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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皇都巡城监
而后张延赏转移了话题,称有御史弹劾高岳,称高岳在兴元府大肆吞并官田、职田,设州庄、监司,建邸舍旗亭十七所,笼络商贾,列职为军校,押船大肆至其他方镇回商回易茶、丝绸、高密侯纸伞、药草、芸薹油、农具等,再加上先前在泾州百里的数所邸肆,每年光高岳一人收利便不下五六千贯钱,完全违反了陛下你先前禁止各军营商的诏令。
“此一时彼一时,高岳辟汉川水道,凿除险滩,如今商贾能借兴元府,自西川蜀地,往荆襄、鄂岳乃至江淮地区扬帆自由贸易,连淮水、扬子江的山棚、劫【创建和谐家园】都少许多,从中抽头些许补贴军需,不用深责。”
“!”
说实话,皇帝的这番话,其实不要说张延赏,就是高岳自己也是没意料到。
原来高岳还想着,如张延赏借着这个弹劾自己,还得花时间应付解释番。
这会儿在张延赏目瞪口呆时,高岳算是明白:皇帝如今在钱财上,也已和地方节度使是盘根错节的关系。
很简单,播迁奉天的教训犹在眼前,导致皇帝对宰相掌握的国库根本不放心,回京后更费心费力地扩充大盈琼林,其内库蓄积的钱财自何而来?大部分都来自于地方节帅为固宠,给皇帝每年乃至每月献上的“进奉”。
皇帝的言下之意就是“你弹劾高岳,顺带把兴元府欣欣向荣的各色产业都扳倒了,以后兴元府拿什么来给朕进奉?开玩笑,难道还要朕领国库每年固定送入的五十万匹布帛,苦歪歪地过日子?遇到兵变这样的特殊情况发生,根本没应变能力。”
张延赏还待再说,皇帝不让他继续,说那御史的弹状“留中不回”,此事到此为止。
接下来,皇帝就问高岳开牓子所为何事。
高岳就直接以吏部侍郎的身份,给皇帝上了个奏疏,皇帝打开一览,是个详细的名单。
“陛下,臣自领命掌铨选以来,日夜审计,将我唐与西蕃会盟诸般人员皆誊录在此疏中。”
张延赏听到高岳这话,不由得一惊:这个吏部侍郎,知三铨也就罢了,又是什么时候负责敲定会盟人选的!
皇帝将奏疏看了番,接着看到张延赏满脸狐疑不解的表情,就很平和地对他说:“唐蕃会盟毕竟是关乎国体的大事,人员择选必须谨慎,故而朕决定,会盟中五品以上者由朕亲自挑选,而六品及以下者交给吏部来挑选,至于护卫的军将,从泾原、凤翔二军府里出人。高岳这份奏疏,即是如此。”
于是阅览结束后,皇帝亲手把名单交到张延赏的手中。
张延赏一看,窦参的从子窦申,身为礼部司员外郎,赫然在从事之列,且高岳还在奏疏里建议,可暂给窦申“鸿胪少卿”的官衔,毕命归来再由吏部审议加官。
“这!”张延赏急忙询问高岳,为什么要让窦申去。
高岳直视张延赏,不慌不忙地回答说:“窦申这次注拟为礼部头司员外郎,原本就该为国家行五礼之事,又临时加他为四品鸿胪少卿,参与和西蕃的会盟,这不是合情合理的吗?”
“然则......”从公理上,张延赏根本无从反驳,因在外交上,礼部是执行部门,而鸿胪寺是具体执行部门中书门下决策,尚书省六部对接执行,九寺五监具体干事情,高岳“举荐”窦申在会盟里为国立功是理所当然的。另外,按照唐朝规定,以使节的身份出使、会盟,功成后回来是要升官的。
这时皇帝当即拍板,“高岳的这份奏疏,朕可。”
“陛下......”张延赏也是焦急,他本能地清楚,高岳绝不会对自己存什么好心,这很可能就是他挖的个不大不小的坑。
可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出口,皇帝就有些不悦,“张相的意思是,窦申既为户部侍郎窦参族子,便不能离开京师,至边地履职?”
