可让王绍为高岳的水运副使,卢杞便为高岳的营田副使,如何?
“岂有昔日宰执,如今为营田副使的道理?”李泌等几位宰执异口同声,便举姜公辅的例子,罢相后的这位,现在还是太子右庶子,在京师内遇冷闲散呢!
皇帝很心痛,但他现在因华亭大捷,说话却比原本加了不少底气,就有点生气说朕用卢杞,是因卢杞有施政的经验,不用姜公辅,是因姜公辅不过一词臣而已。
这时,在殿内伴侍的翰林学士郑絪,脸色更加悲戚。
皇帝暂时也没想到,这番话伤了郑絪的心,而是继续坚持要复用卢杞,和宰执们相持不下。
还是李泌鬼,他便对皇帝说:“如陛下真的思卢子良,不如用其子,卢杞有子名曰元辅,有清名于士林,颇有卢氏家风,正于京师等春闱应试。”
这话说得很到位,卢杞这种奸相,对不起他祖父卢怀慎和在安史之乱里为朝廷死节的父亲卢奕,简直是老卢家基因突变的异类,不过他儿子大概是隔代遗传,品性很端正。陛下你要是还想有个好名声,不妨用卢杞的儿子元辅好了,操作操作,让元辅今年进士及第。
“好,好,朕不问礼部事,请各位宰执过问操作好了。”这时皇帝无可奈何,最终接受李泌的建议,才算是消停。
入夜后,皇帝李适还在紫宸殿内披览各道奏章。
忽然在旁侍坐的郑絪泪流满面,对皇帝拜倒,皇帝大惊,问明这是为何呢?
“臣希望出院,为陛下持节,出使云南,使云南背离西蕃,再为我唐藩属。”郑絪咬着牙,鼓起勇气,说出这个决定。
8.陈仙奇被杀
此言一出,皇帝顿时明白了郑絪的心结所在,就语重心长地劝说他:“明你在学士院里,正好发挥所长,替朕分忧。别忘记你是大历十三年的进士第二名,随后就是堂堂的秘省校书郎,一路清资简拔上来的,将来陆九走的便是你的前路,等到陆九拜某部侍郎后,你便可入舍人院继续替朕制诏,如此不过数年,也可登公卿之府,由内转外,宰执朝堂。现在你却要持节出使南诏那种地方,岂能如此不爱惜清玉之身?”
可郑絪只是哽咽落泪,看起来下了很坚定的决心。
皇帝又想是否是因你岳父的关系,然后便宽慰郑絪说,朕用人从不恨屋及乌,明你这数年在学士院,品行向来贤良,谨慎持重,从不泄露王言,朕很看重你,你和卫次公都是未来朕要信任的对象,是要得重用的。
况且你去云南,因你同宗的伯父郑回在彼处,可以一展所长,可与云南蛮交涉的方面担当,肯定是西川节度使韦皋,朕又晓得韦皋为你岳父的大婿,可素来不合势同水火,你去了云南,要和落得和马燧、袁同直他们一样的遭遇,如何是好。
说到这里,皇帝猛然惊觉自己说漏了嘴巴,便立刻不再继续下去。
而郑絪的耳朵一轮,听出皇帝话中的端倪,然则他毕竟也是在学士院里浸润数年的,知道有些话就算听到也要装作不知,便立即说:“现在朝廷致力征讨西蕃,必须将西蕃孤立起来,为此得北联回纥,南结云南,此正是臣竭尽以报圣恩者,如只在院中批答诏令制敕,非臣所望,冒死再请陛下许可出院。至于韦节帅,其镇守西川,气度恢宏,是绝不会在出使云南这件事刁难臣絪的。”
这话说得皇帝既感动也很为难,“按照惯例,学士出院时,往往为吏部侍郎、礼部侍郎或御史中丞岑仲勉先生指出,中唐以来翰林学士院为储相之所,但又不是正规官职,本身没有官秩,故而必须带他官以升迁官资,大部分翰林学士带的官衔为员外郎、郎中或中书舍人,一直会带到某部侍郎,大部分按照工、户、兵的次序迁转,到了这个位置,出院直接为宰相的可能性很大,但却无带礼部侍郎和吏部侍郎的,因礼部侍郎掌贡举,吏部侍郎掌铨选,要负责具体事务,且地位都很重要敏感,故而翰林学士一旦被授予礼侍、吏侍,或御史中丞,下步就得立即出院,不得再于翰苑任职,可明你如今刚刚迁转为工部屯田司郎中,如朕在遽迁你为侍郎,恐不合朝班资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