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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金秋,本在长安城内是一年内最惬意的时节,可自从过了平凉地区后,漫野都是降下的霜雪,再也看不到庐舍,连牧人的帐篷都十分鲜见,除了山和草野,还是山和草野。
这份荒凉,顿让窦申不堪忍受,这还是人待的地方?
他向旁边望去,马燧和崔汉衡两位使团主要人物,也都戴着厚厚的毡帽,披着皮裘,骑在马上,满面都是霜染之色,袁同直身为掌书记,跟在马燧身后,而吕温则跟在崔汉衡旁边。
马燧兴致很高,可崔汉衡却十分凝重,后者对这次会盟即将面临的情况有点忧心忡忡。
涉过好水川后,又行了一日一夜,才算是见到西蕃在会盟地点,弯弯曲曲的深壑,把一大块一大块山野给切割开来,近处的生长着低矮的灌木荒草,铺着枯索的暗黄色,而远处起伏的冈峦则满是青灰色,几乎和低矮的天空融为一体。
中间一块微微隆起的大块旷野,便是会盟之处,一条叫西吉溪的小河穿过,形成道天然的界沟。
尚结赞事前让人于旷野其搭起盟坛,接着在坛北二里处的高阜上,布下骑兵八百名,及数十所穹帐,举着那囊氏的蛙旗,原本的战旗被缴获后,尚结赞急忙又命人制造了一面新的,此刻正迎风招展,作为尚结赞身份的象征,格外醒目。
坛南二里处,马燧进抵到这里后,也下令全部人马列成警戒队形,以凤翔将李朝彩为“留营使”,领五百步卒在此处下马,将携带的拒马列成四面开外的栅栏,并把大部分的行装堆积于此,而后扎下营盘,和西蕃的使团遥遥相望。
随即马燧让侄子马宁领三百骑兵居左,泾原军将乐乘言领三百骑兵居右,自己则和兵部尚书崔汉衡,掌书记袁同直,巡官吕温,检校鸿胪少卿窦申,及河东军将孟日华、范澄友,中官宋奉朝、刘扈等,及其下七百兵居中,列成三翼,严阵以待。
不久,对面北坡上,一队西蕃骑兵簇拥着贵族乞胜坨、区颊赞,疾驰而来,此两位在之前都和马燧相熟,便在马上相距二十步开外,互相行礼,其中区颊赞喊到:“此刻为吉日,此地为吉地,请仆射、侍中登坛,我方已将三牲备齐。”
马燧抱拳说到:“浑侍中未来。”
区颊赞明显吃了惊,但很快就和乞胜坨互相使了个眼色,而后便带着怒气叱责马燧,“之前唐家为表诚意,曾许诺以马仆射、浑侍中为会盟使,如今为何食言!”
马燧也非常生气,这会儿还是崔汉衡解释说,圣主临时更换会盟使,说都是武臣不好,故拜我为兵部尚书,代替浑侍中来西吉。
乞胜坨、区颊赞也不回答,而是用森森的眼神看了看唐使团几眼,随后打着马鞭,再度往北坡驰回。
这个眼神让同行的袁同直、窦申非常害怕,他俩紧张地摁住了辔头,四下张望,其中袁按捺不住,便带着颤抖的嗓音,不晓得是冷还是惧怕,问马燧:“节下,西蕃人似乎有不善之意。”
马燧回头,望了众士兵眼,便将手臂举起,“李朝彩,你留守营地,随时接应我们,若盟坛处有变,依凭你的营地还可抵御段时间,同时你派十个精细的骑兵,急速驰往东面的弹筝峡处,要平凉城的泾原都兵马使马頔和都虞侯张羽飞,领三千骑兵出,来策应我们。”
“喏。”李朝彩领命后,随即勒住缰绳,转马便走,往后面的临时营地奔去。
这时,区颊赞再领着二十名骑兵而来,对马燧说:“东道大论尚结赞愿意继续与唐家会盟,此后沿着这条河流往西,将整个会州割让给唐家愿双方约定,各自勒留兵马原地不动,随即会盟使在坛下一百步处,各领三十人,下马散手,不着铠甲,只着衣冠,佩剑和玉佩,登坛歃血为盟,永固貮好。”
“节下,不可轻信丑蕃之言,留李朝彩将军于营,我等皆保护节下和崔兵尚,持弓矢披铠甲,骑马结队不离,至盟坛之处。”这时孟日华、乐乘言、马宁等将纷纷请求说。
马燧点点头,说好!