你瞧瞧朕身旁的高岳,还是个集贤院正字时,就能跑去最危险的泾原里当官。
这下张延赏也被皇帝的怒气吓到,便连说臣知道了,臣照办。
这下皇帝才颔首,开始了下一个议题:
“妖僧广弘作乱攻入大明宫的事,朕深深自责。对大臣牵涉其中的,朕不愿多究,邠宁节帅韩游瑰朕已下诏赦免其子韩钦绪,只将韩游瑰征还朝中为龙武将军而已。不过朕如今想的是,可不可以尽废北衙六军?此后六军将领和十二卫将领相同,作为军将迁转的虚衔,京城内禁军划一,为殿后左右神威军,先立为两万四千兵额,何如?”
还没等张延赏说什么,高岳就对此发表意见,这块业务他熟悉得很,根本没张插口的份:“陛下英明,依臣岳的拙见,北衙六军虚占、挂籍情况已是积重难返,士兵多为坊人冒充,空耗国家衣粮,此后专一为神威军,兵额既定,再择选得力将领操练,可速成精锐,拱卫皇都。此外臣建议,将金吾司、威远营合并,设皇都巡城监,由陛下亲选中贵人宦官监勾当,为皇城衙署第六监现在是九寺六监,按臣于定武军所设的军制,立十二营共一百零八撞队,各监察长安一坊,称巡城外监,由巡城左右使分统;再设六营五十四撞队,继续守于金吾仗院,称巡城内监,以备不虞及奸人作乱。”
高岳此举,就是要在唐朝的长安城内,超脱京兆府、长安万年二县衙,成立独立的警察【创建和谐家园】。
皇帝曰可,接着便询问二位,淮西镇此番和广弘妖僧牵涉极深,朕日夜在思考这个问题,要不要起兵对其发动征伐。
张延赏终于等到机会,是慷慨激昂,称淮西镇勾结妖僧,居然当街刺杀朝廷宰执,并煽动防秋兵企图攻劫京师犯阙,罪无可恕,请陛下发诏,削夺淮西镇的军号、吴氏兄弟的官爵,并发神策及诸方镇兵共讨之。
但在此前,我唐须得和西蕃、党项诸蕃落达成静谧,如此不致陷于两线作战的窘境。
陈述完毕,张延赏斜着眼睛,望了下旁边站着的高岳。
可高岳却一副“双陆脸”,看不出有任何肯定或否定的神态。
这时绳床上坐着的皇帝,忽然眉头紧锁,说出句雷霆般的话语:
“淮西镇征讨前,朕要完毕少阳院的事情。”
12.皇太子危殆
所谓的“完毕少阳院的事情”,就是李适要借着这场妖僧案,对太子做出个了断!
当时张延赏的心中顿时浮现出三个墨黑墨黑的大字:“废太子”。
这段时间,从金吾司捕拿走太子府詹事萧鼎、少阳院使王忠言后,太子惊惶到不能自已,日夜抱着萧妃痛哭,似乎专等父亲废自己的噩耗传来。
可郭锻拷打萧鼎、王忠言时,这两位也非常硬气,坚决否认太子和妖僧有任何牵连,所有事情都自郜国公主引起,和太子并无关系。
一时间郭锻也找寻不出什么真实的证据。
而张延赏对此也感到焦灼,因为此案时间拖得越久,对自己就愈发不利。
可张延赏心中也明白,废不废太子,关键只在于皇帝一念之间。
这时张延赏忽然灵光一闪,他想起郜国公主在饮毒酒前曾求过自己,“请相公保全太子夫妻,若圣主猜疑,可退一步,让太子佯装和我女儿离婚,引起圣主怜悯。”
这时张延赏在心中阴笑下,便上前对皇帝说:“郜国公主虽和妖僧牵连,然则她和太子间的纽带,不过萧妃而已,请陛下遣中使细问萧妃即可。”
皇帝听到这个建议,便微微点头。
谁想那边高岳声音洪亮,“陛下,不可鞠问一弱质女流,萧妃一旦受惊,胡乱攀连,只能让事情越来越棘手,绝不可能得出真相。”
张延赏顿时以同情的眼光看着高岳这怕不是个傻子吧!还以为陛下想要的是“真相”?
