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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咒骂声四起。
可这时打首位披着红色缯衣,皮肤黝黑,个子矮小,鹰钩鼻子的僧人忽然站出,横在汹汹众人面前,看来他就是这群人的头目。
“你便是广弘?”马上的高岳询问说。
“见过兵郎。”那广弘顿时露出满溢着猥琐气息的笑,合掌向高岳施礼。
“你等僧衣上为何贴纸?”
“此非是纸,乃是符箓。”
“信佛之人,居然贴符箓,崇信泰山三郎?”
“只要能普渡众生,什么有神通就信什么。”那广弘笑着回答。
“小心头顶这天,降下雷火大雨,毁了你的符箓和道行。”高岳勒住缰绳,用手指指广弘,又指指上面的天,而后一群步奏官、随行官和要籍官,以浑身漆黑的昆仑奴韦驮天为首,簇拥着他扬扬,自广弘的队伍前转向宣平坊而去。
立在原地躬身的广弘,大气都没喘,露出来的只有脏兮兮的秃顶,而后抬起双阴鸷的眼睛,嘴角上挂着狰狞的笑,盯着远去的高岳。
而【创建和谐家园】队伍里,几名穿着黑皂衣的北衙士兵,跪在尘土里,也盯住高岳不松,而后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回到宣平坊甲第里的高岳,取下幞头,挂在屏风后的木架上,接着就对身后的韦驮天说,“这广弘邪得很,听进奏院说他本是邠州佛寺的僧人,早就因犯戒被革出山门,却能闹出如此大动静。”
“据说还不止百姓和军卒信呢,很多达官贵人也发愿追随他。”韦驮天坐在堂前,给主人整顿行装。
“这种低级的,混杂着佛道色彩的迷信,总是信徒众多,人一直都是愚昧的,无关地位高低。”高岳想起自己编造的什么昭德皇后托梦的鬼话,不也或真或假,糊弄到皇帝、公主和一干大臣嘛。
说完后,高岳长吁口气,濯洗完手后,想到再过三日就能自都亭驿出发,离开这光怪陆离乌烟瘴气的长安城,返回欣欣向上的兴元府,去做些在河池筑城这样的武德丰沛之事,心中不由得轻松不少。
接着高岳脱去官服,换上雪白的细麻便服,双手捏着太阳穴,打起精神来,走到书斋处。
灵虚公主的自【创建和谐家园】,还悬挂在书架上。
高岳想了会儿,就将画轴搁于书案,提起笔来,给灵虚公主的【创建和谐家园】写了篇赞,然后唤来留宅的防阁仆人,对他说这幅画等到辅兴坊的灵虚观完工后,自会有人来取,届时你交给对方就行。
做完这一切后,高岳推开窗牖,清风荡来,看着夏末自家的林苑,屋檐飞翘的设亭,隐隐在浓荫里露出个角来,听着清幽的蝉鸣,“后日去升平坊岳父家道别,便可出发啦!”
同时,紫宸殿的阴凉处,皇帝瞪着前来议事的韩滉,“韩中郎说什么?”
韩滉手捧笏板,缓缓但清晰地又说遍:“臣请奉还朝廷镇海军的旌节。”
此言再出,殿内其他的大臣还是不太敢相信。
本来以为韩滉会与朝廷,围绕着镇海军旌节的问题展开旷日持久的扯皮。
可谁想到?
“......”皇帝嘴唇快速扇动几下,他想说什么,但又无从谈起,情绪激动下不吭声,绕着绳床来回走了两圈,接着坐下,直觉告诉他事情不会如此简单,“这旌节......”
“前两日,兴元节度使高岳和臣促膝长谈,臣深感宣润方镇过于庞大,故而不但愿奉还旌节,还准备恢复旧制,将其重新分为宣歙、浙西、浙东三道。”
“好,好。”皇帝满心的感动,然后他拍板,说晋公的弟弟韩洄,可为浙西防御观察使,镇海军军号不变,依旧镇润州京口,由韩洄节之。
韩滉却言:“宣歙乃铜铁甲作丰饶之地,既出精兵,又产铜钱,而江淮间的山棚、【创建和谐家园】,聚居于彼处的峰峦间,私设铜炉铸钱,臣昔日为镇海军节度使时,日杀数十人来禁私铸,虽有小的改观,然则根本未除我弟韩洄,于铸钱处小有所长,如陛下信任的过,可为宣歙观察使。”
