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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剪拂云的翠竹下,清风徐来,早已摆好了矮杌和围炉,看来薛炼师已早有准备,率先要招待高岳、武元衡和崔遐煎茶。
众人坐定后,薛瑶英笑颜如花,叫元凝真奉上个淡青玉色的瓶缶,然后又奉上茶盅和茶船,分给诸位。
接下来薛瑶英亲手自瓶缶中取出块茶饼来,然后凝真半跪在地上,将围炉点着,高岳瞧见,炉上覆着火盖,并且钻了九孔,这样青色的火苗腾腾地自九处蹿出,瑶英捻起茶饼,在火苗上来回炙烤。
原来,上等的茶饼需要炙烤,普通人家饮茶,通常就是把茶饼掰碎,直接用沸水泡着喝,有的百姓家更不讲究,饮茶就是将新鲜的茶叶泡水喝。
对薛瑶英这种绝等女冠而言,自然不可如此落下乘,故而她要先炙茶饼。
炙茶饼是有讲究的,火有飞烬不能炙,火苗单钻不能炙,所以在围炉上加上火盖,九处火苗翻烤均匀。
看着薛瑶英纤指翻转,高岳就好奇地问(他为官如此久,饮茶基本也就是直接掰碎茶饼饮用),要炙到何种程度?
薛瑶英笑了笑,指着茶饼密密麻麻凸起的点儿,说:“将茶饼烘培如虾蟆背,再去火五寸,至卷舒即可。”
炙烤完毕后,薛瑶英便将还冒着热气的茶饼,很小心翼翼地装入到麻纸袋中,用丝绳系住口扎紧,待其慢慢冷却,并且希望用纸防止茶饼的香味散失出去。
一会功夫,薛瑶英将炙烤后的茶饼取出,放入研钵当中,露出莲藕般的粉臂,用杵细细地将其捣碎,“末之上者,其屑如细米;木之下者,其屑如菱角。”薛瑶英如此解释说,意思就是捣碎后的茶饼,越细小品相就越佳。
高岳兴致很高,望着茶饼在研钵里为细末,便顺口来了个对句:“碾为瑟瑟尘,嫩软如松花。”
众人齐声喝彩。
其实碾茶不光是个精细活,也是个体力活,不久后薛瑶英是香汗涔涔,就让元凝真来接手。
凝真低着头,赤红着小脸,慢慢地捣碾着。
武元衡看她娇憨,也顺口来了句:“玉女碾破团团月。”
这句一出,凝真的脖子都红了,可炼师教导过她,心中再如何,都不能在表面上对贵客表露出来,于是她也只能窘迫地把脑袋垂得更低,咬着洁白的贝齿,继续手握着杵,上上下下。
终于,茶饼已然碾好。
薛瑶英便轻轻拍着巴掌,笑着说,茶要好的话,最根本的是水。
“哦,那么敢问炼师,这水是如何分等的?”崔遐搂着嘻嘻笑的楚娘。
谁想薛瑶英却如数家珍,说我唐公认的,茶水排行共有二十等,以雪水为最末等,如下:
庐山康王谷的山涧水,第一等;
无锡惠山寺泉水,第二等;
蕲州兰溪石上水,第三等;
峡州扇子山虾蟆口/水,第四等;
苏州虎丘寺泉水,第五等;
庐山招贤寺的桥下潭水,第六等......
“哎,不知炼师马上的茶水,是第几等呢?莫不是不入等的雪水?”崔遐便继续问道。
“不入等的雪水,岂敢取来招待兴元节度使和东都进士状头?”薛瑶英即说,“不过庐山也好,苏州也罢,离长安太远,按茶经里所说,水如离其原本所处,功效减半。长安本地又没有什么好水,所以本炼师便出钱,让长安递铺从商州西洛水那里取水来煎茶,这西洛水啊,好歹也能排第十五等。”
“那岂不是这水还储于观内屋舍里?”高岳发问说。
“正是,用瓶否合封贮着,沉入在后院的井中。”薛瑶英言毕,以袖掩口而笑,“按照规矩,这茶水启封的话,须得茶席上最尊贵的人物去。那诸位说,这人物为谁啊?”
