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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事啊,好事。学佛经耶?”吴彩鸾感慨。
“据说是先学些变,孩童们会读会诵,然后还会开科。”
“有什么科啊?”
“有什么农学,还有算学,就是教人种树、畜牧、育苗、财计的......唉,现在还没成气候,所以孩童们都只在里面学变。”
“变好学吗?”
“好学,不少变孩童们都喜欢,就连咱们有闲时也喜欢去听道场俗将僧说些变,什么小驹过河,什么目连救母,什么苏武牧羊,什么昭君出塞,还有南阳公扁担,可好听了。”
“昭君出塞?”
“是啊,那句画卷开时塞外云一唱出来,老朽就快哭了,国家不泰平的话,胡人各个都来欺压咱们,昭君多好的姑娘啊,就这样出了塞北。炼师啊,不是老朽说你们,你们道士各个云游炼丹,成一人之羽化登仙,哪比得上和尚唱变,普渡众生来得强啊!”
这话说得吴彩鸾有些窘,她心中想当初我在洪州女冠时,也是和乡民们一起踏歌舞的啊,不过现在还是回兴元府要紧,于是她也就起身,向烧熟水的老丈道别,继续上路。
结果下午时分,行到兴元府城最繁华的汉阴码头时,就见到人群熙熙攘攘的草市里,百千市人坊民都聚集在此,正在看护国寺头牌的俗讲僧在那里唱变呢。
城头是重檐飞角的天汉楼,河川上是往来如织的千斛船,岸边街道好多人抬着满载各种货物的辇子,呼喝着避让避让,彩鸾费了好大劲,才挤过人群,来到唱变的台子下。
毕竟在天汉楼听变,观大球场兵操,是百姓们最开心的唯二之事。
台下都搭着一列列草棚,观者如云如雨,城中富者坐的是檐子,平民们就坐杌凳或蒲席,货郎们穿梭其间,卖糕点卖熟水的,也有卖烧酒卖各种玩耍的,不少富家女郎们,都擎着各色“高密公”纸伞,娉娉婷婷,争奇斗艳,这可是兴元府的新玩意儿,据传最漂亮的在大尹夫人和妻妹手中,次等漂亮的在大尹侍妾手里,连大尹家的婢女都有份。
这不,一处挨着台下最好位置的棚席,就悬着把标志性的高密公。
这正是芝蕙挂出来的,彩鸾一眼瞧见是熟识的,就唉唉唉大喊起来。
“阿师,是阿师!”竟儿眼尖,最早瞅到往这里挤的吴彩鸾。
众人热情地将炼师迎入坐好,“唱变啦,唱变啦。”彩鸾身为个道家炼师,可坐下后,比竟儿还要激动,她将竟儿揽入膝上,然后边擦额头上的汗,边反复嘀咕这句。
她还是第一次听这东西。
只见这时听众们满是惊呼,吴彩鸾也喊起来:
台上幕布刷得揭开,就显露出一副巨大的画来,画的正是森罗十八层地狱的景象。
接着台下女郎们的恐惧尖叫此起彼伏,画上血淋淋的,那群下地狱的鬼们有的被拔舌,有的被腰斩,有的被碾子磨,有的入油锅,活脱脱一副让人心惊肉跳的地狱变。
“不怕不怕。”吴彩鸾一面安慰着竟儿,一面自己牙齿咯噔咯噔的。
随即又是片喝彩声,几名俗讲僧,一人手里抬着座栩栩如生的木雕木偶傀儡,自幕后走到了画前,这叫“变相”。
而后木雕就是变里的人物,俗讲僧分别为这些人物“配音”,还有个模样最俊朗的俗讲僧,负责旁白。
“那是啥,那是啥?”这时彩鸾还要请教竟儿。
因为每个月护国寺都会来兴元府城唱次变,故而竟儿对前情掌故是很熟悉的,他就指着披着僧衣的彩色木雕说,“那就是目连,他得了佛陀的锡杖,来地狱救母了!”
还有个披着金甲,面目狰狞的木雕,竟儿说是五道将军。
还有个白白胖胖的官打扮的木雕,竟儿说是五道将军的都官。
这时,只听台上目连摆动数下,便对着五道将军“说到”:“问我阿娘青提夫人消息。”
五道将军也摆动两下,“问”身边的都官:“见一青提夫人以否?”
都官就“回答”,青提夫人三年前已被打入阿鼻地狱,现正在那里受苦。
这话一出,台下听众无不叹息变色。
这时目连“长叹”声,说我要往地狱寻我阿娘!
台下感动的哭声顿时不断。
吴彩鸾也顿时被吸引住了,她满心关切,这目连怎么去地狱救母来着。
这会儿突然,台上的鼓儿、锣儿、笛儿都齐声奏响起来,吓了吴彩鸾一惊:
然后一群俗讲僧,忽然齐齐唱了起来!
14.风云转忽起
一时间台上梵曲响起,俗讲僧们齐声高唱:
目连泪落忆逍逍,众生业报似风飘,
慈亲到没艰辛地,魂魄于时早已消。
铁轮往往从空入,猛火时时脚下烧。
心腹到处皆零落,骨肉寻时似烂焦......
“哇,好听,好听!”吴彩鸾不由得瞪着眼睛鼓掌喝彩起来。
这唱变果然太有意思了,又有故事,又有变相画和傀儡戏,还说着唱着,简直是超绝的视听盛宴啊!
