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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弘靖垂头丧气,称平判入等、书判拔萃和博学鸿词三科孩儿都已参加,然则情况似乎都不理想。
张延赏一时没按捺住,就兴奋地对儿子说,你也不过过于担心,等到来年,你父宰执这个天下时,吏部铨选也好,天子制科也罢,你绝对会一帆风顺的。
“真的吗?莫非父亲已得到风声?”张弘靖也满脸写着高兴。
“近在咫尺,你不要乱说,哪怕是对郑文明也是如此。”张延赏指着儿子,指尖都激动得抖起来。
等到儿子千欣万喜离开中堂,张延赏背着手,胸中满腔的“宏大叙事”:
马燧这个武人,对政治一窍不通,不过既然皇帝让他担当和西蕃的会盟使,只要赞普能将会州按照承诺割还回来,早晚在我帮助下,他会和康日知一道,主持整个西北军政;
对韩的围剿,我也精心布置这么久,十有七八会成功,然后杜亚在淮南,分割镇海军后的宣歙、浙东、浙西,都要安【创建和谐家园】的人去当观察使,那样就等于度支司和盐铁转运使都归我一手掌握,财权就稳当了;
最后借着郜国公主的事,能扳倒太子,让我暗中运作支持的普王当上储君,再过三十年我张氏的权势都不会倒。
至于韦皋和高岳,假以时日,何足道哉!
等到入夜之后,一群巡街的金吾子弟来到张延赏宅第所在坊墙时,张宅对外开着的朱门旁侧,稍稍转开道小门,领队的郭锻急忙踏着台阶而上,东张西望会儿,转入到张宅内。
月下,张延赏对郭锻细细地询问了番,然后又对他说:“你儿子是在高岳的麾下吧?”
郭锻抱拳说是。
“再贞现在何处呢?”
“他和高岳一道入京,现在宣平坊高岳的甲第内,还是他的中虞侯。”
接着张延赏啧啧两声,很【创建和谐家园】地对郭锻说,“你是再贞的生父,此后高岳有什么举动,不可以让再贞代为打听吗?”
一听这个,郭锻心里就有些不快,“请张门郎勿要为难。”
张延赏知道这号人是在夹缝里求存的,只能利用,不能过分信任,也就干笑两声,准备绕开这话题。
可谁想郭锻顿了顿,又对张延赏说,“如,定会转述给张门郎。”
“好,等到我独秉国均的那天,就让你当金吾将军。”张延赏当即许诺。
同时,在十王宅的睦亲楼处,忽然唐安公主的内闺里,气氛轰得爆炸。
公主府家丞程衍,终于打探到了胡贲的来龙去脉。
当唐安和义阳等两三位妹妹正打双陆时,程衍匆匆赶到,立在帷帐外,汇报说:“主,高岳的堂妻弟崔遐在吏部南曹铨选后,遇到了我,寒暄了数句。”
“哦,崔遐铨选的结果如何啊?”
“这次南曹铨选是吏部侍郎董晋亲自所掌,但听说高岳在内里打通了关节,随即要注拟崔遐为长安一畿县县令。”
唐安鄙夷地说,“现在妇家狗出息了,升平坊崔氏都通不了吏部关节,张延赏也没法让儿子通关节,他倒可以,果然爷擢升了他后,这位气焰更加嚣张,坠了牙后,真的是寡廉少‘齿’。”
义阳插了句,“阿姊啊,这高三正在当路,这次又在西蕃战事里获得大捷,随即少不得要授节旌,或入台省为侍郎啊!”
“主所言不虚,这崔遐本无学术,可他在兴元府考内都是佳绩,听说是陛下亲自出面,给高三的恩典。”
“算了,管他呢?胡贲的事,崔遐是如何说的。”
“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崔遐几句,可怪的是,崔遐说自己阿妹,也即是叫云和的,高岳的堂妻妹,并未出嫁!”
“什么?”唐安的头顶好像腾出一团火来。
周围的其他公主,也都面面相觑。
唐安接着瞪着眼睛,站了起来,呐呐自语道:
“胡贲这个人是妇家狗勾连中书省甲库令史伪造出来的身份,他又是什么崔云和的夫君,这么巧在高三出阵西北时落水死了,埋在兴元府。可就是这个崔云和的夫君,崔云和的亲兄长却说不知道,说他阿妹并未嫁人。”
说着说着,其他公主特别是义阳,好像都明白了什么,看着几乎都要神经质的唐安,各个头皮发麻,不晓得这时该走,还是该留下来。
可唐安依旧在原地,说着:
“我看过高三的槐北疑案录,这些事虽然纷繁复杂,但我也知道,所为者只在高三一人,所向者只在崔云和一人。”
很快,唐安就明白了。
义阳惊恐地看到,她的姊姊忽然低声笑起来,笑声格外地恐怖,这让义阳心里咯噔不宁,像是击打的鼙鼓般咚咚咚的。
“阿姊!”
“主!”
