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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等到李泌、贾耽、高岳、段秀实、韦皋等返归京师后,整个大明宫的震荡依旧在持续,并有愈演愈烈的态势。
最先遭殃的是李晟,他原本准备为陇右元帅,前往凤翔府赴任,可刚到临皋驿,就听闻广弘作乱的消息,惊得他赶紧跑回来,可却被皇帝拒之门外。
李晟当即就担心受怕,返回到自己永崇坊的甲第里,惶惶不可终日。接着听闻皇帝让金吾司按广弘署置的名单开始索人,不由得扑倒在地大哭,称我李晟家人口千人,谁能保证其中没有人牵涉其中呢?灭门之祸,转瞬即至!
果然,皇帝很快派中官来,谴责李晟管教不严你长子李愿,就在妖僧的署置名单上!
李晟当即将儿子捆起来,要送到大明宫去。
很快坊间又有风言风语,称李晟永崇坊甲第的大安园里满植竹子,李晟伏兵在里面,准备伺机谋逆造反。
李晟当然知道,这是张延赏造出来的声势,吓得第二天就把大安园的竹子砍伐一空,来表明心迹。
可坊间风言风语又出,称李晟砍光竹子,是要造竹枪、飞梯,训练族中子弟,还是企图要攻打大明宫。
这下李晟真的是没法子,写密信给高岳求助。
高岳回信后,李晟即上表给皇帝,称自己重病,不堪为陇右元帅,请朝廷以马燧代替自己。
这招果然灵验,大明宫很快回话:李晟忠心可昭日月,其子李愿涉世不深,故而被奸人妖僧利用,可加李晟为中书令,李愿之事不问。
当然,李晟女儿和张延赏儿子的婚事,自然也告吹:张延赏现在根本不用正眼瞧他。
太原府里,马燧得到为陇右元帅的委任,高兴得不能自已,把留后的任务交给大将李自良,自己立刻渡蒲津,往京师而来。
这样,李晟便被解除兵权,只能呆在永崇坊甲第里,望窗养老了。
可倒霉的还不至李晟。
就在高岳至灞桥时,皇帝的中使敲开了升平坊崔宁宅第的朱门。
崔宁、柳氏,及所有家人,密密麻麻立在庭院内。
中使便直接点明来意:崔宁之子崔枢,崔宽之子崔遐,与李晟长子李愿一道入京进吏部注拟期间,名字也同时出现在妖僧的署置状上!
“怎么可能?”崔宁大惊失色,说我宅第在妖僧作乱时,还被狂徒们攻击过。
中使便说,被攻击的朝官宅第,都有炭灰涂上标记,升平坊崔宅并没有,想必那群贼人狂徒,实则是来与仆射会合的?
崔宁听到这个指控后,差点呕血,整个庭院哭声震天,皆大呼冤枉啊!
中使说,当日之事不论,可崔枢、崔遐身为升平坊崔氏子弟,和妖僧有往来是不争的事实。
崔宁大恸,心想这两个崽子,最终还是坑爹了!
其实是崔枢、崔遐在平康坊玩耍时,接触到泰山三郎,当时娼妓就建议他俩迎回宅第供奉,可保官途显达,这二位公子哥急着在相好前逞能,不但将神像接下,还大大吹嘘了自己番,于是广弘党徒为了壮大声势,就把二位写在了署置状上其中崔枢为“吏部侍郎”,崔遐为“御史中丞”。
紧接着,中使就对升平坊说,这二位已被金吾司捕拿,送至大明宫客省衙署里待罪,等待朝议处置。
5.天官高侍郎
“府君,府君!”等到中使走后,崔宁面如土色,昏倒在妻子柳氏的怀里,一众家人无不哭喊。
大家正惶急时,厨子安老胡立在阶下,提醒说:“高郎君为府君令婿,何不找他通融此事呢?”
崔宁这时牵住柳氏的手,低声说夫人啊,这会儿无论如何,也只能仰仗高郎了......
柳氏垂泪,见全族危在旦夕,也顾不上对女婿胡作非为的那份仇怨,便点点头,说马上修书一封,分别送抵兴元府和湖南潭州,就把事情给卢氏和崔宽挑明吧!
