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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官-第27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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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薛瑶英将信写毕后,高岳上前躬身收下,放入贴身汗衫当中,接着又毕恭毕敬端出枚马蹄金,“昨晚萧为了答谢晚生,特给六枚,其中一枚给彩鸾炼师办事,四枚要归于韬奋棚仓,这剩下的一枚晚生不敢占有,故来献给炼师。”

      薛瑶英不由得心花怒放,唇角微扬,看来养成这位高三郎倒是个颇大的惊喜,还没多久就给自己孝敬来一枚足量的马蹄金,便轻咳两声,自榻边取来枚系着同心结的木匣,揭开后将马蹄金放入进去,接着正色对高岳说,“瑶英绝非贪财之人,只是害怕逸崧你大手大脚,把今年夏课和来年春闱的所需都花掉了,那这枚马蹄金就暂且寄存在瑶英这里吧。”

      小亭外庭园林柴扉前,高岳见四下里无人,又取出个上好的龟甲玳瑁梳,塞到芝蕙的小手里,“前些日子芝蕙你来回奔走真的是太辛苦了!这个梳子是送你的,不用怕炼师知道,光明正大的。”

      “这怎么行,小婢怎能收取郎君的东西?”芝蕙十分感动,但还在勉力拒绝。

      “唉,放心吧。我始终将芝蕙你当作阿妹来看待,以后不要郎君郎君地叫,不嫌弃的话就喊我三兄就行!”

      感动得芝蕙一路将高岳直送到通济坊下坐上了檐子,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打点好红芍小亭上下后,高岳坐在轻微摇晃的檐子当中,往北疾行,揭开帘子,便能见到东面包围在金翠红绿各种色彩当中的淼淼曲江,然后他沉思了会儿,将帘子摆下,取出萧所送的乌木匣,里面沉甸甸的还有四枚马蹄金......

      最终他还是没有返归胜业寺写经坊,而是直接将檐子停在平康坊西北角处,在当初他攀越后坠入新的命运之河的那棵槐树下走出来。

      这棵树经过春风的洗礼,已是枝叶茂密,绿荫如盖,枝叶摆动着,发出婆娑的细语,摇曳着细碎的金色阳光。

      树盖下的高岳,已在先前于崇仁坊衣铺里,弄了一套崭新的衣衫,乌纱软幞头,斜交青纹圆领即衩衫,犀皮白玉带,内衬雪色细麻汗衫,脚蹬乌皮靴,乌黑留长的鬓角,腰带上赫然系着两枚金灿灿的马蹄金,已是纯然副贵公子的打扮。

      接着他就系着这两枚马蹄金,堂而皇之地自北坊门,直入平康坊的街道当中。

      街道上都是人,平康坊在这个季节迎来它最为热闹的时光:刚刚参加春闱还未来得及离开的举子,及第后春风得意的进士、明经,来参加吏部铨选的各地六品及以下的官员,纷纷扰扰,云集在这个长安城最大的红灯区当中,到处都是妖冶的娼妓和满脸堆笑的恩客。

      当高岳的靴子踏在平康坊十字街的道路上后,过往之人无不停下脚步,眼睛为他腰间晃动的马蹄金所吸引,“这位公子不知要趋向哪座芳岭,为她一掷千金?”人们就这样啧啧称奇而交谈着。

      各曲的妙客和爆炭也都冲出来了,如潮水般趋走追随在高岳的身前身后,一面夸赞这位郎君的人品相貌,一面又吹嘘各自家中女子如何明媚动人,眼睛还时不时盯着高岳腰带上系挂着的马蹄金。

      高岳却只是淡笑着,不答一词,一路走到中曲楚娘堂舍的门前。

      “难道是去楚娘那里的!”人们纷纷猜测着,果然这么昂贵的价钱,也只有去楚娘那里才能消费掉。

      很快高岳就背着手,立在楚娘堂舍的门阶之下,也不要求通报,也不说什么,平淡如水地继续站着。

      楚娘的堂舍里隐隐传来丝竹之声。

      门前一个守门的侏儒汉子,惊惧地看了高岳几眼,便起身猫着腰,从侧门跑进去了。

      此刻楚娘堂舍四周的曲巷里,已经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高岳斜着眼看到,小越州宋住住和蔡佛奴也在里面,当认出他时,住住却皱着眉头恨恨一声,接着扭头甩了下发辫就跑开了,蔡佛奴急忙去追。

      “这小妮子,大概还因为我给郭小凤写提亲书仪而生我的气呢!”

