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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岳清楚,为今之计,只能解开中央和东南利权之争这个疙瘩,才能将问题处理好。
可高岳也不慌张,他缓缓询问皇帝:“陛下,判度支崔造、判盐铁包佶,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皇帝冷哼声,拂动衣袖,言下之意这些还需高三你来问朕。
然则高岳又问了遍。
皇帝最后不耐烦地说:“度支司和盐铁转运使分掌天下财赋,这点朕可以接受。但,韩滉身为镇海军节度使,他来当这个江淮盐铁转运使,便等于整个东南利权归了镇海军掌握,朝廷岂能容忍?”
“那陛下的意思是,希望镇海军和盐铁转运使职务分割开来。”高岳说。
皇帝唔了声。
“可韩滉不从,故而陛下便让户部侍郎判度支崔造,和盐铁判使包佶,并带齐抗齐映,去削夺韩滉的权力。”
“有何不对吗?”皇帝摊手,理直气壮,心想这些套路昔日在奉天城里,高三你不是全清楚的吗。
“可如今漕运长纲船的发运印,全在韩滉手里,他若是扣船不发,光在尚书省设个判度支和判盐铁,有什么用呢?不过徒有虚名而已。”高岳这句话,狠狠刺了皇帝脸皮下,但也说到问题的本核所在。
皇帝气得眉眼都快要挤在一起,转身继续指高岳,“高三,当初你不早说!”
“臣岳也是刚刚想到。”高岳推得一干二净。
这时韦皋进前,对皇帝建言说:“陛下,韩滉非有谋逆之心,不过和陛下间有些小误会,只要将其消释,这天下不还是陛下的天下吗?”
“可朕的目标......”皇帝表示苦闷。
“陛下且听臣岳一席话,此事必然迎刃而解。”高岳见皇帝松动,便立即要提出解决方案。
皇帝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高卿但言无妨。
“其实陛下想要将判度支和盐铁转运使的权力统一收归朝廷,这件事也非常简单。”
“你说什么?”皇帝不相信,朕和崔造、张延赏等日夜谋划这么久,非但没能制压住韩滉,反倒让他气焰更加嚣张,你高岳来这里后,就能有办法解决好?顿了顿,他还是说:“高卿有何良策,请益。”
高岳便拱起衣袖,声音洪亮地回荡在紫宸殿中,“请陛下不要再削弱韩滉的江淮盐铁转运使权力,而是将判度支权力一并交给韩滉,让韩......”
“该死,瞧瞧你说了些什么!”高岳的话还没说完,皇帝就怒不可遏,直接挽起衣袖,露出青筋凸起的拳头手腕,踏步上前,作势要猛殴高岳。
李泌和韦皋急忙欠身,准备拦腰把雷霆震怒的皇帝控制住。
那边高岳不慌不忙地倒退半步,继续合袖躬身,“陛下日思夜想的不就是把度支司和盐铁转运合一,重归尚书省掌握吗?现在能够做到这点的绝非崔造、包佶,而只有南阳公韩滉。”
“韩滉掌了东南利权还不够,高三你还要鼓动朕把度支司利权给他,你这【创建和谐家园】,负朕何深!”皇帝张牙舞爪。
“陛下只要以韩滉为中书侍郎平章事,兼判度支、盐铁转运,这问题不就解决了吗?东西财赋不还是归于尚书省了吗?为何要听张延赏、崔造的,去和韩滉敌对呢?”高岳大声连问三个问题。
皇帝当即愣在原地。
为什么,高三说的这个解决方案,居然是该死的正确的!
以前张延赏和崔造,都是让朕去夺韩滉的利权;如反其道行之,朕现在以韩滉为宰相主持中书门下,兼掌国计的话,那么原来的目标不也一样实现了吗?
听到这里,皇帝差点没噗一口呕血:朕,以前都在干什么!
这时紫宸殿的气氛异常微妙,忽然李泌哈哈大笑起来,拍拍脑壳,“陛下啊,我们都僵化在固有的念头里,执着表象,不及其里,按照逸崧这样一说,果然茅塞顿开......”
“不行。”皇帝涨红脸,不知道是羞愧,还是内疚,“朕曾答应过先生,要让先生为中书侍郎平章事的。”
李泌轻轻绕了下白色拂尘,接着对皇帝低头说道,“中书侍郎也好,门下侍郎也罢,本山人早不以此为执念,陛下完全可便宜处事,只求天下太平,臣便仿汉留侯张良云游修道去了。”
唉,这李泌就是李泌,高风亮节。
“请圣主可韩滉为中书侍郎平章事。”这会儿,高岳和韦皋齐齐上前,请求皇帝道。
可皇帝依旧震怒不从,“你俩给朕听着,韩滉此次窘迫朕太过,朕今日就算在紫宸殿亲自披挂,仗剑驾车,领神策、神威子弟西出厮杀,也绝不会给韩滉下这道白麻制......”