而后马蹄声大震,窦申硬着头皮,将身躯本能伏在鞍上,和袁同直一道,他看到四面都是在马背上颠动的骑兵,后背负着的胡禄箭袋晃动着,袋中插着的箭羽哗啦呼啦三翼共一千三百名凤翔、泾原骑兵,紧紧把马燧、崔汉衡、宋奉朝等保护在核心,开始迈动马蹄,向着盟坛而去。
待到进了一里路后,唐军骑兵的阵势里,忽然纵出数群骑兵,每群约一二十人,沿着不同的路径,开始骤驰起来。
三四里开外,耸立的北坡上,蛙旗下的尚结赞摸着弯曲的胡须,对旁边的侍从说:“索玛,唐军派出游骑,想要觇候我军的虚实。”
身披重铠的索玛,便在马上举起双手,接着挥动劈下。
“阿卜,阿卜!”北坡上,西蕃骑兵忽然驰出数队,每队也是一二十人,甩动马鞭,背着投石器、梭镖、马槊和弓矢,像撒星般飞奔而下。
很快西吉原野的盟坛四周,唐蕃双方的游骑互相奔驰缠绕起来,各不相让,都不让对方逼近己方的营地,汉话和蕃话夹杂的诟骂不绝于耳。
“节下!”袁同直牙齿打着战,直指着正前方尚结赞麾下,两位披着锁子甲的大将,头盔和颊甲遮蔽了他俩的面容,骑在披着毡布的骏马上,身后跟着四五十骑同样装束的重骑,风中的旌旗铮铮作响,直冲下北坡,烟尘滚滚,径自对己方阵势而来。
“小蕃游骑逞勇而已,别被他们的气势压倒,我方继续前进!”马燧将手臂一挥,给众人打气道。
“我想回长安!”马上的窦申闭着眼睛,心中哭喊着这个愿望。
2.尚结赞劫盟
在窦申的念头当中,结盟怎么可能是这个样子?
不应该是双方登上盟坛,友好交谈,随后杀牲歃血,饮酒设宴,互示友好的嘛!可为什么,为什么在西吉荒山地界里,却是双方游骑逞威好斗,互相冲突的景象,难道非得用此才能展现各自的谈判筹码吗?
太野蛮了。
这时一阵雷鸣般的哄斗和马蹄声,不由得把窦申给炸醒,他微微睁开眼睛,带着胆怯,却见到正面这拨西蕃披甲骑兵,居然分成数个纵队,直劈入马燧的骑兵队列里。
瞬间,双方的坐骑互相交错着,唐军骑兵伸出的槊刃闪亮,而西蕃骑兵则毫无畏惧,于马鞍上左闪右避,拖着长长的唿哨,直接从两侧刃尖交叉的通道里疾驰而过,他们的锁子甲甲片,不断和刃尖摩擦,发出响亮的劈啪声,闪烁拖曳着火花,震人心魄。
“休让蕃军游骑贯穿过去!”这时中阵的七百唐军骑兵密密地挨在一起,将横刀、马槊、朴头枪等所有武器一并伸出,组成道密不透风的铁壁,齐声大呼“归,归,归!”
至此,那数十名蕃骑才纷纷拨转马头,又扬长而去。
翻滚的烟尘里,双方游骑的冲突暂时告一段落,袁同直好歹是曾在幽州之地呆过的,还能保持不失态;但窦申就不行了,他浑身脱力,咬着牙,趴在马背上,腿不由得发软,腰都直不起来了。
此刻他才明白,这里不是慈恩寺,不是曲江苑,更不是平康坊。
“边地风俗耳,继续向盟坛前进。”待到双方骑兵脱离接触后,马燧挥动手臂,下令继续往前。
这时熟知西蕃内情的崔汉衡不愿意了,“蕃人骄横,恐有埋伏。不可继续会盟,仆射可领骑兵往后而退,据李朝彩的军营固守,随即让平凉、泾州发大兵前来接应,不然就有辱国之险。”
可马燧依旧托大,“崔兵尚何出此言?本帅辞别京师时,圣主曾对本帅说,和戎息师,国之大计,等到卿毕使归朝后,当与卿痛饮同欢。今之一盟,百年内便无蕃寇,又得会州之地,请崔兵尚勿要疑惑。”
于是崔汉衡只能硬着头皮,跟马燧的骑兵队伍,终于到盟坛南百步开外的地方,支起帷幕,接着崔汉衡、吕温、窦申、袁同直等陆续入幕,准备更换正式的朝服,登坛和尚结赞会盟。
“什么,浑瑊没来?”此刻,在北坡上,尚结赞听到区颊赞和乞胜坨的回报后,不由得又是失望,又是勃然大怒,“我在出发前,在营中备下三具金银枷锁,一具锁马燧,一具锁浑瑊,一具锁崔汉衡。如今浑瑊不来,本论失算了。”
区颊赞于是附在尚结赞的身边,说如此如此。
尚结赞颔首,便这样的话,本论依旧可以除去浑瑊。
接着他纵马,驰到北坡居高处,望着盟坛边唐家支起的帐幕,大笑说:“唐人尽入我榖中,本论可报苟头原、摧沙堡的一箭之仇了!”随后尚结赞将手高高举起,侍从武士索玛便举起蛙旗,左右摇晃三下。
“咚!”沉沉的鼓声响起,瞬间随着会州西吉山野的烈风,传遍了数里开外。
帐幕内的窦申又吃了一惊。
还没等他问清楚袁同直。
“咚”又是声鼓声,遥遥自北侧传来。
“咚”等到第三声后,帐幕外忽然马蹄声大作,唐军士兵们大呼:“无数蕃骑来啦,无数蕃骑来啦,丑蕃要劫盟!”