果然,皇帝立刻恼羞成怒,指着高岳:“以你的说法,是在指斥朕屈打成招?”
高岳便直接说:“如陛下真的不放心,可仿效贞观旧事,让亲近的大臣直接鞠问太子,自然水落石出......”
然而话还没说完,皇帝咆哮起来,说高三你欲看我父子相残的“杂戏”耶!下句就是,给朕速滚出小延英殿。
这正是圣人情绪宛如风雷般转瞬万变,刚才皇帝还和高岳相谈甚欢,可如今围绕太子,皇帝立即翻脸,在高岳灰头土脸退出阁门后,皇帝犹自气得额头青筋凸起,手都在不断颤抖。
张延赏心中暗喜,便上前一步,低声说:“高岳此行只为卖直沽名,他一面在公议前护持太子,一面又和普王暗中来往,希望两头讨好。”
“此真奸臣,朕随即就贬谪他去岭表!”皇帝说出了张延赏最希望听到的话语。
不过张延赏的喜悦,还没来得及飞上眉梢时,皇帝就忽然问他下个问题:“张公绝不会做出两头讨好的事情,朕来问张公朕欲废太子,立普王,可乎?”
张延赏一听,背脊上汗珠直流,是既激动又不安。
终于,皇帝对他这个宰相,问出关乎国体的问题。
张延赏便哧溜跪拜下来,将象牙笏板抽出,垫在额头下,“臣觉得普王已然成立,英明聪俊,又同为陛下之子,陛下鉴人敏锐,臣等不及,只能奉行而已。”
这家伙说话很奸猾,既表达了自己也赞同册立普王,但又表示臣之所以如此,也是出于对陛下你择人眼光的充分信任。定策的好处要拿,锅则要扔给皇帝。
“既然张公也答应,那此事便好办了,朕欲再开阁子,召李泌入对,可乎?”
张延赏了解,这时皇帝心中已笃定要废除太子,高岳和李泌都是不顶事的,反倒可以借机将这几位给彻底扳倒,不由得喜出望外。
两日后皇城、大明宫诸多官员在视事结束后,挨在一起归第时,在马背上谈论得最多的话题,就是高岳在问对时,因太子的事触怒天颜,怕是不日就要长流岭表了。
另外呱噪的最热门的,还是皇帝要废太子的说法,听说不日皇帝要宣召门下侍郎李泌,这可能是太子最后的机会,就看李泌如何说。
“可怜可怜,我唐太子的命运,居然不在自己手中,全在圣主和宰执。”
集贤院里,白发皓然的萧昕,也结束了整理代宗实录的工作,和首席学士徐浩二位,加一起一百六十多岁的长者,盘膝坐在厅上品茗。
话题很自然地转到高岳的身上。
“中明萧昕字中明,你如何看?”徐浩问到。
萧昕淡然地喝了口茶水,随后用手指蘸了些,在矮几的木上比画了四个字。
徐浩定睛一看,原来是“疏不间亲”。
于是这位老者也在煎茶的水汽里摆摆头,沉声说:“我也觉得逸崧不会错,这后生打进集贤院当正字时,给人的感觉便卓然不群。”
宣平坊宅第里,妻子云韶在清晨时分,给夫君穿朝服时,也给夫君打气说:“卿卿所做的事,合乎天理道统,是绝不会错的。”
“要是我被长流岭表的话,阿霓你该如何啊!”高岳系起鱼袋,半开玩笑地询问妻子说。
“和你一起去岭表,夫妻俩买块桑田,抚养竟儿、达儿成人。”
“要是岳母提起我的错,让你与我离婚,如何啊!”