数日后,陕州奔腾的三门峡前,韩滉俯身在地,来自宫中的敕使展开了白麻,大声宣读了皇帝授韩滉中书侍郎的制。
如今韩滉不但入政事堂,和张延赏并肩为中书侍郎,执掌国均。皇帝还让他同判度支、判盐铁,并晋爵位为晋国公。
志得意满的韩滉大喜,随即下令火速发长纲船,把百多万石的米粮送抵京师东渭桥,“随后由本相亲自勾当度支。”
而后韩滉领五千镇海军,水陆并进,浩浩荡荡至京城外的灞桥驿。
很快,刚刚为相的韩滉,毫不客气地开展了轮“秋风扫落叶”的人事变动。
7.韩滉夺表章
韩滉直入政事堂,除去掌握吏、枢机、兵、刑礼、户五房之外,更主要的是罢废崔造判度支,免除其户部侍郎之位,将其扫出中枢,以挑拨君臣关系为理由,流放万里,去雷州为司户参军。
另外位包佶,再次倒霉,其盐铁判使的职务被韩滉立刻废掉,不过韩滉也许是觉得确实曾在其手里夺过转运使的职权,有些愧疚不安,便外放包佶为潮州刺史,五年内不得量移。
齐抗、齐映,也即刻被外放为远州刺史,张滂因官职还比较低微,只是被送去虢州为司马。
而韩滉也开始重用自己人,在他的“举荐”下,窦参为户部侍郎、度支副判使兼判户部司新设立的户部钱,王绍昔日和高岳一起在上津道运钱粮则为盐铁转运副使,专掌东南盐利、米粮的漕运,而韩滉自己则为中书侍郎、判度支、诸道盐铁转运使,将全天下的利权统掌于一身。
一时间,长安城内的大小官员,提起韩滉无不色变,给他起了个诨号曰“扫地宰相”。
而张延赏又伏在皇帝李适的眼前号啕大哭,称自己原本的权力尽丧,只乞求皇帝保全他的相位。
皇帝李适也是焦头烂额,对张延赏说:“张公保位倒也不难,上辞表即可。”
于是惊魂未定的张延赏按照皇帝的办法,急忙写了封辞任的表章,说按照本朝的惯例,中书侍郎只可有一位,今韩晋公既已受傅说之命,请允许我辞职致仕。
接到表章的皇帝,还是下了决心要保张延赏的,不然这个朝堂上他真的要成孤家寡人。于是便让中官把表章,送到银台门的翰林学士院,特别指示张延赏女婿郑絪代自己作答,要“恳切”挽留张延赏,不允许他辞去相位。
结果中官们才走到银台门东面的麟德殿时,就遇到前来检视左右藏国库的韩滉。
韩滉此刻六十三岁,国字脸,悬胆鼻,长须垂腹,青黑色的眼袋,表情异常威严,眼光一扫,这群中官莫不丧胆,急忙伏地致礼。
“诸位中使何处去?”韩滉开口。
中官们不敢隐瞒,便说要去翰林院。
韩滉哼了声,“圣主还是喜欢和那群书生坐而论道,恐失大体。”
接着他就问,陛下要和翰林学士院商议什么。
中官吓得不敢作答。
这时一名中书门下的流外官,贴在韩滉身旁,低声说了几句。
“既然张相上了表章,去意已决,又何必委曲他的心意呢?”韩滉缓缓说出这话来。
说完,他就站在麟德殿下的旷地上,不再走动。
中官们全都凝在原地,同样不敢走动,各个面如死灰,这架势韩滉是决意不想让他们送张延赏的表章去翰林院了,那样的话,张延赏的辞相之举岂不是要弄假成真?
气氛正在僵持时,恰好在学士院内心神不宁的郑絪,从银台门走出来,准备接岳父的表章,正好见到这一幕。
郑絪不由得大怒,陛下和宰执间的互相问答的表章,你韩滉也要劫夺?简直欺人太甚。
一时间郑絪也没想太多,脸色涨红,握紧拳头走到麟德殿前,努力不让自己嗓音过于激动,问那几位中官,“是不是圣主有表疏需批答?”