帷帐内的公主们,和其外的家丞几乎同时喊起来。
唐安咬着牙,从闺阁的墙壁上抢下角弓和胡禄袋来,吼道:“今日谁也不要拦我,我要亲手把这【创建和谐家园】妇家狗给射杀掉!”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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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后来者居上
四海兵戈尚未宁,
始于云外学仪形。
九天玄女犹无圣,
后土夫人岂有灵。
一带好云侵鬓绿,
两层危岫拂眉青。
韦郎年少知何在,
端坐思量太白经。
唐罗隐后土庙,讽刺当时淮南节度使高骈信用方士吕用之、张守一的鬼话,要向后土夫人庙借阴兵的行为
德阳公主年龄比较小,还没见过大姊如此伤心如此勃发的一面,当即吓得坐在月牙凳上,怀里还抱着面琵琶,一动不敢动,或者根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帷帐外的公主府家丞程衍,也惊得呆在原地,看到像头老虎般的公主,心想这下糟了,要是拦不住公主,大家可要全都完蛋。
关键时刻还是义阳经事,她把转过身来的唐安拦在墙角处,对她说:“阿姊,用箭射那高三也不是不可以,这也算是一箭之仇!阿姊曾对他那么好,他若是逃婚,去和升平坊的崔云韶长相厮守也就罢了,现在居然又奸占堂妻妹,还都是五姓女,当真是死有余辜不足惜。然则,阿姊何须为这妇家狗自毁清白?再加上这妇家狗,爷正重用于他,还是请阿姊冷静下来,想想报复的途径。”
气得唐安大哭,手握着弓弝,恨不得将其折断,“他逃婚随他去,本主也未必瞧得上这妇家狗,可后来给本主献长编的明明还是他,全在利用我,这个奸贼蟊贼负心贼......”
这会儿义阳转身,对跪在地上的程衍问到,高三最近可有什么宴设?
“有,据臣和崔遐闲谈,今年东都春闱出的状头名叫武元衡,据传也是高廉使先前向东都留守贾耽和河南尹郑叔则举荐的,故而武元衡先得了个河南府解头,后果然及第为东都第一。如今武元衡目高岳为座主,正前来长安拜谒,高岳要在宣平坊甲第里设宴款待他,并顺便为堂妻弟崔遐贺喜。”
于是义阳就对唐安说:“阿姊,你和那至德女冠的薛炼师交好颇深,不如让薛炼师出面,邀高岳在宴会后来女冠竹苑处赏玩,阿姊藏于彼处,亲口诘问于他,让此贼心愧。”
“这妇家狗哪里晓得什么叫心愧?”唐安咬牙切齿。
可义阳上前,牵住她的手,劝告说:“阿姊,你若能认得清高三的真面目,也算是能割弃段孽缘,当可喜可贺才是。其他的,也只能如此。”
“也只能如此?”唐安浑身颤抖着,接着忍不住,“本主将那真相告于崔遐的话......”
“别!”义阳急忙劝道,摇摇头,“这样闹大,上到国家下到家室,对谁方都没有好处的。更何况,高三毕竟在长武师变时救过你我的性命。”
这句话触动了唐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恍然若失,如痴如狂,连发髻都散乱垂下,恨恨地将弓掷在裙下,掩面哀哭起来。
义阳心中也很难过,可她也明白阿姊是该断了这念想,就对程衍说,等到那日,你带些睦亲楼的小儿伴随着,本主也和阿姊一起去,和高岳说个明白。
可这时,高岳因这段时间入小延英殿和皇帝问对,暂时不用返归兴元府,所以当武元衡来拜谒时,恰好在宣平坊的甲第设亭内召开宴会,款待武元衡。
当时整个设亭内,是人才济济,白草军的武官蔡逢元、郭再贞,西川节度使李晟和凤翔陇右节度使段秀实的诸位子嗣,湖南观察使崔宽之子崔遐等,高岳还邀请平康坊北里的都知杨妙儿,带着一色倡优和乐师来此歌舞助兴。
原本去年在元法寺内能得到高岳通榜,武元衡对其已是心悦诚服,再加上得闻今年高岳在安乐州大破西蕃的消息,武元衡更是达到了五体投地的程度,于是在宴会上连作数阙诗歌,来赞赏高岳。
“唉,伯苍过誉了,岳不过有些机遇,所以至此有所小得罢了。马上边戎之事举步维艰,我等为皇唐臣子,务必还要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才是啊!”高岳着便服,摇动飞白扇,十分谦逊。
他现在其实内心里,也不太想留在京师,因他已嗅到风声,大约晓得马上宫廷内又有风波要起,巴不得早点回兴元府去,况且思恋妻子侍妾和孩子也很久了。
结果言犹未毕,外面门阍吏就喊起,有敕使至!
