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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官 》-第 236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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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位,兴元白草军此战的目标,便是尽量截杀蕃贼的骑兵,我们要切下的是人头,把他们河西北道的血全都抽干,我高岳不要那么多的战利品,只要马重英的脑袋,只要西蕃虎豹勇士的脑袋,只要西蕃累代甲门武士的脑袋,只要西蕃桂和庸的脑袋。”庆州城高耸的敌台望楼前,在一排战鼓前,高岳将手举得高高的,不断落下,对簇拥过来的兵马使、虞侯、牙将们说着这次战斗的最基本目标,他的口中不断喊着的,是“脑袋”。

      这时白草军的各位军将们,默默地将挎着的刀,握着柄给抽出,在北地的阳光下,看着刀身上“平陇”的铭。

      凄厉的号角声响起,诸人急忙向城东和东北的方向望去。

      漠漠的砂地上,一小群一小群的白草军斥候骑着马,并对望楼方向摇动着旗子,自各个方向驰来,这表示着“敌人来了!”

      “升烽燧,燃狼烟。”高岳将手一挥,沉声说道。

      很快,安乐州城的各个烽堠墩台上,黑色灰色的浓烟卷起,舞动着。

      “安乐川乃必争之地,全军开拨,越川背水立阵!”高岳随后将手一伸。

      “哦!”大批白草军的步卒分队穿过安乐川临时筑就的土堤横道,开赴安乐川的东岸。

      东岸处,每隔一段距离,便垒起一座弩台,其上敷着兽皮营帐,架设了床子弩或虎踞飞砲,并有一个屯队的士卒负责警戒,在这个时候他们担任的,是保障既有战场的职责。

      “来啦,来啦。”几乎同时,弩台上,河岸边,及安乐州城堞上,白草军的大小将士们都紧张到停止了呼吸。

      鸣沙,鸣沙,当人马走在其上,便会扯动砂子鸣响不已。

      而当西蕃的骑兵们,在安乐州以东的烛龙地区出现时,便好像忽然自地底下涌出的蝗群,马蹄声践踏着砂地发出的声响,就像持久不休的雷鸣,掩盖了双军的战鼓号角“马重英来了......”望楼的勾栏后,目睹整个战阵的高岳,眯起眼睛,心脏也几乎要跃出胸膛。

      赤黄色的旱海沙漠间,西蕃的骑兵,成百上千为一个大的方阵,白色的战马,赤红色的战马、青灰色的战马、土黄色的战马、斑点的战马,纯色的各属一阵,如火如荼,卷地而至。即便在这一路颇多病亡损失,可马重英的主力队伍,还是足以按照不同战马的颜色划一营阵。

      “大论,有唐兵占领了安乐州城!”马重英此刻已得到了情报。

      当他和军将们立在处沙丘上远望时,察觉到情况可能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高岳的白草军在安乐川处,掘土垒起数道横跨河流的堤坝,塞以土囊竹笼,将往北流的水给截断了!

      安乐川流经旱海沙漠,原来就水浅,现在这一截,导致中下游的水很快就干枯掉。若马重英不和据守安乐州城的唐兵纠缠,而是绕开,顺安乐川去鸣沙镇,那么这近二百里的路程,人马是不会有水喝得。

      这时许许多多的西蕃骑兵,都摸了摸马鞍下或甲衣上悬着的皮囊,里面早已干瘪了。战马们都撑大了鼻孔,艰难地呼吸着,它们已经感到缺水的痛苦和煎熬。

      因为之前马重英的队伍,虽在盐州城获得水草,可过这么长的距离,穿过横槽、盐池和烛龙州的荒原沙漠,给养也差不多消耗大半了。

      有贾耽的地图,这一切都被高岳精明算计得死死的。

      “这支唐军的统领是何人?如此的奸诈!”马重英愤愤起来,他也望到对方城头的黑白貔貅旗,知道这路兵马以前从未交过手。

      安乐川的东岸,环绕着数座弩台,六千白草军步卒将士,和两千名土团【创建和谐家园】手,全都背水而立,结成庞大的阵势,正对着马重英的西蕃大军,大有“想要夺取安乐川,除非从我们尸体上践踏过去”的气势。

      守城的,是一千土团,至于数百骡军,高岳则安置在城北侧,作为机动兵力,伺机对马重英发动打击。

      “大论,怎么办?”