窦申急忙冲出帐幕,只见四周的唐军骑兵开始疯狂往后奔跑,他往北看去,只见各个山峦里,骑着纯色战马的西蕃骑兵,扬着无数旌旗,海啸般地倾泻而下、奔腾而出,这人数成千上万,往盟坛方向逼合而来,大概不过一刻钟就得将盟坛和帐幕彻底淹没。
这全是尚结赞预先埋伏好的。
“我的马,我的马!”窦申刚准备逃跑时,却看到自己拴在幕外的坐骑,绳索被一名唐军骑兵给斫断,还没等窦申夺回,这骑兵把自己坐骑一牵,一人两马,往更南处奔去。
窦申没来得及,跌倒在地上,哀哭不已。
这时袁同直夺得一匹马,窦申刚刚站起来,见到袁就急忙喊起来:“救我,救我是我帮你入马燧幕府的。”
可袁同直并没有任何反应,遮住衣袖,纵马便走。
这时只能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西蕃骑兵在索玛带领下,一下子劈入到盟坛帐幕前,陇右幕府监军使宋奉朝此刻刚从帐幕里出来,就被一箭射倒,接着几名蕃骑跟进,用马槊将其刺杀当场。
其他一群官员和兵卒,慌乱里登上盟坛高台处,西蕃骑兵铁蹄环绕台,引弓发矢,飞掠如暴雨,这群登上台的官员和士兵惨叫着,纷纷被射倒,几乎无一生还。
窦申沿着帐幕,拖着半拉穿上的朝服,连滚带爬,这时在他前后的全是喊杀凶残的蕃骑,马燧、马宁已带着群骑兵,被分割开来,往西侧的一处高阜里跑,可瞬即被另外股西蕃骑兵追上,再次被团团包围起来。这时一员年轻大将,指着山阜上的马燧高呼:“我乃高贵的那囊氏的年轻子弟,东道大论尚结赞的长子乞藏遮遮,请马仆射下山与我一战,生死无憾!”
可马燧却咬着牙,指挥残部死守孤山,不肯下来。
而索玛则冲到帐幕外,手持马槊,一槊将帷幕撕裂挑开,几名下马的西蕃禁军东岱武士,嚎叫着扑入进来,接连砍杀几名唐方仆从,又见角落里身着紫袍发抖的崔汉衡,心知他是个【创建和谐家园】,即持刃而上。
“莫要害崔尚书!”关键时刻,崔汉衡身旁的从事吕温,扑在崔尚书身上。
几条刀刃砍在吕温的背上,他当即哀叫声,几道伤口汩汩流血,倒在崔汉衡怀里。
几名西蕃武士骂了声,便再度举起刀来,要杀崔汉衡。
崔汉衡毕竟在西蕃呆的久了,通晓蕃语,关键时刻派上保命用场,抱着年轻的吕温伸手大呼:“我是你们大论尚结赞的朋友,如杀我,尚结赞必杀你等!”
这时,被撕裂的帷幕外,索玛骑在马上,指着崔汉衡,对武士们沉声说道:“他说得无错,不要害他的性命。”
3.窦喜鹊断指
然而盟坛和帐幕其他地区,来不及乘马逃走的唐军士兵就没那么幸运了,西蕃骑兵闪电般追上他们,箭射、刀斧劈砍,还有马槊本刺,染满血迹的尸首很快铺满在帐幕周边。
“我不能死,我要回长安,x的高岳我记得你,怪不得你给我注拟个礼部司员外郎,还特进为鸿胪少卿,原来就是要把我害死在这荒野当中。”窦申在幕边的水沟里滚来爬去,边在心中尖利地呼唤着。
嗡,一支箭矢飞来,他旁边名唐军士兵后背被贯穿,先是跪到垂着头,接着就扑倒在地上断气了。
越来越多的箭,猛烈地自西蕃骑兵的弓上射来,窦申身旁的人,接二连三地被射中倒毙。
绝望的窦申伏在匹额头中箭,侧倒在地上,但还在喘气的马匹上。
这时阴影遮蔽了他的后背和脖颈,他惊恐地回望:
西吉原野的阳光,背着这群杀人不眨眼的西蕃人,照在他的双眼里,对方全是高头大马,手里提着滴血的马槊、阔剑或连枷。
“不,不不不!”窦申本能将手抬起。
一名西蕃骑兵挥剑斩下。
窦申眼睁睁看着,自己右手的四根,对,清清楚楚是四根手指,在刃光的弧掠过后,与右掌分离,然后于半空里抛洒出来,往着不同方向坠落。
扑腾,其中食指就掉在窦申的怀里。
血飞溅出来,往下渗漉,直到染透了他胸前的绯衣,把原本红色的衣衫给浸黑为止。
窦申感受到惨烈的疼痛,他仰起脖子,眼珠都要凸出来,左手紧握着残缺的还在窜血的右手,嚎叫起来,接着便昏死过去......