众人急忙起身迎接,居然是皇帝擢升高岳为检校兵部侍郎、兴元尹并兴元节度使的制:
“门下:筑坛申命,推毂就途,受幢节之荣,分藩阃之寄,膺兹重任,允属良臣。兴元府并利洋凤兴防御营田观察都团练朝议大夫检校吏部司郎中兼判兴元府诸事淇县开国子高岳,宇量凝旷,业履端修,抱不器之才,怀尽忠之节。声驰囿,学茂儒林,掇芳桂于月中,擅嘉名於日下。自升朝籍,累践清班,出镇兴元。颇彰绩效。得营平屯田之术,有伏波备寇之谋,旷土多栖亩之粮,穷塞无晏开之垒。是宜进律,以劝将来。故陟以五兵之秩,升于八座之荣,服兹宠光,伫闻报政。可检校兵部侍郎兼兴元府大尹充兴元知节度事充利洋凤兴四州观察处置等使,散官可从四品下,并赐紫金鱼袋。”
而后宣制的中官便将紫服和金鱼袋,交付到高岳的手中。
“臣惶恐,敢不夙兴夜寐,以报效陛下恩典。”高岳将其接过来,口诵圣恩。
在场众人无不羡慕惊叹,更有人私下说,六七年前,潘炎为座主,高岳为门生,谁想这区区数年后,高岳要后来者居上,这都紫金鱼袋了!
谁又想到敕使刚走,薛瑶英就一袭纯白羽衣,身后跟着元凝真,步入到高岳的宅第中来。
门前的门阍吏也都识得这位喜好和官员士子往来的炼师,并没有加以阻拦。
这薛瑶英一见高岳身旁丰神俊采的武元衡,就满心欢喜,称高岳果然有眼光,向贾相公举荐如此麒麟之才。
而元凝真见到武元衡,更是目光无法移动,她先前都在掖庭内过活,后来又去了女冠,于男女情事上毫无经验,可这种爱慕的本能,是她根本无法遏制住的。
然后薛瑶英就说,如今正是暮春时节,花和竹都不能不赏,我女冠林苑恰好兼两美,又有我这位贤主,便只差高郎和武郎这样的嘉宾了。
“好好好,伯苍、子远崔遐字子远,明日我们也不用带许多人去,轻车简从,好好去兴道坊赏玩赏玩竹子,先前我和陆敬舆去过,也能当半个向导。”对薛炼师的邀请,高岳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并说到游赏完了,我就得回镇兴元去了。
2.井中西洛水
次日,长安城阳光不露,青云重叠,风儿吹来,心胸回荡,当真是踏青游玩的好时节。
高岳和武元衡并肩步行,平康坊的楚娘伴着崔遐,郭再贞带着几位兴元进奏院的邸吏挎着横刀,卫侍在后一行人有说有笑,往兴道坊而去。
兴道坊前有个大场,向来是节日庆典时坊民们聚会的热闹处,今日更是人头鼎沸,香烟缭绕,惊呼和赞叹声此起彼伏。
至此的高岳和武元衡惊讶地看到,许多人将燃香奉在额头处,对着场中央的一处帷幕顶礼膜拜,都在高呼“佛光”不休。
高岳甚至还见到,人群里居然有很多身穿黑衣的士兵,有北衙的,也有殿后神威的。
隔着一层层人头,他和武元衡也看不清楚,只能看到那帷幕里,确有金光闪闪。
然后帷帐外,居然有个秃顶鹰钩鼻子的矮小僧人,袈裟是彩纸做的,盘腿坐在毡席上,鼓起嘴唇卖力地吹着横笛,在他眼前居然是几位施着脂粉的漂亮女郎在应着节奏舞蹈,每跳一段后,那僧人就高声喊着些什么。
然后兴道坊前来参拜的人,就对着帷幕里的佛光,疯狂地拜倒,应和着僧人。
他们疯癫般地喊着什么,高岳暂时也听不懂,大约是什么“岳渎”。
“又是佛光,又是岳渎,这群盲信的男女还真是可怕。”高岳慨叹道。
“哪里是什么佛光,分别就是内里有镜子和金线而已。”眼尖的武元衡愤愤然,“这些方士和僧侣,向来惯好用幻术作假骗人。”
可两人对开化深陷封建迷信的群氓,暂且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况且治标容易治本难,最终也就没多想什么,就步入到兴道坊的至德女冠门中。
自从薛瑶英接手女冠后,这里面内敛许多,再也不敢举办什么莲坛**的活动,且薛瑶英身旁只跟着位元凝真,管着这女冠的产业。可私下地,薛瑶英和各位官员或文化人的“书信往来”和“沙龙”却没有间断过,
至德女冠内,完全和外界拜佛光的喧闹场面格格不入,进门后中道两侧,满植着清幽的松树和桧树,又有飘荡的杏花徐徐而下,有的挂在枝头,有的铺在小径。
在廊下,头戴云母冠的薛瑶英手持拂尘,笑意满满地望着高岳,而旁侧的元凝真,眼神里则同兼着羞涩和大胆,盯着武元衡不放。
接着数人便走到角门,进入林苑当中。
高剪拂云的翠竹下,清风徐来,早已摆好了矮杌和围炉,看来薛炼师已早有准备,率先要招待高岳、武元衡和崔遐煎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