“哈哈,当然是我堂妹夫喽,人家现在可都紫金鱼袋了!”崔遐大笑道。
高岳拍着膝盖站起来,连说可以可以,我就亲手去启封取来,伯苍也好,子远也罢,三五年内也要或紫或绯。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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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伏击小竹苑
武元衡与崔遐都满心欢喜,赶紧起身捧袂,其中武毕竟年轻才俊、心高气傲,所以表露得还不是那么明显,但崔遐明白自己现在离了这位堂妹夫还真的是不行,故而直接说一切全仰仗高兵郎提携。
“伯苍,我想起来,你先前对我所说的另外两位秀才,裴中立与韩退之,等我下次再来京师时,务必要引见于我。”
随后蔡逢元仗刀,立在竹苑和女冠前庭的相通处,而郭再贞则跟在高岳的身后,沿着竹苑的小径,去女冠的后院井水处,去取那瓶缶里的商州西洛水来煎茶。
弯曲的小径四面,一簇一簇的绿竹在风中摇曳摆动,高岳不由得心胸鼓荡,再加上最近得升为检校兵部侍郎,加授节兴元府,正式成为节度使,所以那是快意极了。
可走着走着,高岳觉得竹林和垣墙间的地带,有身影绰绰,顿时觉得有杀气逼来。
这种对杀气的感觉,乍一听觉得很无稽,然而对于经历过沙场的高岳而言,是确确实实十分敏感的。
“小凤啊......这群人身上的野兽气息,我隔着这么远也能嗅到。”高岳摇着飞白扇,很淡定地说到。
郭再贞即刻上前,手握刀柄,露刃出鞘,对着垣墙月窗处怒吼:“哪里来的无名子?”
这时垣墙边侧的竹林深处,立刻出现两名穿着皂袍的男子。
“田土羊、夏钧陶,是你俩?”郭再贞有些诧异地说到。
高岳这时看着这二位的衣着打扮,认得他俩都是金吾司的,看来以前也都是长安恶少年,现在想必是郭再贞父亲郭锻的麾下,便说到:“郭锻在这里否?”
话音未落,郭锻果然转出,立在女冠的垣墙,满脸横肉抖动着,望着自己儿子和高岳。
高岳轻轻用飞白扇点了下再贞的肩膀,说你稍微避远些,我自有话和你父商谈。
于是郭再贞和两位金吾司子弟,便避退到了十五步开外的地方。
郭锻低身叉手,称见过高兵郎。
“想来看看儿子就直说,你我虽则先前有些间隙,可小凤在战场上救过我几次,如今也被圣主擢升为四品下的武职,又是兴元军中虞侯,所以你放心,我高岳是不会亏待他的。”
“有些事让做爷的为儿子担心,并不是高兵郎亏不亏待的问题。”郭锻是话中有话。
而高岳早已明白,他便直接对郭锻说:“怕是担心的,不单单是小凤,还有你自己。”
这时郭锻嘴角的肉牵动数下,而后就低声赔笑,“如高兵郎有知,还请不吝赐教。”
高岳淡笑两声:“郭判司和我都知道,这世上的事太多,有的事我知道而郭判司不知道,但有的事郭判司知道我却不知道,这时我和郭判司如能精诚合作,这手眼也都通透了。郭判司的顾虑我是明白的,这件事不但郭判司担心,我也是一样的,所以我问过高人了。”随后高岳寥寥数语,直接对郭锻说清楚了。
郭锻顿时恍然大悟,而后抬起眼,抱拳对高岳说,“必然报答高兵郎的恩情。”
“别报答我了,有句话我就直说,你和你的金吾司子弟,全是混迹长安市井的野兽,小凤以前也是,但现在他走出来了,不但为幕府中虞侯,还娶了宫中女史,将来的前途不是你能企及的。有些富贵看起来光耀万丈,就像外面兴道坊那什么帷中佛光似的,然则一旦热眼贪心,踏入死地,只会给自己召来杀生之祸。郭判司啊,你在京兆的衙署和大明宫仗院里也过了大半辈子,有些事你看的比我多,所以我劝你,以后还是等小凤他封妻荫子时,顺带再封赠于你,最为妥当,别自己去强求。”高岳侃侃一席话后,便留下若有所思的郭锻,潇洒地走上前,对郭再贞说,我和你父的话说完了,我们去取西洛水。
郭再贞便跟在了高岳身后,还回头望了立在原地父亲眼......
果然走到后院时,原本那股野兽般的杀气便不见了,这里不但松萝满墙,还杂植着几丛从波斯西域移种来的花卉,簇拥着座小小的设亭这至德女冠果然是有钱的,不但有皇室的赏赐馈赠,在长安郊外还有田业,也怪不得薛瑶英对唐安感恩戴德,毕竟原来的宋观主被勒令自裁后,是唐安帮衬下她才当上这里的女主人的,这里可比红芍小亭显达多了。
“小凤,就在这角门处等着。”高岳便留郭小凤在门外,自己一路看着漂亮的花木,穿过设亭,看到竹林葱茏后,果然有口石井,便走过去。
从井沿往下望去,一潭清澈的幽波,这水质啊,在整个长安城里算是很难得了,高岳赞叹着,然后看到井边有座竹造的桔槔,头端拴着椎桶沉在井水里,尾端用白绳系在棵粗大的竹子上。
高岳便抬手,将白绳给解开,然后用力将桔槔的尾端拉下,一阵哗啦啦的水声,桔槔头端的椎桶被牵出井,还在滴着水旋转着,里面亮光闪闪,想必就是那盛着西洛水的瓶缶了。
“好。”高岳接着再用白绳将桔槔系在竹子的根部,心想这个还是麻烦,不如轱辘。
如此想着,便将飞白扇插在腰带上,走过去要取瓶缶。
结果在距离两尺开外时,一阵风猛地吹来,黄色绿色的竹叶,刷得从高岳眼前掠过,他的背脊猛然发凉,好像听到了老虎的啸声!