皇帝自无不允。
而后韩滉又举荐门下省给事中班宏,为浙东观察使,于越州设府。至于韩洄原本的金商防御使及宁国军,由神策将尚可孤接替。
皇帝说完全可以。
韩滉接着建议说,张建封在淄青、淮西叛乱平息后,担当的是濠寿庐防御观察使,由如今局势观之,我唐漕运江淮间的命门位于埇桥,此地须得一大员坐镇徐州见前,平卢军节度使李正己死后,其子李纳反叛朝廷,但其从兄李洧却献徐、海、密、沂四州反正朝廷,但后三州却被李纳夺回,李洧死后,徐州作为朝廷方保护漕运,遏制淄青的重镇,地位陡然重要起来,日行五百里的王智兴就是这里的方可保护周全,不如迁张建封建牙节镇徐州,并带将濠州理所今安徽凤阳、泗州今江苏泗洪、宿迁划给他,建个新的“徐濠泗”方镇,而寿州和庐州,则重新归给“老东家”淮南节度使杜亚这样,漕运线就处于宣武、淮南、浙西、徐濠泗四座方镇卫护下,可保万无一失。
皇帝赞叹说,这个新的方镇区域建制划分,真的是太合理,可。
最后,轮到最关键的浙西防御观察使、镇海军节度使、兼江淮盐铁转运使这个位子时,韩滉说了句,“其实臣原本心仪的,是定武军节度使高岳。”
“兴元府还离不开他。”皇帝作答,这句是实话,皇帝现在很看重兴元的地位,是要将其作为西北、京畿、蜀地的纽带,一支战略预备队看待的。所以皇帝对西川韦皋,只是不断宣索钱帛,对兴元高岳却是表面上使唤,暗地里心疼,时不时想办法,或从度支司或从内库里掏钱来贴补他。
韦皋对皇帝来说,是“挣嫁妆的干女儿”,高岳则是亲女儿。
“既然兴元仍需高岳节镇,那臣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请大臣直言。”
“请陛下迁果州刺史白志贞,为浙西防御观察使,兼镇海军节度使。”韩滉此言一出,殿内空气几乎瞬间爆裂。
13.郜主谋脱身
应该说,长武师变直到播迁奉天时,原本皇帝倚重的臣僚集团遭到毁灭性打击:宰相卢杞惨遭贬谪,至今未能量移,另外位“伴食宰相”关播也被牵连,而皇帝安插在禁军里的关键人物便是白志贞,同样被贬斥到远州为刺史。
关播还好,对卢杞、白志贞,皇帝一直是有些魂牵梦萦的。
毕竟现在皇帝重用宦官管钱管军,还是有点名不正言不顺。
可想要重新启用卢杞和白志贞,是何其难也。
虽然之前最大鹰派萧复,被罢免相位后,去了岭南为节度使,可朝中激烈反对者可以说不绝于路,一个萧复倒下,千千万万萧复重新站起来便是这副景象。
一般在朝堂上,或延英问对时,皇帝都不敢提起这两人名字,不然被狂喷顿,纯属自己倒霉。
而这时韩滉居然提名白志贞为最重要的浙西观察使?
“韩中郎,兹事体大......”
“陛下,白志贞虽非进士出身,又无学术,然向来精通计略,以浙西观察使的身份主持漕运,那是最合宜不过的。”可没等皇帝把话说完,韩滉就一本正经地继续推举起来。
结果这场紫宸便殿小型朝会后,皇帝立刻收到十几道奏疏表章,里面全是愤怒之辞,核心意思就是“我唐庙堂上,衮衮诸公,众正盈朝,陛下何必用一小人、佞人?”
皇帝还没来得及喘气,把奏疏交给翰林学士院批答,第二天又连续接到数十道奏章,差点没把皇帝给压死,尤其以门下省给事中班宏言辞态度最为强硬,恨不得要打到紫宸殿中来。
吓得皇帝又召来韩滉,说这浙西观察使委实不可让白志贞去当。
韩滉正色说,非白志贞不可。
君臣争执不下,一面皇帝说只要不是白志贞,换谁去就可以;但另外一面韩滉死也不松口,说除了白志贞谁去都不行。
到了最后,皇帝实在是拗不过,只能答应韩滉,这浙西的事暂且放一放,韩中郎你暂且还是镇海军节度使,地方上的事务你让留后暂且统管下,另外朕让江淮转运副使王绍去协办。
最后这场君臣斗法,韩滉再度胜出,他成功地保留住浙西这个核心区域,也继续保有润州的旌节!