大约半个时辰后,马燧、马宁所在的孤山高阜,遭到乞藏遮遮以下三四千西蕃精锐的围攻,马燧力尽,最被被俘,麾下将士战死百余,其他同样被蕃骑所掳掠。
而往南处,攻破唐家帐幕后的索玛,继续领二千余精骑席卷追击,掌书记袁同直和朝廷大明宫派来的观礼使刘扈,被蕃骑追上捕拿,河东军将孟日华、范澄友回身奋战,壮烈身亡。
最终只有另外位出身泾原的军将乐乘言,因对周围地利熟悉,带着数十残存骑兵,直奔到李朝彩的营地栅前,高呼:“丑蕃劫盟,马仆射、崔兵尚陷没矣!”
这一喊不打紧,李朝彩将下的原本驻守临时营地的五百兵卒,被惊吓得纷纷乘马,一哄而散,辎重行礼及朝廷的印信等物什,遗弃满地。
至于李朝彩也只能和乐乘言一道,抓住坐骑的鬃毛和嚼头,混在败兵里一起狂奔。
数千蕃骑在后穷追,李、乐二将只能穷逃,不久即跑到瓦亭川和好水川交汇口处,不顾寒冷刺骨的河水,纵马跃入其中淌过,几乎冻得半死,衣甲须发上全凝着碎冰,入六盘山山麓里,才算摆脱了蕃骑的追击。接着二将脱去铠甲,裹上皮裘,攀缘着杂树岩石,饿了就采摘些野果充饥,就这样跑了三日夜,总算过了六盘关,见到唐家在此设置的烽燧。
此刻二将连呼侥幸:若不是先前段秀实、高岳、邢君牙等唐将奋战,光复平凉、潘原之地,这六盘关直到制胜关哪能会有唐军的烽火存在?
很快,六盘关的烽火狼烟燃起。
弹筝峡西,唐家泾原军所筑的彰信堡率先得到警报,在此驻防的五百唐兵立刻也燃起烽火,往平凉新城继续告急。
平凉新城位于弹筝峡峡口处而筑,可容五千士兵驻防,往西控扼六盘山,往北可通固原、萧关,往南俯瞰平凉、潘原的平野,往西则遮蔽着泾州安危。城完工后,由泾原将领马頔领一万二千人在此营田警备,其中三千将兵戍城,其余九千射士在四周耕作营田。
接到警报后,马頔当即觉得西吉的会盟肯定发生了危险,便急率三千将兵西出至彰信堡列阵。
另外,在泾川口处屯营的浑瑊闻讯后,也领着带来的五千河中子弟穿弹筝峡,和马頔会合。
“什么,丑蕃果然劫盟了!”当浑瑊从赶来的乐乘言和李朝彩口中,得到西吉惨剧的消息后,不由得又惊又怒,“赶紧派快马,顺回中道将此消息告诉京师。”
然则当驿卒们刚刚出发时,皇帝的中使就闪电般赶到泾州城,宣读了诏令:授予泾原行营留后、原州别驾刘海宾旌节,刘海宾即刻点起将兵、射士,赶赴平凉处,归侍中浑瑊号令,以备西蕃犯境。
这时候,在西吉盟坛处,西蕃骑兵列成个空心的大方阵,四面朝外,将尚结赞的帐幕围在中间。
方阵内外,躺着许多被杀害的唐军会盟使团成员的尸体,高坛上被无辜射杀的人们,尸首虽然被抬下来,但血还在那里不断顺着柱脚滴落。
马燧、崔汉衡、马宁、刘扈、袁同直、窦申等被俘的官员,各个都被西蕃人杠上个大圆木,三道绳索一捆,从领子直到脚趾全都被束缚得死死的,发髻也被系在绳索上,这样所有人的脸只能仰着,无法做出任何私下交流,密密麻麻地被摁在盟坛下,对着坛上立着的尚结赞、区颊赞、乞胜坨。
窦申右手被削断四根手指,虽然被简单包扎,但依旧疼得哀嚎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