      当高岳重新将目光盯回到楚娘堂舍的正门处时,轰得声,乌色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窦申散着头发,身上穿着件敞开领子的汗衫,脖子和瘦巴巴的锁骨上泛着烦怒的青色,站在被推开的大门中间,看着高岳。

      “存一别来无恙。”

      原来,窦申跑去当美原县尉也只是个过场,他初春去,此刻孟春时就立刻跑回来,参加吏部铨选,他的目标是通过考试直接入秘书省,当上校书郎,但打点工作都交给他的跟班长随去,自己就没日没夜地嫖宿在楚娘这里。

      “高岳,换了身皮,做什么!”窦申恶狠狠的。

      “没什么,这两枚马蹄金送给楚娘,不过一不要她陪酒,二不要她伴宿。”

      高岳微笑着说完这话,人群都了,七嘴八舌,都寻思议论这位高郎君到底意欲何为。

      楚娘堂舍对面的楼宇上,一位浑身散发酒气,衣衫解开,袒胸露腹的中年男子,闪着红红的酒糟鼻,将头探出了大开的窗牖,凭栏俯瞰着曲巷中的人群,接着打了个嗝,对后面茵席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醉酒娼子问到,“这下面是哪两位公子啊?”

      6.宴集费几何

      几名发髻散乱,红妆狼藉,将醒未醒的倡女听到召唤,便同样爬到了窗栏边,半睁着惺忪的眼睛,往下望去:

      “站在楚娘堂舍门前的是窦喜鹊,这平康里谁人不知啊?那对面立着的公子是谁呢?”

      接着人群们传出的声音,让她们都知道了,“原来是高三鼓,高三鼓卯上窦喜鹊了,莫不是为了争楚娘?”

      “高三鼓,高三鼓......这名字似乎有些熟悉来着......头好疼,想不起来了。”听毕,那醉酒男子提起还剩一半酒水的犀角觞,晃晃悠悠地自言自语道。

      “高岳你个下第的破落户,到底要干什么?今日希望你给我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不然......”这边,窦申已按捺不住狂暴,大喊起来,额头上根根青筋绽起。

      这会楚娘拉拢着春衫和披肩,也匆匆赶出来,发丝有些凌乱,眉眼有些惊讶地看着衣着鲜洁焕然一新的高岳,又看看他腰带上悬着的马蹄金,而后眼波宛转了几下,便拉住窦申娇嗔说,“这高郎君好不知趣,知道窦郎在此,还敢来趋芳岭......”

      言语间,楚娘还不忘在众人前搔首弄姿,她知道有两位郎君公开争夺自己,是大播艳名最好的机会。

      结果楚娘还没说完,高岳便摇摇头,一字一顿,“抱歉,我说过了,我给你马蹄金,只有一个要求,请把你先前和元季能在彩版上写的嘲弄王团团的诗给削去。”

      这话说得楚娘大为恼怒尴尬,刚准备发作,反倒被窦申一把推开,几乎跌倒在门槛边,“高髇儿、北地贼、啖狗肠奴!”窦申大怒,指着高岳骂声不绝。

      高岳气定神闲,也不生气,而是转向了跟过来的袁州婆,继续问道,“请问阿姨,是否可以满足高三这个小小的愿望?若可的话这两金高三当即相送。王团团苦,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欺凌她。”

      袁州婆被狂怒的窦申吓得左望望右盼盼,便只能驱赶高岳,“郎君快些走罢,真是没有眼色,唉!”

      “今日润卿的堂舍上下,谁敢听高髇儿的话,明日我便把这座宅子拆得一根架子一根椽子都不留!”窦申连连跳脚,吐沫横飞。

      “那既如此,高三在此不便久留。”高岳笑着,礼貌地作揖,而后转身对着拥堵过来围观的平康里众人继续团揖道,“各位请散吧!下步我高三想要拜谒红颜知己,诸位便不必跟随了。”

      这话说得,让众人的好奇心更炽,于是娼妓、恩客、妙客、妇孺成群结队,伞盖、犊车、旗幡如云,拥挤不堪,就跟在大步流星的高岳身后,又乱哄哄地顺着中曲,直走到了循墙曲处。

      自北曲街口望去,顺着坊墙是一连排破敝的屋舍,那里蹲着位老头,高岳上前礼貌作揖,接着故意问道,“敢问老丈,北曲王团团家居何处?”