几位中官立刻如见到救星般,“郑学士,正是如此。”便将表章奉起。
郑絪便上前要取来。
却顿觉胳膊一阵钻心的酸痛韩滉眯着双眼,忽然按住自己的臂弯,不让他去拿张延赏的表章。
周围人见到这幕,无不丧胆。
韩滉虽年事已高,但却力大,而郑絪虽然瘦高,可体质比较弱,但他依旧死力和对面的宰相角力,不愿退往。
“郑学士,你职责为何?”韩滉嘿嘿笑起来,手依旧不松。
“为圣主代言拟诏。”郑絪咬着牙。
“你泰山上疏,又由你为圣主代言批答,如何服天下?”
“如韩晋公认为絪私相授受,即可上奏天子,罢废郑絪职务,可为此奏章批答,乃郑絪的本职所在,请韩晋公放手!”
“郑郎痴了,韩某只是认为翰林学士院制度有缺陷处,非是针对郑郎一身。”
“那便请晋公和天子议此事,切莫于麟德殿前跋扈。”郑絪犟脾气上来,丝毫不做退让。
“韩晋公。”正在此刻,麟德殿东廊,传来如此声音。
韩滉唔了声,转头望去。
而面红耳赤的郑絪也听到熟悉的声音。
正是兴元节度使高岳,紫袍金鱼,自东廊而至。
他刚结束和皇帝的问对,原本准备去学士院拜访陆贽和卫次公的。
韩滉哈哈哈笑起来,这才将郑絪的手臂松开,这时四周的中官、流外官们都向高岳作揖:“高兵郎!”
高岳则上前,对韩滉作揖行礼。
“高郎何须客气。”韩滉拍住高岳肩膀,而后声音很诚挚地评价了句,“大战苟头原,奇袭萧关、摧沙堡,再战安乐州,高郎打得好!韩某在润州得闻,不由得神往倾敬。以前只认为高郎如蜜,能说话会办事,可谁知还是小觑高郎的武兼备。”
周围的人诧异万分。
因谁都知道,韩滉性格十分刚凌、暴躁,并且自视甚高,对年轻后进尤其傲慢,可他居然对高岳评价如此之高,实在是大出众人的意料。
“奏疏批答,向来是翰林学士负责,其苛细繁琐,也只有郑明能胜任。晋公要废翰林学士院,此后诸般工作谁人来做?韩晋公如今既为宰执,又掌国计,天下人莫不仰望于晋公,岳等在兴元,也在等着晋公兴复河陇的大手笔,晋公不可本末倒置。”高岳当即就把这番话给说出来。
这下郑絪望着高岳,不清楚心中是该感激,还是愤怒前面那句话,高岳明显语带讽刺的意思。
“适与郑郎戏耳。”韩滉大笑起来,而后就抚高岳的后背,很诚恳地说,“西北的边戎虚实得失,高郎现在就给我细细道来......”
然后两人就说说谈谈,扔下郑絪,离开麟德殿,走得远了。
银台门翰林院当中,郑絪将岳父的表章摆在案上,接着“可恶”,低声说了这话,拳头砸在其上,眼泪都几乎要流出来。
8.曲江冷淘宴
可高岳的规劝还是有效的,韩滉此后既没有进一步为难张延赏,也没有要废除学士院,而是上疏给皇帝,称自己非常欣赏高岳和陆贽的备边方案,马上度支司立即拨出钱款来,落实河池、汧源和盐州五原三地筑城计划,请陛下即刻于紫宸殿召集宰臣和边地节帅,敲定此事。
至于与西蕃议和的事,韩滉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皇帝也不敢再提。
这时候皇帝是满面写着高兴,坐在殿中绳床上,面对着韩滉。
“陛下,夏季暑气难当,请于曲江尚书省亭子设宴,招待各位冷淘,边吃边商议大事。”
“冷淘好啊!”皇帝又是满脸写着“朕爱吃”的表情。
韩滉又在曲江亭子设宴,皇帝随车驾也亲自来参加,吃的又是冷淘。
冷淘宴名单上,有中书侍郎张延赏、门下侍郎李晟,而押党项诸蕃落大使门下侍郎李勉也自前方返归参加,另外凤翔尹段秀实,河东节度使马燧,兴元节度使高岳,西川节度使韦皋,陕虢观察使李泌,河中节度使浑瑊都赫然在列。
而另外两位宰臣,严震和刘从一,韩滉认为“此二是何人物?”压根都没发出请帖。
气得严震和刘从一,回宅后就想着要辞职的事。
尚书省亭子背靠杏园浓荫,夹在曲曲折折的湖畔间,哪怕是夏天,水中的凉气顺着亭檐而入,也不会让人有暑热的感觉,而是凉爽宜人。
皇帝坐在正中央,笑嘻嘻的,让身旁的中官给各位赴宴的大臣分发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