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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坐在正中央,笑嘻嘻的,让身旁的中官给各位赴宴的大臣分发藏冰。
这也是唐朝的惯例,每逢炎夏,帝王都会把宫中深藏的冰块取出来,赠送给信爱的臣子们,让他们制饮消暑。但能得到冰的,绝非一般臣子,比如大诗人杜甫就没得到过,而且心中其实是很渴望得到的,故而有诗云:“思沾道暍黄梅雨,敢望宫恩玉井冰?”
盆盂里盛着小山般的冰块,而旁侧更大的盘子里,则盛着韩滉最喜欢的冷淘。
高岳望着冷淘,它更类似于后世的“凉面”,或者“米粉”?是米和槐芽或槐叶榨出的汁水混合制就的,而后切成细条状,用热水煮沸后捞出,夏季时就冷吃。
当然韩滉招待的冷淘,还有“浇头”的:麦醋、桂皮、胡椒粒,外加鲜嫩的香菜,及香喷喷的肉脯丁,均衡地洒在冷淘上。
用食箸拌开,然后卷起来,送入口中,顿时口齿如霜雪而过,还带着清冽的香味,牙齿咬碎胡椒时,辛辣芳香炸裂开来,让味蕾痛并快乐着,而当嚼到香菜时,又在清脆细微响动里,清幽的美直钻出鼻孔。
怪不得,这种冷淘面,高岳的半个师父刘晏也特别喜欢吃,这位到冬天就吃蒸胡,到夏天就吃冷淘,乐此不疲。
在座的大臣们都埋着头,不断挑着冷淘粉面,哧溜哧溜的,尤其是韩滉吃得尤其香美,吃着吃着,觉得辣得出汗,就夹起皇帝赐予的冰块,搁在酒水里饮下有的大臣如李晟,便直接干嚼冰块。
而张延赏和马燧,在吃冰时表情非常痛苦。
“这光吃冰块,也是暴殄天物,要是有牛乳、蔗糖,我能做出雪糕冰块来给你们吃。”高岳想到。
皇帝看大家吃得辛苦,就微笑着哈哈数声,说不急不急,慢慢来。
亭子中,吃完一盘冷淘面的韩滉,用丝帕擦拭完额头和鼻尖的汗珠后,就开门见山:
首先,盐州刺史杜希全已被西蕃安全归还,我唐无任何人质在对方手里,所以和谈是不可能和谈的,我读了陆贽的备边章,写得太好了,尤其是设元帅这个举措我觉得,这元帅啊,就先设“陇右元帅”,下辖凤翔节度使、泾原节度使、邠宁节度使、兴元节度使,专门对付西蕃的东道大论尚结赞,至于人选,我推举太尉段秀实!
皇帝轻微地哈哈哈笑了数声,摸摸胡子,便不再言语。
周围的大臣没有说不好的。
只有段秀实极力推辞,并对皇帝说,臣已年老,无法担任如此重任,还是请李令公来当这个元帅比较适合,我即刻归朝。
韩滉和李晟急忙说,太尉切勿谦虚。
段秀实也很着急说,我也不是谦虚......
皇帝继续哈哈笑了几声,摆摆手,也不知道是对段秀实的,还是对韩滉的。
“你笑个p啊,我知道你心中很怨苦。”高岳和韦皋同情地看着笑来笑去的李适。
“既然段太尉坚决不从,那么这陇右元帅,舍李令公其谁啊!”韩滉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然后环视周,“这个陇右元帅人选,有谁反对否?”
当然无人反对。
接着韩滉就对张延赏说,我先前曾在曲江亭子设宴,所提之事不晓得张相尚能记得否?
高岳看到,张延赏全身都抖动起来。
因上次韩滉调解他和李晟间矛盾时,曾提议李、张结为亲家。
这时韩滉旧事重提,请ming求ing张延赏家的儿子张弘靖,娶李晟家的女儿。
张延赏无奈,只能答应。
“好,大好。”皇帝拍了几下巴掌,哈哈哈。
韩滉而后又专门让高岳,就兴元府的“将兵”和“射士”军制革新,给诸位大臣做了汇报。
高岳也不客气,口齿清楚,声音洪亮地将内里的条律说得一清二楚。
只有高岳说话时,皇帝才没笑,而是在不易察觉时,对自己做了眼神上的交流,那眼神分明充满了“高三你个骑墙的,帮帮朕”的哀求和怨恨。
而高岳也抽空给皇帝回了个眼神,意思是“陛下千万不要焦急,臣岳赴汤蹈火,也会给陛下个交待。”
“很好!”当高岳说完后,韩滉拍案叫绝,接着他就布置说:
度支司拿出一百万贯钱来,三十万给高岳于河池筑城,三十万给新凤翔尹李晟李晟正式取代段秀实出镇凤翔在汧源筑城,而四十万交给神策将骆元光,领万兵在盐州五原筑城,以三月为期,冬至前克期完工,延误者问罪!