“咚”一声,吓得高岳急忙往后退了半步。
一根箭矢,横着贯穿了桔槔上吊着的桶,大约也射穿了里面的瓶缶,不管是长安水,还是西洛水,这时早已混在一起,汩汩地冒出,顺着箭矢尾部的白鹅羽翎,往下滴着。
这箭矢若偏移寸许,直接便能射到自己的脖颈!
“有政敌要杀我?”高岳第一反应。
他准备喊郭再贞进来。
但在开口前,出于机警,他飞也般跃出,靠在那棵粗竹上,手摁住佩刀。
“妇家狗!”这熟悉的声音在小竹林的那头响起。
“嗯!”高岳的心中忽然一凛,转瞬的记忆里,他隐隐觉得好像还对不起某位。
这位正是皇帝李适的长女,唐安公主。
一滴汗,从他太阳穴旁滚下。
果然,后院草堂轩廊下,唐安脸若冰霜,怒眉倒竖,梳着男子的发髻,身着猎衣,头上一袭赤红色抹额,手里握着马鞍形的角弓,方才那箭就是她射出来的。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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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倾吐真心声
高岳一激灵,望了下对面,察觉唐安不是单个人来伏击他的,旁侧还有同样怒气冲冲的义阳,也是差不多的装束,手里握着把羌剑,此种剑为皇室所藏,最为锋利,削铁如泥。
这俩公主后面,还有三位五坊小儿,一位捧着装箭的胡禄袋,一位抱着横刀,还有一位,居然还举着长矟,长矟,长矟!
“薛炼师怎么会把这几位放进来的!”高岳心中叫骂喊苦不迭。
“妇家狗,你别怪薛炼师,这些武器都是我提前于女冠馆舍里备下的。”唐安说到。
高岳表面上很镇静,同时在心中他也知道,这长安城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唐安摆出这些武器来也不过是吓唬他,来增加马上谈话的砝码罢了。
“不管如何,公主你这弓箭暂且无论,可羌剑、横刀特别是长矟,可都是触犯我唐的卫禁律了。”
“你做的那些勾当,难道就没触犯大唐律吗?”唐安丝毫不为所动。
这会,角门处的郭再贞已然看到这幕,便急忙握刀到设亭前。
公主身旁的三位五坊小儿,顿时列成个小阵势,有的持矟,有的拔刀,恶狠狠对着郭再贞,要将其隔绝在公主和高岳面对面的圈外。
还没等唐安说什么,高岳就截然说到:“再贞,这里不【创建和谐家园】事。”
“哦。”郭再贞心想这高兵郎端的是厉害,逛个至德女冠林苑遇到金吾判司都不算什么,还能遇到我唐的公主,想必又有什么私人的话题要聊,于是便收刀入鞘,退到角门外去。
“你们也出去。”义阳公主叱到,那三名五坊小儿听到这,各个收起武器,同样退到轩廊后的堂内。
这时看着公主放下弓,并走下轩廊台阶,眼中充溢着复杂的神情,高岳脑袋在飞速运转着,可表面上还是挺直腰板,也收回拔出的刀刃,并靠在竹子边上,对二位公主行礼。
他心中已经明白,自己指使南省衙署里的小吏们伪造胡贲告身的事,肯定败露给公主了!并且公主三下五除二就推测出他和崔云和间的“好事”,所以才如此愤怒。
好,大好,不愧是我长编的忠实读者。
“咳......”高岳轻咳两声,接着语气温和庄重起来,“公主,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值得如此动怒?”
“阿姊!”这时还立在轩廊勾栏边的义阳上喊了声,便将怀抱里的羌剑抛出,唐安回身利索接住,而后当着高岳的面,铿然拔剑出鞘,接着青芒寒光一闪——唐安身旁的数根翠竹,拦腰被斜着斫中,急速错,其上的竹竿顺切口断滑而下,接着枝叶滚动,轰然地齐齐倒在高岳的靴前。
“不,我错了——再贞你快回来保护我......”高岳心中再度叫苦。
“高岳不解,请问岳到底做了什么勾当,怕是公主对岳有什么误会?”当羌剑的锋芒距离高岳额头只有数寸时,高岳眼珠都要破眶而出了,但语气还是很镇静。
他了解这群我唐的公主做出什么疯狂事来,都有可能的,虽然李萱淑相较前代的同类,已算是很温柔了。
“阿姊不要杀高三,把话问清楚就行。”义阳这时在后提醒。
“你告诉本主,胡贲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你堂妻妹到底是怎么回事......本主也不愿杀你,空污这段大好的青芒白刃。”唐安的语气,实则充满了痛苦。
“原来,萱淑你还是知道了这事。”高岳忽然喟叹起来。
然后他微微转身,仰起脸来,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对唐安坦诚:“其实是有胡贲这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