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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郜国公主再次对着镜子时,发觉自己的花容月貌又回来了,还是那个美美的延光,她身上有最骄傲的弘农杨氏的血统,也有最桀骜的李唐公主的风范。
“灵虚,义阳。姑母这一生,也可谓是轰轰烈烈,从无亏负过自己。美酒、骏马、数不清的俊朗男子,我都享用过,最后承蒙陛下垂怜,给我定的罪名也没包括谋逆,也不会剥夺封号,我延光知足。”言毕,灵虚转眼看见,槅扇后姑母的身影,端起了那盅剧毒的酒杯,还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我虽死,也要报复那老狗一把。”
灵虚长长叹息声,和义阳一起垂泪。
接着,姑母在里面轻轻唱起了谣曲:
“冰峨峨,风漠漠。
飞雪千里徘徊绕。
初时为团刹那散,
君看长安飞雪恰似花,
偏散洛城春风中。”
唱完后,郜国公主的红唇翘起,微笑着,颤抖的手指捧起了酒盅,咕噜数声,将其一饮而尽......
一日后,长安城东新丰,五千淮西防秋兵列着队形,浩浩荡荡穿过渭水河岸,准备前往城北的中渭桥,在折弯北行。
他们的目的地,是前往鄜州,归李勉的节制,防备党项叛乱蕃落侵扰渭北。
“前方中渭桥口,有大批朝廷官军!”在队伍前的几名骡兵,急忙乘骡子,将所探查到的消息,报告给门枪兵马使吴法超。
原本这支淮西镇防秋兵是节度使陈仙奇所派遣,领头者为都兵马使苏浦,可过了同州后,本镇忽然兼程来了门枪兵马使吴法超,此君是吴少诚的堂弟,带了军府牒来,然后接替了苏浦的指挥权,带领军队继续前行。
所以当淮西防秋兵听到中渭桥处,出现许多朝廷官军,不免有些紧张。
果不其然,长安城北的诸高原,都布满了官军的阵势。
主力是整肃过的神威军,及五千镇海军,此外先前驻屯在奉天城的谭知重,也火速领三千神策兵驰来。
领军大将有神威监勾当王希迁、兴元节度使高岳,西川节度使韦皋,神策监勾当谭知重,总帅为当朝太尉段秀实。
淮西兵马使苏浦不明所以,便出马遥相询问,为何阻挡我军前去防秋?
段秀实骑马自阵中而出,对所有淮西兵怒喊到:“京师有妖僧李广弘作乱,你等知否?”
苏浦大惊,刚准备说不知,结果身后乱声大作:
许多淮西兵们开始聒噪起来。
这时段秀实用手戟指五千淮西兵,“广弘勾结的外援,便是你等!”
此话一出,当即对面就有两三千淮西兵,簇拥着吴法超的旗帜,慌忙地往后跑,边跑还边喊,“国家猜忌我等,我等也不愿再去鄜州防秋,归申州去也!”
“果然和我猜的丝毫不错。”高岳心想到,接着举手示意。
诸原地官军鼓声大震,接着开始漫山遍野冲下,对淮西防秋兵发动猛烈追击。
其实最初,因妖僧广弘的署置状上,要让韩钦绪为成事后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故而皇帝强烈怀疑邠宁节度使韩游瑰即是广弘口中的“外援”毕竟邠宁军距离京畿实在太近。
但高岳却不以为然,他对皇帝说,监察整个京西的谭知重,这数日内并未有任何邠宁军密集调动的情况汇报,况且韩钦绪坑爹的所作所为,他父亲韩游瑰也未必知情。
而那智因尼,在出逃时向东走的,很明显在东面有她想要投奔的对象。
其实最终的答案也不难猜,妖僧李广弘自称为宗室子弟,虽然这个身份在此时代早已不值一钱,但追究其谱系来,还是不难查出端倪来。
在郭锻层出不穷的残酷拷打招数前,广弘还能坚持不说,可智因却熬不住,“只求速死。”
“若不说,十日内你死不得,百日内你也死不得。”郭锻如此威胁到。
智因长长地惨号数声,而后彻底崩溃,对郭锻交待:
“李软奴广弘小名曾对我说,他的从兄弟,曾在楚王李希烈麾下任职,现在依旧在淮西镇中,如事不谐,可去投奔淮西防秋兵,再图大业。”
3.尽屠防秋兵
“李元平?”当皇帝听到这名字时,还有点茫然。
“李元平,曾为关播所推举,担任汝州刺史。李希烈反,曾遣吴少诚吴少阳袭汝州,一个时辰内州城即陷,李元平被执,后失节出仕李希烈的伪职。李希烈伏诛后,李元平遁回申光蔡,此时必然又开始兴风作浪。”高岳在出征前,对皇帝如此分析。
“如此说来,广弘的外援,不是邠宁军,而是蔡州军?”