另外,高岳在兴元府的军制革新得很好,凤翔、泾原、邠宁三镇随即行之,三镇本有七万兵额,马上择选出两万八千将兵教习,四万两千射士大举营田所需一切,我度支司一力筹办承担!
9.蟹只宜独食
曲江亭子的冷淘宴结束后,皇帝是日思夜想,让高岳来帮他。
而这时候高岳却上疏,请求皇帝把他放归兴元,因度支司的款项即将到位,他要领整个白草军去河池筑城。
可皇帝却让门阁使出牓子,不准高岳即归,要和他继续单独问对。
没法子的高岳,只能入小延英殿,和皇帝面对面坐着。
数日不见,皇帝好像又瘦了些许,坐在香炉和铜鹤间的榻上,神色看起来很憔悴。
“韩滉屡次以权势威逼张延赏,如何是好?”皇帝询问高岳第一个问题。
“臣岳闻陛下处九重之中,也精研药方?”高岳没头没脑地回问了句。
皇帝点点头,说朕年轻时身体就不好,所以精读各类医书,昔日昭德皇后病重时,朕亲手为她调制药材,最近又和河中节度使浑瑊互通心得,也算是小有所成,不过最近身体又垮了高三你心中难道没有愧疚嘛!。
“那陛下应多吃些好的膳食,因药补比不上食补。说起这膳食,陛下也该明白,食物的搭配是门学问,依陛下看来,荤素该如何搭配?”
皇帝心想怎么说着说着,转向厨艺的方向了?不过高三有时候说话就是如此云山雾罩的,不能以常理度之,“这膳食荤素的奥妙,其实在于四个字,相女配夫。一物烹成,须得有调料配佐,总之要清者配清,浓者配浓,柔者配柔,刚者配刚,方有和合之妙。依朕来看,佐料中可荤可素者,有鲜笋、蘑菇;可荤不可素者,韭菜、葱、茴香;可素不可荤者,则是芹菜、百合也。”
“陛下可谓深得膳食之妙,不过有的菜,是不能以佐菜搭配的,陛下知道否?”
皇帝摸摸胡须,想了会儿,“高三你意思是?”
“味太浓重者,便无佐菜,比如蟹、鳗,只可独食。”
“......韩滉......”
“没错,韩晋公便如蟹,只能独食。”高岳正色回答说。
听到这话,皇帝的手有些发凉,高三的意思是陛下,你既然让韩滉主持中书门下,就别再想着也不可能让其他宰相或其他机构分他的权,这政事堂也就等于是韩滉眼中的一个蟹,只能“独食”。
看到皇帝神色凄然,高岳叹口气,又劝他说:“陛下,依臣岳的愚见,不如清静无为。”
“当初就是听了高三你的话,把韩滉迎进来当中书侍郎,如今朕想不清净,可能吗?想不无为,可能吗?”皇帝的小暴脾气顿时就上来,拍着手掌数落高岳。
“陛下,如今盐铁和度支合并为一,其实未尝不是好事。朝廷不但有资财可以充实西北边防,也可随即进剿党项了。”
可听了高岳的话后,皇帝脸色依旧不豫。
和这位相处这么长时间,高岳当然明白皇帝心中的小九九,当即就又说了遍:“陛下,随即可进剿党项了。”
这时皇帝的眼睛才亮起来,转头望着高岳。
高岳笑吟吟地说,“陛下清静无为的日子也不会太长马上又能微操了。”
“可朕......”皇帝表示虽然进剿党项的战事离不开朕的规划,然则现在还有不少重臣节帅不相信朕的能力,高三你看如何是好,即既能让朕微操,又能让朕安居幕后,不会操出什么纰漏来。
可以说一有尽心尽力微操的机会,李适就立即欢乐起来,这就是他开心的源头。
高岳毕竟是高岳,这难不倒他,很快给皇帝想出一揽子的解决方案:
今年就先筑三城,完善西北的边防,这样西蕃此后再想入侵,必然难上加难;
而后陛下你以韩滉的度支司和盐铁转运的钱财,专门负责西北攻防;
而陛下用李泌提议设立的户部钱和延资库,开始进剿党项,如有短缺,可向韩滉要求垫付;
进剿党项时,由陛下亲自规划,授予阵图,再以皇室一子弟为都统节度大使兼河东元帅,驻屯离京不远处,节制各镇用兵,也方便陛下督wei战cao,对党项如若大胜,陛下声誉更隆,这天下谁敢不服呢?