这时卢氏既不知云和“嫁给”胡贲,也不知云和已失身于高岳;
而湖南观察使崔宽呢,知道前者,根本不知后者。
就在柳氏用笔写信,并派家仆去灞桥驿高岳处求助时。
大明宫紫宸殿内,张延赏和窦参,已迫不及待地弹劾高岳。
理由是既然崔遐在名单上,此前崔遐始终在兴元府为金牛县令,高岳恐脱不了干系。
“岂能如此牵扯?”皇帝对此很不高兴。
张延赏便又说,韩游瑰、李晟又岂知其子牵涉入妖僧案?可为安全起见,还是将二人的兵权罢除,高岳也不应例外。
此刻窦参也进前,说:“兴元府,行骆谷道至京师不过六百里。高岳此刻握定武军二万精锐,且其卒素来号称难当,如发骑兵,六七日即能至京师。高岳是否参预妖僧案,确实难以追究,可人心难测,可趁高岳淹留京师时,罢免其节度使之位,让他入朝为某部侍郎即可。”
很明显,皇帝也被打动,他下面直接询问张延赏和窦参,“依二位高见,兴元以谁接管为佳?”
“严震为门下侍郎,且先前就为凤兴都团练使,以其出镇兴元,最为允当。”张延赏立刻推举出合适的人选。
最终皇帝点点头,说严震赴任时,可携朝廷度支司发给的三十万贯钱,在凤州河池筑城。
“必定不会辜负陛下期望。”张延赏立刻喜上眉梢。
随后,张延赏又推举窦参,替代死去的韩滉理度支、盐铁及户部钱,总判三司。
这时皇帝却没有答应,“朕准备宣召李泌入京为门下侍郎平章事,兼判度支、盐铁,窦参暂且还是判户部钱为好。”
其实皇帝心中清楚,窦参这家伙,从韩滉横死后,立刻调转风向,和张延赏同气连枝起来,也不值得完全信任,不过窦参执法尚算中允,又有财计的才能,朕暂时还可重用他。
什么,李泌入朝为相?
这让张延赏很是不快。
灞桥驿前,李泌、贾耽、高岳、韦皋等,在中使前,接受新的任命。
李泌不多言,即刻白麻宣下,进大明宫为相。
韦皋被要求即刻返回本镇,不得延误。
而高岳罢兴元定武军节度使,征入朝中,为吏部侍郎,严震出为兴元节度使,并在河池筑城。
贾耽则为陕虢同华防御使,总理京畿防务。
皇城南省吏部厅中,高岳明显有点落寞,在哪里踱着脚步,看着壁画和壁记。
兴元府里的家眷,马上也会入京来,移住在宣平坊里。
“高吏郎。”熟悉的声音响起。
高岳回头看,只见居然是解仁集,“你不是入流了吗?没有去为某县县尉?”
“唉,我想了想,还是在六部内为吏好,来来往往,都有些抽头,养活一家问题不大,去偏远州郡为县尉,虽然名义上当流内官,可苦寒得很,未来也没任何前途可言。”这不,解仁集又到了吏部来当差。
“这?”高岳便指着挂在吏部厅内的【创建和谐家园】画像,问到。
“这位是前代吏部侍郎某某。”
“善终吗?”
“没善终,他当侍郎时执掌铨选注拟,大肆受贿,【创建和谐家园】狼藉,最终被流放潮州,沾染了瘴疠,死在那里。”
“哦。”高岳便又指着另外副【创建和谐家园】画像,“这某某侍郎善终吗?”
“没善终,他当侍郎时,严正清廉。”
“就这也没善终?”
“是啊,因没给权贵子弟注拟好官,被当路大臣谗害,最终被流放去了潮州,沾染了瘴疠,也死在那里。”
这时高岳又指着第三位的【创建和谐家园】画像,“这位最终也被流放去潮州,不得善终吗?”
解仁集翻着刺猬眼看看,便告诉高岳,“这位倒没有。”
高岳这才欣慰了点。
可接下来解仁集却说:“这位侍郎在吏部铨选时,处事不贪也不廉,恰到好处,人人称赞,故而执掌年限最久,足足长达三年然后就累死了。据说临死前,他说我本来能活八十岁的,可因当了三年吏部侍郎判南曹事,注拟官员,冬春时节,门前不下千人聒噪,各个都要妥善安排,是劳心泣血,寿命全被折损殆尽了,遗愿便是要求自家子弟永不得为吏部侍郎。”
“唉,吏部侍郎从无好命。”高岳喟叹道,心中想:“看来当hr的悲惨命运,自古已然。”
此刻高岳想想自己,入朝为吏部侍郎也有二十日上下,马上解仁集口中最可怖的“冬集铨选”将至,全天下六品及以下的各色官员都要猬集到京师吏部南曹院来,要求自己挨个注拟,更别说这群官员背后数不清的利益纠葛和输送,真的是凛冬将至的感觉。那份滋味,还是呆在兴元府好吖!
