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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在铨选注拟、身言书判时,高岳遇到了不少曾熟悉的面孔。
一群落魄的基层官员当中,某位却是头颅高扬。
站在南曹院厅帘后的高岳一瞧,这不正是先他一年考取进士的袁同直吗?
大历十二年,幽州卢龙节度使朱滔之子朱遂,淄青节度使李纳女婿王表,都来参加进士考试,袁同直也在内,因巴结朱遂、王表,故而同年及第,后来跑去幽州,又当了朱滔女婿。
而现在朱滔已经死了,袁同直认为留在幽州镇没什么出路,便以六品的身份,来参加铨选,且势在必得,目标是入南省某部为员外郎。
可怜,到现在还只是为当员外郎,入五品出选门做准备,而高岳已是紫袍金鱼,执掌六部之首吏部的四品,足见钻营得好,不如钻营得巧。
就在高岳轻咳声,准备揭开帘子出去坐厅时,院门外一阵喧闹,传来了笑声,又有群待铨选的官员入内。
高岳望去,心想这下齐全了。
9.言可身不正
原来高岳隔着竹帘,望到走进来的,可不就是如今户部侍郎窦参的从子窦申嘛!
这位也刚从镇海军幕府里来京城进行铨选,韩滉被刺杀后,朝野震动,窦参急忙让原本于巡院里供职的窦申给“拉回来”,因窦参敏锐感到:
因铁腕人物韩滉的死,整个淮西、汴宋、徐泗、淮扬直至宣润、淄青,围绕着命运跌宕的帝国生命线“漕运”,会酝酿起一场巨大的风暴,可能比前些年皇帝削藩战争的声势还要浩大。
故而窦参是不可能让从子立在危墙下的,立刻让他回京来,目标也是先入台省当个员外郎。
这窦喜鹊一进南曹院子,就叽叽喳喳个不停,瞬间成为核心人物。
那边袁同直也使出他的得意技能:“无事献殷勤”,短时间内就和窦申打得火热。
此刻高岳又待出去,却又隔着帘子看到新情况。
哎呀,这下更热闹了!
只见窦申和袁同直大笑不已,带着帮官员围住院子角落里位缩手缩脚头发花白的八品官。
等到高岳看清楚,才看到这八品官绝非是”缩手缩脚“,而是他压根就缺了个手腕,是个残废。
“黎逢......”高岳不由得慨叹起来。
这位曾出仕过伪朝的中书舍人,潜龙殿里各路“忠臣”自相大残杀时,他的右手被乱兵斫断,后来被长流巴南的涪州为县尉。
巴南原本属山南西道,可皇帝李适将山南西道拆分为汉中和巴南两处,各设防御观察使,其中高岳汉中所在的兴元府,不久前独立升格为节度使。可黎逢,却始终在巴南那里呆着,在唐朝时期,彼处为标准的流谪所在。
“黎状头。”袁同直装出副惊讶的表情,对低着头的黎逢施礼。
“这不是故人嘛!”那边,窦申忍住促狭的笑,也跑来施礼。
黎逢而今宛若个六七十岁的老头般沧桑,被周围人取笑着,也不敢说些什么,只是满脸的尴尬苦痛。
“你们有所不知,黎状头在大历十二年的那篇通天台赋,可是标标准准的大手笔,迄今我还能背诵。”袁同直煞有介事,接着他又瞪着眼睛,指着黎逢空荡荡的右袖,问这到底怎么回事,状头你写锦绣章的手哪里去了。
黎逢忙解释说,我现在已可用左手写字,书和判是绝对没问题的。
“哎呀,身和言我就不说了可老友啊,你可是左降的官员啊!贬谪后须得五年考期满后,才能向朝廷申请量移授官,怎么能来参加吏部铨选呢?”窦申立刻叫嚣起来,然后他指着缩成一团的黎逢,对周围其他人喊到,“唉,这就是命运啊。以前我多次劝他,一定不能作奸犯科,结果你们瞧瞧,昔日大历十二年的状头,现在成了何种模样,真的是可悲可叹啊!”
当时黎逢羞惭欲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来闷死自己。
“高吏郎坐厅!”这时随着吏员的一声长呼,高岳掀开帘子,端端正正走了出来,身后是捧着书判的解仁集。
院中书案和庑廊处,前来铨选注拟的官员立即列队站齐,齐刷刷地对高岳行礼。
“屈诸位。”高岳回礼,而后坐下。
袁同直一见高岳,顿时有些不如意的感觉,论进士辈分,他可算是高岳的先辈,可自从岳父朱滔死后,幽州军人一致推选朱滔的表弟刘怦为新的节度使刘怦的母亲,是朱滔的姑姑,连朱滔儿子朱遂都只能在幽州赋闲,自己便只好来京城讨生活。来前,袁同直不过是卢龙镇下一介六品摄昌平令,而高岳则已是刚刚卸任的兴元定武军节度使,现在的四品吏部侍郎,紫袍金鱼,贵不可挡。
而窦申更是恨得牙痒痒,不过好在他族父如今为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足以和高岳分庭抗礼来着。
高岳先观袁同直的书和判,接着就叫他上前,请他读自己写的判,“以观身、言。”
袁同直感到莫大的屈辱,但也只能尽量笔直地站在高岳前,把自己判一字一字地读完。
读完后,高岳皱着眉头问解仁集,“你看这昌平令若何?”