皇帝也只能呆在大明宫里,表示把政务都交给韩滉,满心等着高岳在合适时机退出进剿党项的战略,自己再出山。
在那短暂的一两日里,唐朝又恢复了宰相掌握天下权力的景象。
消息传到了胜业坊当中。
郜国公主的宅第当中,公主正慵懒而心满意足地斜躺在床榻上,太子府詹事萧鼎在旁侧和她叙说着话语。
一番交谈后,郜国公主十分开心,“如此说,按照昭德皇后兄长的说法,韩晋公是绝对支持太子的。”
“没错,太子毕竟是太子,护持的臣子可多了,圣主也不能无视。另外据可靠消息,这正是和普王关系最好的兴元节度使高岳透露出来的。”
郜国公主不由得皱眉,“高岳,这家伙奸猾得很,他说的话并不可靠。”
“然则现在这高岳和韩滉、李晟二位关系亲昵得很,这话是王果亲耳所闻,应该不会假。”
“那个高三郎,和谁都有一腿。”郜国公主不屑地说,“听说他是个妇家狗,漂亮女郎不敢沾,专门和这群满脸须髯的勾来搭去。”
不过这个消息,还是让郜国公主安定很多,她就对萧鼎提醒:
“先前和西蕃打仗,神威军的那两射生将李叔汶和莫六浑都立下战功,勋品都擢升了,这两人本主很看重,轻易不要让他俩露桩,这也算为太子留下的资本。”
萧鼎点点头。
然后郜国公主又有点神色不安,她肥皙的手抚摩着床榻的扶手,“广弘这个妖僧,再加上智因这个淫尼,以联络同党的名义,最近在长安城闹得动静太大,寺庙、禁军、恶少年无不沾染,怕是连金吾司都注意到了,已渐渐脱离我们的控制,你我不过想要保全太子储君的位置,犯不着被他俩连累......”现在郜国公主已然想要脱身。
“可广弘连接的,是邠宁节帅韩游瑰、韩钦绪父子的线。”萧鼎有些为难。
“邠宁算什么?有兵也不过是个筹码,要是被弄巧成拙遭反噬,那就全盘皆输,太子和我女儿萧妃都得覆没!”郜国公主脑袋也冷静下来,然后她托付萧鼎,“你过两日,去找广弘和智因,给他俩塞笔丰厚的财货,争取把他俩支回邠州去。”
萧鼎想想,就说先前韩滉来京时,一万宣武兵、五千镇海兵也跟着来,而五千淮西兵也在过同华的路上,不日就要绕过京城,以联络军队同党的名目,把广弘给弄到防秋地去。
“今年防秋就这么些人?”郜国公主感到奇怪。
萧鼎解释说,陛下刚刚革新军制,说什么要在西北、西南恢复府兵,所以今年削了大半的防秋兵额,其实这次就一万宣武兵和五千淮西兵而已,前者要去陇州筑城,后者至渭北的鄜州协防党项叛蕃,至于五千镇海兵很快就要归本界的。
望着摇曳的蜜烛,郜国公主忽然灵光一闪,低声对萧鼎说,“神策军不是也有一支在渭北吗?”
“没错,骆元光有一万兵,暂且驻屯渭北,准备前往盐州五原筑城。”
而骆元光先前和萧复的关系不错,因他犯事时,萧复曾力保他。
郜国公主便招手,叫萧鼎挨得更近些,低声地对他说,“你派几位干练人,从本主宅第里取三千贯钱送去骆元光的营地。”
“莫非!”
“然也,这三千贯,是买广弘性命的酬劳钱!”郜国公主做出个抹脖子的手势。
她的方案就是,先以“联络骆元光神策行营里的同志”为理由,驱遣广弘去渭北坊州,随后再暗中联络骆元光,随意找个理由将广弘灭口掉!
坊州地界,死个野和尚,不会翻起任何波浪。
自从萧复垮台后,一度很紧张的郜国公主,也知道宗室里有人在密谋倒她,但现在更有力的韩滉来保护太子,她的心也安下来,便迫不及待要和广弘、智因这群下三滥割裂关系。
郜国公主的计划,萧鼎立刻心领神会,便领命而去。
而同时,结束造访升平坊的高岳,返回自家宅院,准备来日的行程,和韦皋同时出发,各返归本镇。
14.妖僧胆包天
当夜,高岳在榻上入眠时,总觉得心神焦躁不宁,自家东院林苑里也传来阵阵类似夜枭的叫喊,这声音和他刚刚穿越来时在东市狗脊岭刑人所听到的十分类似。
接下来做的梦境更是千奇百怪,一时梦到自己与云韶、云和姊妹同游,出城时忽然见到山岗里胡贲的墓穴里忽然爬出个“真的”胡贲来,相貌模模糊糊地看不清;
一会儿又梦到,自己在灵虚观里,灵虚公主雪肌玉颜,横在褥席上向自己求欢,自己不允,头颅一下被灵虚公主用羌剑给斫了下来提在手里;
然后自己死了,事迹被编入传奇故事当中,民间千百年流传,到了科技昌隆时代还被做成了某游戏,自己名字也成了著名的梗。
“我可不想千古......”高岳抚摸着胸口自梦里惊醒,心有余悸地坐起来后,发觉衣衫后满是汗水浸透。
这时他想喊贴心的芝蕙来,可转念才察觉身在长安。
点亮幽幽的烛火,看了下漏刻,才相当于晚上十二点多而已。
“不过睡了一个时辰吗?”高岳苦恼地撑着下颔,觉得这一个时辰好长。
这时他看到榻边的书架上,还有壶酒,便准备饮点酒水,方便继续睡。
反正明日就可以回兴元府了。
忽然门外传来阵嘈杂声,高岳急忙站起来,烛火透着槅扇门照了进来,黑漆漆的韦驮天跪在门外,大声对自己说:“主人,此刻夜中有几名北衙子弟自院墙上攀越进来,被门阍吏和要籍官拿住,他们声称要见您。”
“什么?宵禁时刻,居然会有禁军士兵爬我宅第墙头?”高岳惊愕莫名,而后披衣而出。
一到中庭处,果然几名兴元府要籍官手执横刀,把几位私自翻进来的北衙士兵给摁在地上。
“高兵郎,高兵郎,我等绝非匪类,只因有干系性命的大事,来向高兵郎报恩来了!”那几位士兵一看到高岳走出来,便昂起脖子,忙不迭地喊起来。
“你我相识吗?”高岳忙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