想来想去,还不是为了这紫宸殿的皇帝,闹得自己委曲,不但把兴元的旌节交出来,还要跑到吏部这个事务最庞杂的南省衙署来。
现在朝堂上,张延赏和马燧气焰正盛,虽然长安城整体在广弘作乱后,日渐趋于平静,可金吾司依旧在按那名单不断到处索人,当官的依旧惶惶不休。
并且在宰执会议中,张延赏极力建议皇帝,应和西蕃谈判,并安抚羁縻党项,等到西北静谧,优先征讨淮西镇。
这套方案,正好与韦皋的设定相反。
张延赏此举的目的无非两个:
一,以陇右元帅马燧为代表,与西蕃议和,这样可顺利增长马燧的威望,从而掌握好唐朝最重要的西北军队,让严震去兴元“夺取”高岳的兵权,也是其中一环;
二,随即征讨淮西,可借助战争,以宰相名义,再配合淮南节度使杜亚的协助,把江淮、东南的利权从李泌那里夺到自己掌心中。
张延赏的如意算盘便是这样。
对此高岳也“无暇”抗争:崔枢、崔遐这对堂兄弟,依旧被拘禁在客省里,张延赏的口风始终没有松过。
升平坊崔宅更是六神无主,频频派人来求高岳,可高岳的回复是,人是圣主陛下捕拿的,小婿也无可奈何。
等到视事结束,高岳骑马出皇城城门,等到入宣平坊自家甲第时,就听到中堂里传来叔岳母卢氏的悲号大哭声。
6.东窗事发矣
高岳知道,东窗事发了。
无奈下只能将马交给韦驮天,并让他蹲在门塀外,自己硬着头皮,穿过甲第的前庭和客舍,随后登上中堂的台阶。
这会儿,云韶、云和、芝蕙,外加叔岳母卢氏,携带着高岳的子女,都已离开兴元府,走骆谷道,齐聚京师宣平坊甲第中来。
因高岳从兴元被征入朝十分突然,最手足无措的还要属原来寄居于官舍里的吴彩鸾:临行前,芝蕙便将高岳在兴元府的另外座田庄托付给炼师,并留下钱帛,让她可以继续精心撰写著作。
中堂内,卢氏用锦帕捂着双眼,呼天抢地,是哭泣不止。
屏风东侧,坐着云韶、云和这对堂姊妹,其中云韶低着头,有些难堪,而云和的发髻垂在两颊,脸红如火,咬着洁白的贝齿,神态格外幽怨羞赧。
西侧坐着芝蕙,现在她是唯一能控制得住现场的人物。
而竟儿等孩子,还有小猧子棨宝,被交给阿措,于西院屋舍内看管。
见到高岳褪去幞头,只露着发髻,跪坐在茵席上对自己下拜时,卢氏气得面目扭曲,再度哇得声,手里将柳氏给来的信件彻底折弯,仿佛这就是高岳的替身似的,恨不得把这狗贼给攥出屎尿来!
“高三郎,你这个禽兽,你居然如此玷污升平坊院中女儿的清白,你还有人伦乎,你还有廉耻乎!”卢氏随即用手指对着高岳,是痛骂不已。
高岳急忙低头,随即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妻子云韶。
云韶努努嘴,方向指向西侧的芝蕙。
“我本来带着霂娘,来你坐镇的兴元府,是要你给她找位体面如意的郎君。可你倒好,趁我在尼寺谈禅的机会,居然奸占了霂娘。完了后,居然这事都从来不对我坦白认罪,跑去对你岳父岳母说,到现在我才得知,你这兽行之徒啊!要让你叔岳父知晓,怕不是他要追到京师里来把你活剐掉。”此刻卢氏越说越急,越说越气,发簪都抖动得偏斜了,随手抓起身旁的宣州铜镇纸,嗖得声就往高岳头上砸去。
“卿卿!”
“崧卿!”
云韶、云和猝不及防,失色同声喊出这称呼。
结果旁侧芝蕙一起身,闪电一伸手,就把这镇纸接住,而后不动声色,将镇纸反扣在地板上,重新垂手坐定。
卢氏一看这情景,哭得更凶,反复捶着胸口,说好好好,你们都是这宣平坊高宅里的,心都向着这薄幸狗贼,随即她就咬牙切齿,指着别过脸去的女儿,“五德之教,闺阁之礼,是你阿母我自小就反复对你说的话语,可谁曾想到,你居然丝毫不知丑,逆伦私通怪不得,那日临夏于兴元府官舍时,有次见你入浴,膝盖上竹席的痕迹,居然和你阿姊寝所里竹席花纹相同,当时我没料想到,还以为是你和你阿姊同宿时不小心磕碰留下的,现在一想,你这,你这,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