“禀侍郎,言尚可,可身有点不正。”解仁集便回到。
“你......”袁同直望着这流外的皂吏,怒气顿时涌起。
“既然身不正,不若黜落,放归家中继续守选。”高岳立刻说到,接着举起笔来,作势要画勾。
袁同直大惊,再也没方才的威风,急忙对高岳作揖到底,哀求“请高吏郎抬贵手放过!”
“那就得看你想拟个什么官。”高岳皮笑肉不笑。
这时窦申上前两步,急着要在众人前逞能,“高吏郎,我族父......”
“你族父为户部侍郎,我为吏部侍郎,朝班序列我为上。你欲在这南曹,攀本吏郎否?”高岳当即抛出这句来。
“不,不,唐突,唐突了。”窦申吓得赶紧闭嘴,又气但又不敢发作,又捧着袖子低首往后退去。
袁同直便说,自己想入台省为六品员外郎。
高岳说这不可能,这样吧,你大老远从幽州跋涉而来也辛苦,考功给你往上再叙一阶,就为从六品上太子舍人吧。
袁同直一听差点没气死,谁都知道现在太子的境遇不妙,却把我任为太子舍人,简直是欺人太甚,便又推辞说东宫各官职早已闲散,请改注拟他官。
孰料高岳给他又拟了个国子学助教,让袁同直差点呕血。
这时窦申频繁给袁同直使眼色,意思是一切交给我,袁同直咬咬牙,才答应注拟为国子助教。
“去务本坊国子监,要好好做,这官岂是本吏郎给的,千万不要辜负朝廷的恩典。”
接下来便是注拟窦申。
窦申开口就说,自己之前在韩滉巡院里就是带着侍御史头衔的,这次不入宪台,也要入南省六部。
“你算什么侍御史?”谁料高岳开口就来个致命一击,“在外挂宪衔的都是假御史。”高岳言外之意,当年我一身青衫,从泾原军府归京,得皇帝亲手指认,进御史台当监察御史内供奉,能在朝堂上仗弹宰相常衮、乔琳,这才是根正苗红的“真御史”,你个混在地方幕府里挂衔的,也配?
一时间窦申气阻,但又无话可说,只能在高岳面前陪着笑脸。
不过高岳似乎是看在他族父的面子上,总算给他注拟个六品礼部司员外郎。
这又让窦申得意起来。
10.兴元一如旧
随后高岳特意开始注拟了第三位,黎逢。
“黎逢,你左手的书法不错,判写得也好。”高岳将手摆在书案上,语气诚恳。
这会儿窦申又开始公然说:“高吏郎明察,这黎逢为负罪的左降官,按我唐律令,必须在谪所满五考才能入京铨选,可这黎逢去涪州不过两考罢了,岂能如此,还请高吏郎将他驱逐出去,免得妨害南曹铨选。”
高岳就朗声对诸位解释:“各位岂不知最近朝廷的政策?左降、长流官,但凡原官六品下的,如今愿去灵、盐。庆、夏、绥、银,及渭北四州实边,戍城营田的,可提前量移。”
这是之前李泌建议皇帝推行的政策。
其实皇帝李适对左降和长流官员,向来是忿毒满怀的,也即是说一旦有一次被他所不信任,那绝大多数终身不得再被重用这点上德宗李适的性格,和他后来孙子宪宗皇帝非常类似,可参考宪宗朝柳宗元、刘禹锡等八司马结局,因为皇帝认为:朕先前已得罪你,如再重用你在身边,谁能知道你心中对朕有没有怨愤,会不会伺机报复?
故而李适对左降官的量移,是很吝啬的除去对卢杞和白志贞念念不忘外,基本很难量移到离京城稍近的州,更别说回京了。
不过李泌劝皇帝,六品以上的官,不准量移就算了,可原本六品下的,说白了都是虾米级别的,哪怕不让他们回京,让他们在边地为朝廷重新效劳,倒是可以的。
皇帝很疑惑,“若他们投向西蕃,又如何?”
