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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公主入道也是司空见惯事,景云年间唐睿宗就有两个女儿,八女西城公主和九女昌隆公主出家为道姑,其后分别改号为“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睿宗即在皇城安福门以西的辅兴坊东南隅和西南隅各建道观一所,前者为金仙公主所居,后者为玉真公主所居。彼时唐朝中枢尚在宫城、皇城,故而辅兴坊两所公主观,权贵、宗室往来如云,十分繁盛。
此刻,唐安改号为“灵虚公主”入空闲很久的金仙女冠,自此金仙观便又改名为灵虚观,而修缮肯定要钱。
皇帝李适心疼爱女,就从自家内库里拨出彩缯三千匹,钱五万贯,用于扩充翻修灵虚观。另外皇帝还从内庄宅使所管辖的京畿田产里拨出部分来,用于灵虚公主的“汤沐邑”,并设立邑司打理,总之灵虚现在的所有,都是遵照降嫁公主的待遇来的,道观就是她的宅第,还有丰厚的封邑,衣食无忧,生活也比在睦亲楼里自由得多。
而诸位节度使也心领神会,知道公主入道,也是个政治事件,便也交纳专门的进奉入灵虚观,“协助”修缮工作。
其中高岳也从兴元进奏院里,急忙取出一万贯来,馈赠给灵虚观。
但灵虚公主也请求父亲皇帝,指定要兴元节度使高岳为本观写赞。
皇帝便让中使来向宣平坊甲第里的高岳索求。
高岳满心想的都是拒绝,便对中使说这赞可以给大臣、将军,也可以给菩萨绘象,但公主现在入道为女冠,不便写赞。
中使回去告诉皇帝,皇帝觉得高三说得在理,就又把意思转达给灵虚。
可随即灵虚就给宣平坊高岳的宅第送来了东西。
高岳展开卷轴,发觉是幅画像,当中正是位身披羽衣的年轻娇媚女子,题跋上清清楚楚写着灵虚观女冠自【创建和谐家园】,灵虚自奉天后,精研绘画,现在在“人物门”给人画像里技艺已然很高,几乎与“畜兽门”代表韩滉并驾齐驱韩滉最擅长画牛,这很明显是她的自画像。而画轴侧边空白,就等着高岳写赞了。
“唉......”高岳是没法子,便只能暂且把灵虚的【创建和谐家园】画像放在宣平坊宅第里,对中使说如今灵虚观正在翻修时期,赞不用着急,等臣岳“精思”后,再献上不迟。
此刻,甲第的门阍吏手奉名刺来报,“韩晋公有请。”
“什么?”高岳有点诧异。
韩滉在傍晚找他,所为的......
长安暮鼓声里,高岳骑在马上,韦驮天和数名随军官举着套着布的棨戟在前开引,沿着街道,至韩滉位于开化坊的甲第处。
这时韩滉刚从朝堂上归第,见到一年轻客人立在自家外庭当间,便问对方是何人。
家仆告诉韩滉,此是相公故人庞滋之子庞纬。
庞滋已逝,韩滉想起故人的情谊,也非常感动,知道庞纬来找自己,定是来谋求官职的,便请庞纬入中堂席位。
等到坐定后,家仆又来报,兴元节度使高岳至。
韩滉大喜,亲自又从中堂出来,延请高岳入席开宴。
宴席上,只有韩滉、高岳和庞纬三人而已,其中庞纬坐在末席,和高岳的客席相邻。
然则得知高岳身份后,庞纬只是作揖,此后全无交谈。
高岳便觉得闷。
韩滉摸着胡须,问庞纬,你有什么能耐?本相方便量材为用。
高岳觉得庞纬如呆木头似的有趣,也开口问他,庞郎有何才啊?
庞纬也不说话。
要是他人,韩滉早就发作了,看在对方是故人之子,便忍耐下来。
高岳就问,“庞郎擅字吗?”
庞纬摇头。
于是高岳又问:“庞郎擅武艺吗?”
庞纬摇头。
不甘心的高岳又问,你擅律法,你擅计算,你擅舞蹈,你擅......