就这样,彩鸾炼师伴着芝蕙、阿措还有几个孩子,就在台下痴痴地看了整整半日。
直到唱变彻底结束,台下棚席里坐着的吴彩鸾才回过神来,尚沉浸在余韵当中......
天汉楼的暮鼓声响起,吴彩鸾牵着竟儿,跟在芝蕙等人的檐子旁侧,有说有笑地才随着退潮的人群,向官舍而去。
“阿师呀,变里唱,人死后男子和女子还要去不同的地狱,那岂不是阿父和阿母,都不能团聚?”边走时竟儿还不断问炼师诸如此类的问题。
“所以说那变听听就好不要信,不如你和阿师学道好了。”
说着说着,便到了官舍门阍前。
这时棨宝不知道从哪个街角里忽然拐出,汪汪汪叫着,伏在炼师的脚下,别提多亲热了。
彩鸾来的这段时间,棨宝和炼师的关系一反常态,变得很密切。
就连持家人芝蕙,在前两三日都不清楚棨宝去哪里浪了,可如今好像心有灵犀似的,能预知彩鸾到来。
前庭处,高岳装模作样地坐在花架下百~万\小!说,云韶伴坐其旁,而云和则在东偏厅下的苗圃内摆弄谷板。
芝蕙一瞧主母和竟儿小姨娘面色红润水嫩的模样,心中就有数,笑而不言。
“逸崧!”这下,彩鸾兴奋无比,扔下行囊,张开双臂大呼。
“阿师!”高岳也急忙扔下书卷,和阿师牵手欢笑。
云韶站起来摇着纨扇笑眯眯的,浑然不在意。
那边,云和偷瞄几眼,不由得纳罕这二位关系居然如此亲昵。
“以前送信去泾州回中山,让我来兴元,到底所为何事啊?”彩鸾迫不及待地询问。
高岳想了下,就继续笑着说,“事我已基本办好,准备给阿师个惊喜,不过还差一些许而已,请阿师在府内还住些日子,再过两三月,当有船自东南而来,便可见分晓。”
“哎!都离胜业寺写经坊这么久,逸崧还是这么体贴人意。好好好,对了阿霓妹子,我先前委托你的......”
“城外塘堰处有一处田庄别业,那里清幽,阿师如要炼丹,可暂且委屈下,住在彼处。”云韶赶紧回答。
彩鸾大喜,便说那明日我就前去,今晚要在此叨扰了。
高岳夫妻开心地说,哪里哪里,芝蕙和阿措就笑着跑去厨院张罗饭食了。
入夜后,官舍中堂处是欢声笑语,吴彩鸾这一来,整个气氛别提多活跃,她不但能饮酒,擅吃肉,还随时载歌载舞,“阿师唱的真好听!”竟儿拍掌欢笑,蔚如与高达也都格格笑个不停,韦驮天就坐在中堂的廊下,边吃边细心听着笑着,连棨宝也激动地原地转圈子追尾巴。
只见吴彩鸾摇着脑袋,坠马髻一晃一晃,用食箸有节奏地敲着盆盂,模仿今日见到的目连救母变唱个不休,“阿师,唱入阿鼻地狱那段。”竟儿就要求道。
“好好好。”彩鸾爽朗地答应下来,挽起袖子,神态惟妙惟肖,先清声说了段前要:
她先模仿目连问曰,“此处名何地狱?”
接着自己又变了神态,呲牙咧嘴,模仿那地狱的罗刹作答,“此是铜柱铁床地狱。”
“有何罪孽,当坠此狱?”
“有生之日,男将女子,或女将男子,行于父母之床,【创建和谐家园】于师长之床,奴婢于曹主之床,当坠此狱当中。”
“噗!”彩鸾刚说到这句时,高岳一口酒如箭般,从嘴里喷射而出。
而云韶、云和姊妹俩也脸带惊恐之色。
而芝蕙同样扶起了额头。
这时彩鸾浑然不觉,声音如穿云裂石,唱将起来:
女卧铁床钉钉身,男抱铜柱胸怀烂。
铁刺长交利锋剑,獠牙快似如锥攒。
肠空即以铁丸充,唱渴还将铁汁灌。
蒺藜入腹如刀擘,空中剑戟跳星乱。
刀刮骨肉片片破,剑割肝肠寸寸断。
唱到这里时,高岳、云韶、云和三人已是面色发青了。
“锵”声,彩鸾用箸清脆地击了下汤盆,然后悠悠地唱出最后一句:“纵令东海变桑田,受罪之人仍未出!”
次日,吴彩鸾和众人道别,便携着行囊,往城外高岳的田庄而去。
庭院当中,高岳犹自表情呆滞,默然不语。
而云韶则扶住夫君的胳膊,低声宽慰说,变里唱的,也不一定就算真。
“我倒不是害怕什么,只是担心,阿霓你和霂娘可都是信佛的......”高岳喟叹着。
尤其是云和,听到这个怕是打击更甚。
“卿卿,你先去坐衙吧,各推官巡官都在等着卿卿,一道去洋州去看铁官坊呢!”这还是高岳首次过了时间,还不去府衙。
“嗯。”高岳也摸摸妻子的胳膊。
正在此刻,韦驮天忽然很焦急地从门阍外跑入,手里举着信札,“主人,有几封信从不同驿路,一起来了!”
好像有什么急事发生?
高岳便接来,拔出匕首依次把封皮截掉。
“礼部司郎中刘长卿兄的!”
“......镇海军节度使,韩滉的!”
“门下侍郎平章事,李晟的。”
“卫从周的......”
“兴元京师进奏院的......”
“南园和华州的......”
“最后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