“韩滉会答应吗?”
“绝对会答应,包在臣的身上。”高岳表示绝无问题,因韩滉也明白,先清剿党项,然后才可集中力量收复河湟的道理。
这个方案总算让皇帝满意,他便对高岳说:“以普王为河东元帅,可否?”
“普王已然成立,被陛下教育得聪俊豪迈,绝对可以胜任。”
“那以高三你为副元帅,可否?”皇帝表示你辅佐普王,朕可安心。
“臣官职不过检校兵部侍郎,为副元帅,恐难服众。”高岳很谦虚,并向皇帝建言东都留守贾耽,可堪大任。
皇帝点点头,说贾耽知兵知地理,朕也想大用贾耽,去替换李勉,“那高三你白草军便出兴元,配合朕的神策军,并力进剿党项小羌,朕届时委任你为行营先锋招讨使。”
“臣绝不推辞。”其实高岳明白,什么普王、贾耽都是摆设,皇帝心中默许自己为一线军事负责人的。
这时皇帝想了想,又说“朕思量,原本以地名命名军号的做法,既不雅观,也容易让军卒们产生割据的念头。所以朕此后,便以雅字来起军号,你兴元此后也不要叫白草军了。”
高岳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终于可以不用叫白草军这个不雅观的名字,当即便请皇帝手书御札,为白草军赐新名。
这时李适很认真地思索了会儿,然后提笔写就。
高岳接过来一看,只看到雪白的御札上写有三个漂亮的墨字。
“定武军。”
嗯,这军号......既视感为什么越来越强烈?
等到这次召对结束后,皇帝还是出诏,免张延赏相位,给他个散骑常侍的官职,此后中书侍郎独为韩滉。
另外严震和刘从一也被排挤,名为同平章事,实则不过备顾问而已。
据说张延赏气得回家几乎要吐血。
他最终想到金吾司的郭锻,就要他过来,“郜国公主的案情?”
张延赏希冀以此来重扳局面。
孰料郭锻很严肃地对他说,“这种涉及宫闱内廷的事务,岂是张散骑所能过问的?张散骑不顾身家百口的性命,我郭锻还要顾及呢!”言毕便称我郭锻是朝廷的耳目,不是你私人的,以后还请不要累及我,便告辞了。
结果张延赏大病一场,几至卧床不起。
10.辅兴灵虚观
张延赏是被罢相了,可朝廷也不断催促韩滉说,你既已入朝为相,那镇海军的事务也该交割交割。
韩滉心想如今我为中书侍郎、判度支兼判诸道盐铁转运,确实没理由再继续维系镇海军节度使的位子,必须要交出来。
可如果交出来,便等于自丧一臂,韩滉清楚知道,自己能到今日高位,全凭镇海军的财源和武装。
有心腹向韩滉建言,可以让你弟弟韩洄去当。
韩滉摇摇头,说这也太明显,会让天下诟病的。
又有人对韩滉说,以你镇海军信任的大将为留后,统制军府和巡院,不交节度使权力。
韩滉也很为难,这样做等于公开和朝廷作对。
毕竟以前当节度使,可为所欲为,现在在中枢为相,便没有这种自由。韩滉还没有到把自己等同淄青、魏博此类桀骜方镇的程度。
长安的夏末,韩滉要为自己的苦恼,寻找条出路。
而同时,又有一事延缓了高岳回兴元的步伐:
皇帝正式答应长女唐安,使她入道为女冠,为亡母祈福,并赐道观一所。
说是赐,但其实就是将原来的金仙女冠交给唐安。
唐家公主入道也是司空见惯事,景云年间唐睿宗就有两个女儿,八女西城公主和九女昌隆公主出家为道姑,其后分别改号为“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睿宗即在皇城安福门以西的辅兴坊东南隅和西南隅各建道观一所,前者为金仙公主所居,后者为玉真公主所居。彼时唐朝中枢尚在宫城、皇城,故而辅兴坊两所公主观,权贵、宗室往来如云,十分繁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