李泌就说这样,这些实边的贬谪官员,将他们的妻儿父母为质,留在京城内给金吾司监视。
这样皇帝才算是安心下来,答应了李泌的方案。
因为现在西北各个军镇,除了当兵的就是当将的,实在是太缺理政的人手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黎逢才有了机会,杜黄裳昔日在当巴南观察使时,就怜悯他对他有所照顾,提前给他抄录了量移牒这位左降官,是什么情况,因什么得罪贬谪的,送到刑部来。刑部的侍郎、郎中们商议后,认为黎逢先前虽给伪帝制过册书,但确实是被迫的,官品十年内不予升迁,但能从偏远的涪州量移到关内道的边地,监视使用,赎罪立功。
而后刑部就把杜黄裳的牒,又移交到了吏部。
因为官员量移,六品之下的由吏部负责,之上的就必须交给中书门下处理。
最终高岳给黎逢注拟的,是陇州南由县县丞。
此地和对西蕃的前线邻靠,可以说非常危险,一般的官员宁愿去黔中、岭南,也不愿去这里。
可黎逢还是感恩戴德,连呼高吏郎对他有生死肉骨的恩情。
今日铨选结束后,高岳特意将黎逢留在庑廊之下,正色叱责他说:“论进士及第,岳还得尊称你为声先辈,可你为官以来,不要说精进官业,就连家中都不顾,整日与窦喜鹊这样的厮混,碎金大好的娘子,你却对她如此。现在碎金已改嫁给兴元定武军都虞侯郭再贞,此后与你无涉,如让本吏郎知道你还敢骚扰,定不轻饶。”
这会黎逢曾经还有的哪点迂腐傲气,早已荡然无存,羞愧万分,连对高岳作揖,“只求能活命即可,碎金如今富贵,黎逢岂敢有不轨的期望?”
这下高岳才点点头,对黎逢继续说:“不过你也不用灰心,圣主正锐意经营西北,你身处险地不假,可也有机遇,赴任后要兢兢业业。”
黎逢忙说高吏郎的话,我记下了。
最后高岳低声提醒了黎逢句,“你晓得你为何到现在还能活着吗?”
黎逢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恐惧的神色。
“那是因为你没有把那日在潜龙殿所见到的说出口,记住你一旦说出口,必死无疑......”
“不敢不敢。”黎逢赶紧作揖不迭。
吏部南曹院外,当高岳步出时,“高吏郎。”窦申和袁同直都带着表面的假笑,从院前的槐树树荫下转出。
高岳冷笑声,便问这两位的来由。
窦申表面谦逊,但实则是在【创建和谐家园】夸耀,说谢高吏郎你注拟我为礼部司员外郎这样的美职看来你还是怕我族父窦参,但袁同直去当国子助教太委屈了,所以我准备找陇右元帅马燧,让袁同直入元帅幕府为掌书记。
“窦喜鹊啊,窦喜鹊,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蠢都溢出了你的脑门。”高岳现在觉得这种纨绔子弟实在太好应付,在如此想完后,高岳就若有所思地说到,“马仆射随即就要主持我唐和西蕃会盟,如若功成,不得可让西蕃送归会州,更可启起码十年的和平。”
这下窦申更加得意,又公然对高岳说,听闻崔云和也已返归京师,而她夫君胡贲不也是死了嘛,我可以提亲否?
高岳明白,窦申之所以孜孜如此,还是被他族父教唆的。
因为窦参现在一面依附张延赏压制自己,一面也在有意拉拢韩滉的旧党,所以也想同时示好自己。一个官员,只要到了高岳这样的地位,是绝对无法让人忽视的。
对此高岳笑笑,对窦申说:“承蒙存一不嫌弃我妻妹是再嫁身,可我这妻妹啊,不在乎门荫还是进士,也不在乎是是武,就仰慕有求进心的。可惜存一你授的是礼部司员外郎,礼部你也晓得,号称冰厅嘛,所以......”
窦申急忙拱手说,我随后与族父商量,务求展现我求进的优秀一面。
然则还没等窦申商量完,高岳就突然请了牓子,要开阁论事。
恰好权知中书侍郎张延赏也有账要和高岳算,便一并入小延英殿。
在皇帝面前,张延赏劈头盖脸地弹劾高岳,称高岳入朝至今,定武军和兴元幕府人事却依旧,按照规制,高岳既已卸任节度使,幕府僚属就都同样该罢除掉,由新的兴元尹严震再行征辟,可现在这种局面,兴元府上上下下,军政两面,还都是高岳的人,这让严震很难做。
对此高岳根本不屑作答。
倒是皇帝开口:“兴元府不是正于凤州河池筑城吗?”
张延赏只好回答,是也。
“既然如此,临时再更迭僚佐军将也不好,于筑城不利,就让严震先领着定武军,安心筑城吧。”皇帝这句话,让张延赏语塞,外加没脾气。
11.皇都巡城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