可庞纬一直摇头。
帷幕外,侍候的家仆们也都暗自摇头。
最后高岳也累了,便不再问。
宴会持续了一个时辰,庞纬从来不看高岳,也不和高岳有任何交谈。
等到宴会结束后,韩滉站起来,用笔在方纸上写下几个字,让家仆糊在封皮里,而后对庞纬说,“本相已授庞郎职务,拆封后庞郎便取长牒,至润州去履职。”
庞纬还是不言语,接过了信封后,便施礼告辞,而后一步步离开了韩滉宅第。
接下来,韩滉和高岳在自家东院林苑里散步,高岳按捺不住好奇,就问韩,“敢问晋公,授予庞纬什么职务?”
因就算是高岳,也实在想不出这个庞纬能胜任何种工作。
韩滉笑起来,说高郎必然猜不到,不过本相节镇宣润多年,所辟僚佐,各展其长,无不得人。用庞纬,就自有用庞纬的道理。
高岳想了会儿,也实在想不到。
“本相征辟庞纬,为镇海军监军库门,因他擅长正襟危坐。”韩滉便报出了答案。
高岳乍听有点吃惊,接着不由得也笑起来,主客二人一起大笑不已。
笑完后,韩滉表情忽然严肃起来,“高郎实不相瞒,其实今日的宴席,有个没有出现的客人,他想见见高郎。”
“何人?”高岳便发问。
韩滉没有回答,而林苑亭子后转出一人来,绯衣银鱼,哈哈笑着,接着对高岳行礼,自报身份,“眉州司马,王果。”
“昭德皇后的兄长!”高岳大吃一惊。
11.决意留旌节
王果,正是昭德皇后的哥哥,兄凭妹贵,现在得到眉州司马的五品官衔,每月五六万钱的俸禄,也不用去任地,就呆在京城宅第里,由朝廷优待着。
这会儿高岳的脑袋里迅速旋转几下,心想果然如此。
接着三人寒暄两句,王果正如自己所料,开始往高岳曾经的梦上引。
“高兵郎说过,昭德皇后曾言,我唐自圣神武皇帝德宗李适的尊号以下,必得三代英主,进而继续中兴,确有此事?”王果一副很好奇的表情。
所谓继续中兴,就是唐已将肃宗皇帝称为“中兴之主”。
高岳只能点头。
“不知圣神武皇帝下代的英主,为谁?”果然王果问出这个问题来。
这时韩滉也捋着长须,逼视着自己。
对此高岳早已有准备,便凛然回答说,“自然是当朝皇太子,还作何他想?”
此言一出,韩滉和王果立刻露出满意的表情来。
“听闻圣主独爱普王,而高郎又素来和普王交好,方才那些话莫不是诓骗滉的吧?”韩滉直逼高岳和普王的关系。
高岳微微一笑,侃侃说到,“晋公此言有所偏颇。圣主爱普王,只因普王为昭靖薨太子之子,自小又由圣主一手抚养教育,恩爱自然莫能比之。”而后高岳举起手来,又对韩、王说道,“晋公、王司马,岂不知如今圣主最重亲情,迄今依旧在苦苦寻觅睿真皇太后德宗生母沈氏,生讯渺茫的人尚且如此,何况是始终膝下承欢的普王呢?”
听到这话,韩滉和王果都分别点头。
“诚然,圣主确实和少阳院的皇太子少通讯息,但帝王家事何足为外人道?其实圣主对皇太子的关切,依岳来看,丝毫不比普王少。不过对太子冷些,对普王热些,对太子淡些,对普王浓些,如此而已。太子府内哪怕是果园的女使,也是圣主亲自裁夺人选的,务求品性淑德。先前灵虚公主曾对圣主说太子体弱,圣主即刻在北苑辟出片毬场,拨神威子弟三百,专陪太子走马打毬,强健体魄,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所谓坊市风言,都是些愚昧男女传播,全不可信。岳只担心,二位轻听外人谣传,生出什么误会。王司马也就罢了,如今晋公执掌朝政,万不可偏听偏信。”
高岳一席话,顿时让韩滉明白了,这位不由得对高岳拱手道谢,“高郎所言,滉已记下!”