“圣主所见甚当。”
于是皇帝急忙调兵遣将,堵截来防秋的淮西军,不能让他们接近长安城,以免李怀光谋逆犯阙的事再次发生。
结果正被高岳猜中:
这妖僧广弘,和李元平暗中往来已然很久,他在京师里蛊惑人心的路数,什么泰山三郎、淮渎灵姑,也是李元平一手【创建和谐家园】的。
因为李元平曾发誓,要为知己者李希烈报仇雪恨。
在广弘作乱前,李元平就勾结吴氏兄弟,在申州、蔡州掀起兵乱,杀入到军府里,囚禁陈仙奇和陈的妻子窦氏,随后即刻派出门枪兵马使吴法超、左骡军兵马使张崇敬,兼程赶上本镇防秋队伍,取代了原本苏浦的指挥权,并暗中煽动军官和士兵,称京师已被广弘上师所取,我等至中渭桥时,趁机杀入北苑,夺占大明宫,进而攻陷整个长安城。
“入长安城后,不问皇宫、坊市,金银、丝帛、女子任由你等自取。”就这样,吴法超和张崇敬煽动起大部分的防秋淮西兵,这群蔡州贼又跃跃欲试,想实现李元平的弥天阴谋。
结果刚到京北的中渭桥,就遇到严阵以待的朝廷官军。
见图谋被朝廷看破,吴法超、张崇敬急忙引兵,夺路就往潼关方向狂奔。
段秀实、高岳、韦皋、谭知重引神策、神威、镇海军于后急追。
那苏浦稀里糊涂的,呆在原地,被官军捉拿。
“斩!”段秀实说。
苏浦口呼冤枉,自己绝无反意。
这时候高岳在旁侧为苏浦求情,称这位是陈仙奇的兵马使,而陈是忠于朝廷的。
段秀实便宽恕苏浦。
苏浦对高岳感恩戴德,高岳对他说,如今我定武军内也有许多洗心革面的蔡州兵效忠我皇唐就是兵,悖逆我皇唐即是贼,苏将军想必应该有分晓。
“愿投效定武军,为高节帅遇水搭桥、逢山开路。”苏浦急忙表示愿誓死效忠。
至同州的大荔处,皇帝忽然派中使,对他们说:“淮西蔡州兵素来骁勇,你等不可急追,以免落入埋伏。朕已发诏书,给浑瑊、尚可孤,请在大荔静待这二位节帅的增援。”
接到指令的段秀实,私下地对高岳、韦皋说,“圣主还是害怕长安城尚有广弘残党,故而不希我大军远离京畿。”
“那能截住叛贼吴法超、张崇敬的,只有陕虢防御观察使李泌了。”高岳说到。
段秀实颔首,说一旦浑瑊和尚可孤兵马会齐,我们再越过潼关,继续追击这群叛逆的蔡贼。
数日后,浑瑊麾下的游奕使白娑勒领五百精骑,渡蒲津自河中来援;同时,新金商防御使尚可孤,领两千宁国军也自蓝田县赶赴至段太尉营中。
“可以,如今兵马齐集,速追蔡贼,千万不要让其逃归本镇。”段秀实便准备发兵。
结果此刻,陕虢有数名营将骑马来到大荔,向段秀实报到:
吴法超和张崇敬所领的五千淮西叛兵,已被李泌完全击溃,回淮西者十不存一。
“李少源神机妙算,我不及也。”段秀实大为叹服。
原来,这五千淮西兵自中渭桥处遁逃,往东闯过潼关,入陕州地界,早被李泌察觉,“这群蔡州兵理应去鄜州防秋,可转瞬即回,必有奸诈。”
于是李泌责成灵宝县令,为吴法超全军提供饭食。
吴法超以下淮西兵饱餐一顿后,还以为李泌蒙在鼓中,便大摇大摆地开始在灵宝宿营。
孰料李泌已暗中布置:当时整个陕虢士兵不过三千,李泌便精选四百骁勇,埋伏于灵宝东七里的太原仓隘口,又命牙将唐英岸领一千五百兵乘夜埋伏在涧北。
次日,吴法超、张崇敬领军拔营启程,走了段后人马饥饿,便准备到太原仓去抢粮。
结果至隘口处,李泌的四百伏兵左右齐发,杀得淮西军折损四分之一,是抱头鼠窜,跑到涧北,又被唐英岸迎头痛击,折损了二分之一。
残余的淮西军,在吴法超和张崇敬带领下,如丧家之犬般,往长水县奔逃,企图越山回淮西去。
孰料李泌早有准备,安排都将燕子楚领四百精骑,半路杀出。
已两日没有进食的淮西军被此一击,彻底崩溃,吴法超猝不及防,被燕子楚斩杀于骡下,淮西骡军兵马使张崇敬则被燕子楚捕获最终跑回申州的,只剩下三四百残兵而已,个个宛若孤魂野鬼。
浩浩黄河前,绝高的潼关处,李泌笑吟吟地摇动羽扇,迎接至此的段秀实、高岳、韦皋诸人,接着众人便在潼关,远望黄河、雄关漫漫,大风摇荡,吹动他们身上的衣襟,心中感慨万千。
这时李泌收起笑容,沉声说,天不假韩晋公寿,可惜他见不到我唐雄师长驱光复河湟的那日。
“如今我唐外有强虏,内还有蔡州这样的叛贼,想要实现韩相的夙愿,须得我辈挥洒满腔的热血丹心方可。”韦皋一字一顿地说道。
段秀实则眯着双眼,声音沧桑,“老朽是等不到那日了,只能期待逸崧、城武这样的后生啦!”