      “什么团团?”那老头竖着耳朵,大声吼道。

      “王团团。”

      “王什么团?”

      “王团团。”

      “王团什么!?”

      好不容易“问清楚了”,高岳便昂然走到王团团的屋舍门扉前,他能清楚地看到她屋舍靠着坊墙处那棵大槐树。

      还没等他叩门,王团团就刷得将门给拽开,带着惊喜的眼神看着高岳。

      见到奔出的团团,围观众人更是轰然一声,议论纷纷,“看来人不可貌相,这高三鼓看中这位,可见王团团必有过人之处!”

      “好感动哦,原来感情真的可以超越容貌!”不少多愁善感的倡女不由得都开始擦拭眼泪了。

      “我,我已经禁不住要吟诗了!”不少文人雅客也开始摇头晃脑起来。

      “晚生冒昧趋于此处芳岭,就是想问团团,不知曲江会上,团团可否赏光,为毷氉宴的酋帅,又可否请杨妙儿都知为毷氉宴的团司耶?”

      听到“毷氉宴”的名字,围观众人更是啧啧称奇。

      原来,唐朝及第进士有个很出名的风俗,便是在三月春暖花开时举办盛大的“曲江宴”,但其实最早的曲江宴是下第失意的举子们,齐聚曲江处,举办个“抱团取暖宴”,也就是“打毷氉”,毷氉的意思即是失意烦闷:在一起吃吃饭喝喝酒,而后要将酒盅全都抛过山去,取祛除霉运、来年时来运转及第的兆头。但而后及第的进士们也瞅中了风景优美的曲江,也来集宴,很快下第举子们便不好意思呆在那里了,毕竟人家是春风得意的,全长安城的达官贵人都坐着车辆涌来是要挑选东床快婿,不是来看一群下第的失败者的。

      现在,高岳却明确要求,举办韬奋棚的“毷氉宴”,并且还要和新及第进士同日同一地点举办,这是要分庭抗礼,还是要自取其辱?

      很快,平康里的成百上千人群里,全都对高岳的毷氉宴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而高岳则转过身来,对大家朗声说到,“三月三日,鄙棚会在曲江北山龙花尼寺侧举办筵席,各位无事者请赏光光临。”

      一部分人当即表示愿意去捧场,但也有相当的人对新晋进士的杏园宴更为感兴趣,毕竟下第之人的宴会谁愿意去看?

      慢慢人群议论纷纷地离散了,高岳也不恼,也不着急,而是微笑着立在王团团门前,目送所有人离去不管如何,经过今日“大闹平康里”,韬奋棚的名声很快要播散得更广他的目的已部分达成。

      接着王团团堂舍的小院子里,循墙曲都知杨妙儿和几位女社核心成员也到来,当高岳将两枚马蹄金摆在石几上后,王团团和杨妙儿都摇摇头,“高郎君你这二枚金子,大约也就六七十贯,但你可知及第进士的杏园宴的花费几何?”

      高岳说有几何。

      杨妙儿便说,就算咱们循墙曲不要郎君的茶果钱,义务帮忙,郎君这些钱所能办出的规模气势,比起杏园宴来,还是小巫见大巫。

      接着杨妙儿给高岳个杏园宴的账目:

      首先,曲江杏园宴的钱由五位抽签出来的进士,先各掏五十贯铺底,而后自状头以下各位进士都需出三十贯“宴集钱”,及十贯的“抽名贴钱”这样下来,杏园宴这场名动京华的大宴会,花费起码要八百到一千贯!光是为宴会奏乐的乐师,每天报酬就得有一千钱,若是掌烛夜场的话,报酬更要翻倍。

      听到这个花费,王团团满脸的担忧。

      7.圆鞠黄衫客

      因为王团团还不清楚高岳这两枚金子是自何而来的,但她猜度的是,这金子来的应该不轻松这次王团团猜错,高岳花钱办毷氉宴,重振国子监士气学风,提升韬奋棚的名声她没有丝毫反对的意思,只是担忧最后结果是:高岳钱花尽了,但却只落得遭人奚落和白眼的结局。

      可高岳却丝毫没有退缩犹豫,他很郑重地将两枚马蹄金于石几上往前推了推,“团团是这次宴集的酋帅,歌咏的任务就拜托你;而杨都知则是团司,菜肴、茶果便拜托你。”

      杨妙儿叹口气,进一步劝说高岳,“这不光是我们的事比如,总不能让你国子监赴宴的生徒穿那些寒酸半旧的深衣吧?”