随后韩滉放心地对王果低声说了两句,王果也将心落在肚皮里,即刻告辞,离开东院林苑。
这时林苑里只剩下韩滉和高岳。
韩滉叹口气,立在月光下,很坦诚地对高岳说:“实不相瞒,滉曾与刘士安敌对过。”
高岳明白,那时韩滉掌度支,刘晏掌盐铁转运,韩滉为在代宗皇帝前邀宠,曾刻剥过百姓,谎报过灾情。
“现在刘士安隐退在华州,而滉却真的比他胜出一步,将度支和盐铁重新归一,现在是做大事的时候了!”说到这里,韩滉的眼神冒出灼灼的光芒来,“世人皆言我韩滉跋扈,可谁人知晓,坐在这个位置上,想要真正有所作为,就必须将全天下的军权、财权掌控于手心,集齐最优秀的武之臣,辅弼圣主开泰平盛世,为此滉岂惧身后之名?”
言毕,韩滉转头,望着高岳,清清楚楚地说出来:“长驱十万师,光复河湟地。滉为相五年内,定要将其实现。所以,镇海军滉是不会交还旌节给朝廷的!”
果然!
韩滉本以为高岳会有诧异或者厌恶的表情,可这时在月光下,他看到对方的脸庞与眼神,却满是对自己的理解......
很快,高岳合袂,对着韩滉深深作了一揖。
忽然,韩滉的心中,涌起了热腾腾的血来,以他六十三年的生涯来看,这个年轻人的眼神,方才并没有任何虚假的成分。
不由自主,韩滉喉头滚动数下,说出“高郎,待到西北边事大定后,我推举你为镇海军节度使。”
“晋公所言,岳铭感于内。”
韩滉还以为高岳说的是客套话,并对高岳说,“我韩滉现在给后世开了例子,那就是谁建节镇海军,谁镇守润州京口,谁就能掌握东南利权,谁就能进而入朝为相,同判度支、盐铁。先前西川为宰相回翔之所,此后宣润便为宰相晋身之阶,高郎岂无意乎?”
“晋公奈如今朝议何?”高岳的意思,你推举我,我也很很感激,可这最起码也得是数年后,而现在朝廷就要你返还旌节,皇帝盯得更紧。
“滉无惧朝议!”韩滉拂袖,满不在乎。
可接下来,高岳上前步,对韩滉说了个方案。
韩滉先是惊讶,而后连连嗟叹不已,最后对高岳更深为佩服。
“如得高郎为子,无恨矣。”
当夜,高岳止宿于韩滉开化坊的宅第,韩滉让妻妾子女出帷,依次对高岳行拜见之礼。
次日,高岳骑在马上,离开开化坊,往长安东南的宣平坊而去,却察觉这数坊的街道上,香烟弥漫,无数百姓和军卒都拜在道边,许许多多身着彩纸僧衣的和尚,抬着顶装饰华美的轿舆,唱着古怪的梵语,几名着白衫的浓妆女子,胳膊上缚着金铃,在轿舆前翩翩起舞,而轿舆后是许多头绑抹额的少年,吞剑、爬杆,玩着杂耍。
和尚捧着盆里烧化的“火纸”,火焰茁茁,黄色焦黑色的碎屑迎风飞舞,如雪般飘散于坊市的上空,给人种末世不详的感觉。
“这是什么?”高岳心中大恶。
两名随从的兴元步奏官,便上前对他说道,“京中最近名声最隆的广弘和尚,声称自己得了神通,可治病消灾,信徒足足有数万。”
高岳用鞭梢遥指那轿舆,问步奏官那是何物。
“广弘和尚请来的岳渎神,岳是泰山三郎,渎是淮水灵姑,广弘称二人为夫妇,降了神通给自己,神位便在那舆中。”
高岳大怒,说我平李希烈时,亲自拜过淮渎庙宇,哪里有什么灵姑?
这朝廷,京师里如此乱象,也不整顿整顿,京兆尹素来是吃斋的。
这时,【创建和谐家园】的队伍嘈杂无比,堵住了高岳在十字街拐道的仪仗。
“避让!”打首的和尚披着赤红色的罩衣,嚣张无比地对高岳说到。
几名进奏院的邸吏和步奏官大怒,拔刃上前,“此乃检校兵部侍郎兴元尹定武军节度使,尔等大胆!”
12.镇海一分三
结果一下子轿舆队伍就轰动不休,许多百姓和军卒都惊呼起来,高岳在马背上厉声呼到,“让开!”
打首的和尚惊得把火盆给跌落在地,一团火星夹杂着黄色的火纸在地上翻滚着,其余的人都往后退着。
“不惧泰山三郎降罪吗?”
“你家宅第会立见太岁,满门毙命,【创建和谐家园】!”
瞬间咒骂声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