这时如盖的松树下,潼关的吏员崔清来给诸位献茶了。
“十八兄!”高岳急忙上前,扶住崔清。
“难为高兵郎这样高的地位,还能如此平易对待我崔十八。”崔宁十分感动,说自己也算是命大,这次蔡州贼过关,还好没为难我。
等到崔清离去后,各位坐在松树下伴着黄河的波涛声饮茶时,高岳、韦皋忽然把茶盅、茶船推开,接着对李泌请求说:
“如今国家多难,晋公殁后,庭无柱石。我等思量,收拾山河,非公不可岳皋愿为应援,请公入政事堂为宰执!”
4.李晟失兵权
“逸崧和城武如此说,本山人也心有戚戚,韩晋公死后,我唐大好形势顿蹩,本山人又何须顾惜清誉呢?”李泌在韩滉在世时,谦逊不争,而韩滉死后,李泌便决心担负起天下兴亡的责任来。
高岳即刻对李泌分析说:
如今皇帝对李晟、马燧都不信任,必然先后削夺二位兵权,为此需要张延赏为相。
另外还有个迫在眉睫的事,也不得不让皇帝暂且委曲求全。
“逸崧所说的,是淮南和徐泗间的争地事否?”李泌轻轻啜了口茶水。
高岳说是实情,原来韩滉横死后,没过数日,消息传到宣武军和淮南,那淮南节度使杜亚立刻翻脸原本韩滉建议,张建封建牙徐州,统徐濠泗三州,而后将庐州、寿州返还给淮南节度使,可现在杜亚不但得了庐、寿,还忽然出兵抢占濠、泗地界,闹得张建封只有个孤立的徐州。
杜亚如此针对张建封,只因张昔日是站在韩滉阵营的。
这也是张延赏释放出的一个信号,他要借着这个时机,来夺中央和地方的权了!
谈到这里,李泌拧起细长的眉毛,神态也有些难得一见的愤怒,立在松树下,摇动着羽扇:“淮南本镇就有兵卒叛乱,杜亚身为节帅,不想着靖安境内,反倒只想着争权夺利。再者,而今淄青也叫嚣着要夺回徐州,张建封处境很危险,而淮西地处漕运南北交通的咽喉,广弘的事若处理不当,也会威胁到我大唐的命脉。”
这会韦皋进言:“依皋所见,如今对淮南、淮西、淄青,还应持安抚为主的态度,暂且让它们再当几年的守家贼。朝廷应以守御营田西北为主,进剿党项叛蕃继后,第三步才是征讨淮西。”
“征讨淮西......”李泌沉吟道。
因此事非比寻常,淮西本镇的力量其实并不算强,且河朔三镇和淄青平卢军对它也是看不起排斥的。可一旦朝廷对淮西用兵,这些叛镇便会互通表里,联合对抗,一旦朝廷漕运被它们掐断,可就危险。
这时高岳起身,说到淮西不可不征讨,现在看来吴少诚已勾结李元平,肯定是囚禁乃至杀害原本忠于朝廷的节度使陈仙奇,现在可暂且加以安抚,可吴少诚以下蔡贼向来桀骜不服,今日不反明日也会反,绥靖绝不是个长久的办法。
另外高岳还祭出了杜佑曾经的新漕运方案:平定淮西后,可在其境内开凿新的运河,从居巢湖入扬子江,再设新镇守卫,如此漕运再也不会受魏博、淄青等叛镇威胁了,这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听到这个方案,李泌和段秀实都表示赞同。
于是在潼关,北望大河浩荡的风陵渡,南观崇山峻岭的禁道山,这几位愿为大唐披肝沥胆的忠臣义士,再次结下了攻守同盟,也表示要遵照韦皋所提出的“一抗西蕃,再剿党项,三平淮西。此三步成后,可长驱河湟”的方案行事。
但在此前,忠臣们达成一致,帮衬圣主,“先纵张延赏、马燧,再使其失脚”,掌握全西北、山南、剑南的兵权。
入秋后,等到李泌、贾耽、高岳、段秀实、韦皋等返归京师后,整个大明宫的震荡依旧在持续,并有愈演愈烈的态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