“阿霓做的事,也是合乎天理道统,绝不会更改。”云韶的表情很认真。
高岳笑起来,将妻子搂入怀里,轻声说“不会的,将来你还得是国公夫人呢!”
官街鼓声里,韦驮天牵着高岳骑马,至大宁坊和光宅坊间时,普王傅孟皞忽然转出来,冷言冷语地喊住高岳,“坊间都说高吏郎有心眼,能看后三年的福祸,现在看来未免荒诞,何须迂腐如此?”
高岳笑而不答,只是对孟皞于马上拱手行礼,接着便徐徐往大明宫而去。
当日,皇帝开牓子,单独召对李泌。
一见面,皇帝的心情明显很愤怒,见李泌进来,便将份奏疏掷在地板上,李泌不慌不忙地将其拾起,一看原来是太子递交上来的表章。
内里太子哀求皇帝,请允许他和萧妃离婚,以便与郜国公主、妖僧广弘切割关系。
“他要是死扛到底,朕倒也欣赏他,可这算得什么?这么迫不及待地要自证清白吗?”接着皇帝就很生气地说了这么句,意思是太子李诵根本没法子用肩膀挑起江山社稷。
李泌不说话。
皇帝就继续喊了句,“高三这【创建和谐家园】辜负了朕,朕准备将他左降长流,去柳州为司马。”
李泌还是微微笑,将太子的奏疏给折叠好,随即纹丝不动。
13.可怜建宁王
皇帝见李泌没任何反应,便有些尴尬地来回踱了数步,“普王已然成年,温厚仁友,有决断手腕。先生以为如何?”
“陛下先前宣召张延赏、马燧,此问题已然问过他俩,普王是何人物,又何需再询问本山人一遍?”
皇帝顿时不快,就对李泌说,“那先生到底在想些什么?”
李泌这时才微微睁开丹凤眼,“臣,想起了陛下的叔父建宁王罢了。”
一说起“建宁王”这三个字,李适果然脸色大变。
建宁王李倓,乃肃宗皇帝的第三子,自小英毅而有勇略,擅骑射。安史之乱时,建宁王与李适的父亲,当时的广平王李豫,兄弟俩卫护在肃宗的鞍前马后,每逢危难,血战在前,可以说为支撑唐朝当时摇摇欲坠的天下,立下不可磨灭的功勋。
然则还没等唐军光复两都长安、洛阳时,昏庸的肃宗皇帝就听信了张良娣、李辅国莫须有的谗言,认为建宁王有异志,草草将其赐死。
而广平王也就是后来的代宗皇帝,因和建宁王手足情深,每次在肃宗面前说起建宁王,无不痛哭失声,丝毫不顾忌李辅国、张良娣当场。
这时还没等皇帝回答什么,李泌便轻轻朗诵起:“故齐王倓,承天祚之庆,保鸿名之光,降志尊贤,高才好学,艺博洽,智略宏通,断必知来,谋皆先事,识无不达,理至逾精。乃者寇盗横流,銮舆南幸。先圣以宸扆之恋,将侍君亲;惟王以宗庙之重,誓宁家国。克协朕志,载符天时。立辨群议之非,同献五原之计。中兴之盛,实藉奇功。景命不融,早从厚穸,天伦之爱,震惕良深,流涕追封,胙於东海。顷加表饰,未极哀荣......”
没想到,没想到,这是代宗皇帝亲手写的追谥齐王即李倓为承【创建和谐家园】帝诏,时隔这么多年,里面的每句话,先生都还能记得如此清楚。
皇帝长长叹口气,说了句:“建宁叔着实冤枉,都是肃宗性急,所以谗言才能得逞。”
谁曾想话音刚落,李泌便起身,又吟唱了首诗:
“信谗杀其子,作源自上皇。
肃宗心忍父,可怜建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