      高岳微微一笑,向都知解释说,我已找到崇仁坊的最大租衣铺,那里有许多富户一洗后便抛来的【创建和谐家园】成新衣衫,光鲜亮丽其实我身上这套也是从那里买来的二手货,租赁一日的费用非常便宜,给国子监下第的生徒人手一套,一天的租费也不过八十钱罢了,下第三十人合在一起也就三贯,这样叫做“又好又省”。

      至于其他的,也不用各位烦恼,我高三自然会想办法一一解决好。

      说完,高岳即起身告辞,“另外,烦劳都知去对蔡佛奴说,毷氉宴种种器皿、物什和菜蔬肉脯的骡运就交给他,叫他务必不要推却,因我还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在那时对他说。”

      交待完毕,高岳信心十足地去了,留下了半信半疑的都知和王团团。

      八百声暮鼓马上就要敲响,高岳离开平康坊,走到了胜业寺鸣珂曲边。

      在曲巷前的一个空旷的砂土场上,他小楷师父吴彩鸾正立在那里,小蛮靴下踩着颗充气的鞠球,而对面三十尺开外则是五六个坊间小童,各个梳着总角,有男有女,排成两行,撸着鼻涕,死死盯住得意洋洋的吴彩鸾。

      场外,还有位闲着无事做的经生,负责敲锣。

      小童的背后,是两根竹竿做成的“球门”,之间用络。

      “小子们可记好了,这是小妇第九次蹴鞠了,要是再入球门,就得愿赌服输。”

      “俺们这次再也不会让你得逞了!”小童们对着吴彩鸾做出鬼脸,同时身躯挨得更紧,将球门护得水泄不通。

      哐哐哐激烈的敲锣声响起来,微风掀起阵阵砂土,高岳看见,吴彩鸾极有信心地笑了,发髻随着风轻轻摆动着。

      土场的另外边,高岳瞅见还有二位戴着硬幞头的黄衫客在围观,一位身材中等、蓄着胡须,白净脸皮,大约三十多岁,另外位个小肤白,是个尚未弱冠的少年。这两位大概也在此看了不少时间了。

      “哐!”那经生猛地击响了小铜锣,这是蹴鞠的讯号。

      吴彩鸾唰一声,闪电般抬起脚来,就要踢那鞠球!

      小童们紧张地哇了声,不由自主以各种各样的姿势,扑了上来。

      但吴彩鸾却只是个假动作,她根本没踢,等到小童们东倒西歪一片后,再轻轻将蹴鞠用足尖挑起,升到眉眼处,接着罗裙旋转,坠马髻拂动,轻巧一踢,嘭的声那鞠球便如长了眼般,穿过五六名小童身躯间的缝隙,稳稳当当地入了竹竿球门,晃。

      “可恶!”带头的名皮肤黝黑的男童眼睁睁看着彩鸾蹴鞠入门,只能切齿跪在地上,狠狠地锤打着砂土。

      “恒立,你已经尽力了......无奈小妇的蹴鞠太强,哈哈。”吴彩鸾走过去,摸了摸那男童的头,而后堂而皇之地将战利品:一篮筐桃李果子和鸡卵给提起来,便准备回去。

      “停下来,欺负小童算什么本事。和我比试一场。”那黄衫客见恒立伤心,来了义气,便搁下弹弓,踏入到砂土场中。

      而那位小个子,也跟在黄衫客后,将尺八1别在腰后,走了进来。

      “暮鼓响了,不陪你们耍了。”吴彩鸾老大不乐意,便指指天边的晚霞,顺带看到了高岳,“唉,逸崧来了。”

      “有件事要和炼师说。”

      “去写经坊门口,赶快说罢。”

      结果黄衫客对这二位无视自己表示很愤怒,便将那鞠球用足尖挑起,嘭嘭嘭踢得如同穿针绣花般,小童们纷纷鼓掌喝彩,趁机帮腔:“吴彩鸾休走,再和这位大郎君比试下,不然就是缩头乌龟!”

      “我们添点彩头如何,你赢了,这串钱就是你的!若你输了,把篮筐和食物全都还给小童。”说完,那黄衫客将一串漂亮的青钱抛在球门竹竿上挂住,铛铛作响。

      “炼师,有钱不要吗?”高岳问到。

      吴彩鸾一脸“怎么可能”的表情,而后便和高岳一起转身,“敢问尊驾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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