      “别慌,对方兵卒不多,他们所能做的,只能凭靠城堡和河川坚守阻截,而无力对我进行攻击。”马重英毕竟宿将身份,“传令,让各阵外围的骑兵,统统披上重甲马铠,竖起长槊,以壮声势,惊骇敌人。”

      很快鼓点声里,数万西蕃骑兵分成十个大阵,其中孱弱、得病的,缺马或者缺甲兵的,统统在阵内,阵线最外的骑兵则全是拼起来的“甲胄齐全”,再加上马蹄搅起的沙尘遮蔽,自远望去,好像所有的骑兵都披坚执锐,精光耀日,威武无比。

      这是种战场上的军事欺骗。

      然后马重英又说,“传我的命令,二个大阵再加吐谷浑的万户,前去轮番冲突河川边的唐军阵势,其余八个大阵,不管不顾,随我直冲鸣沙。”

      “可大论,我们没水啊!”诸将有些惊慌。

      马重英说告诉所有将士,只要能一鼓作气坚持跑七十里到一百里,便能到钵乐山,那里有我留下的据点,还有充裕的泉水,本是唐家用来灌溉灵州回乐县的田野的,足够大伙儿饮用了,千万不要全在安乐州城下纠缠,那样的话我们便会全军覆灭。

      其实马重英连自己部下都骗了,钵乐山相距此处足有一百五十里,他所言只能说是曹操“望梅止渴”的故伎。

      6.孤臣击战鼓

      “那上前作战的二个大阵,和吐谷浑小王慕容俊超该如何指令?”

      “如他们能歼灭眼前这股唐军,夺占安乐州城的河源地更好,如不能的话,也要牵制住,掩护我们到鸣沙镇去,然后他们可以绕过安乐州,去蔚如川获得饮水,然后自中卫渡河。”马重英此话的隐含意义,其实是不惜牺牲掉吐谷浑这个万户,也要把三四万骨干的西蕃队伍给拉回去。

      “马重英要逃!”安乐州城的敌台和弩台上,几乎所有负责觇候的士卒都齐声叫唤起来。

      安乐川对面,西蕃的大军迅即分为两股,其中万余人在吐谷浑小王慕容俊超的引导下,扑向背水列阵的白草步军;而另外更多的蕃子,则簇拥卫护着马重英和他的红莲火舌牙旗,如阵阵狂风和乌云般,企图自安乐川其下干涸的河床处抢过。

      “敌人要去钵乐山,郭小凤!”立在望楼下的高岳,对着城的北门方向拼尽全力,喊了起来。

      “驾!”用毡帽和麻布披肩蒙着脸面的郭再贞,扬起手里的棘木棍,对坐下的骆驼狠狠就是刺了下,然后这骆驼嗷嗷嗷叫起来,抬高脖子,迅速迈动阔大的蹄子,驮着他急速也向钵乐山的方向奔去。

      他的目的,是找到正在往钵乐山攻击前进的明怀义部五千骑兵,叫他们回旋来,截击马重英。

      风儿呼啸着扇动郭再贞的披肩,他之前侍奉郭子仪和浑瑊于灵武城时,曾驾驭过骆驼,这难不倒他,不过他根本不敢往东看:

      整条蜿蜒的安乐川,河岸以东是无数奔驰的西蕃骑兵,以西是郭再贞一人一骆驼狂奔,这景象怕是郭再贞再活二十年,也绝对无法再经历了。

      “好好保重啊小凤......”安乐城上,高岳紧张地握紧拳头,这一幕对于他,再过二十年怕是也不会再见。

      这时喊杀声迸发出来,直冲云霄,高岳扭头,自旱海卷来的朔风吹起了他的幞头城下安乐川的东岸河滩处,六千白草军步卒将士,外带所有的土团弩手,在高固、王佖、张熙的指挥下,前列将手里的长矟成排握紧伸出,矟头宛如短剑长短的刃,齐齐地对着不断奔进的吐谷浑骑兵,列成半月之阵;而后列藏于半月腹中,迅捷扣动弩牙,瓢泼地将弩箭给射了出去。

      当西蕃军队的马头,和白草军步卒长矟的刃尖碰撞起来后,各种各样咒骂声和惨呼声炸起,有汉话,有蕃话,也有牲畜的叫声,更有武器兵刃刺入躯体,或互相格挡的声音。

      一瞬间,高岳见到,坚整的白草军半月阵,在遭到慕容俊超山崩地裂般的突击后,原本凸出的弧线,先是被挤平,而后一小段一小段剧烈的凹陷起来,随后又顽强弹了回去。

      高岳大踏步地走到城头的鼓前,“混帐东西,灵武也好,邠宁庆也好,河东河中也好,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会让西蕃这么多人还能安然无恙地冲过盐州来到这里?”可他也顾不上许多,如今安乐州城的局势不能崩,一旦崩的话,不但马重英会跑掉,自己的白草军很可能会折损殆尽。

      如今只能死战到底!

      高岳抽出鼓槌,扬高了胳膊,烈烈风自他双耳灌过,他好像又回到昔日,冲入大明宫击登闻鼓的时候,“勇气,这时候只要有勇气就好。”

      咚,咚,咚,兴元防御观察使立在安乐州城楼下击起鼓来,只有个黑漆漆的韦驮天伴侍左右。

      吐谷浑万户第一次集团冲锋退却后,另外两个西蕃大阵,各三千骑兵,又自左右两翼冲突而至。

      高固指挥有方,组织土团驻阵发弩,将其奋勇击退。

      可回旋处,慕容俊超又领二千吐谷浑骑兵,驰射飞奔而至,其后失马的西蕃武士,披着甲胄,步行挥舞着武器,伴随慕容俊超一起突击。

      王佖胳膊中箭,可犹自酣战不退。

      张熙接替上去,让土团的士兵扔下弩,抄起铁棍、横刀扑上去。

      城头的鼓声再度响起,那是高岳现在唯一能做到的鼓舞士气的方法。

      又是番持续的死战混斗,等到这次慕容俊超再败退后,西蕃第二次突阵的三百步骑,几乎全部战死,尸体都是往前扑倒的姿势,无一例外。

      而白草军的前阵勇士,伤亡亦是惨重,不断有人被扶上十驮马,趁着战斗间隙,源源不断顺着堤道往城内送。

      “呜呜呜!”这时号角声再度响起,一直在后列阵等待的七百西蕃精锐武士,全都手持长槊,舍弃马匹,在慕容俊超的吐谷浑骑兵退却后,沿着阵势阙门,踏着鸣响的砂地,一排排继续向白草军阵势逼来,保持着几乎不间断的攻击。

      “西蕃的车轮战术吗?”高岳的胳膊因擂鼓而酸麻不已,喘着气看到城下的形势。

      其实这不单单是西蕃的战术,更是他们的军法西蕃规定突阵时前队尽死,后队方才往前。

      弩台上的床子弩和虎踞砲不断击发,将重箭或石丸砸在西蕃军队的锋线上,不断有披着铠甲的桂被击中倒下,完成了高贵的死亡,其余人则迅速靠拢,填补同伴伤亡造成的空缺,继续肩挨着肩,在轻装的庸掩护下,对白草军的阵队攻来。

      可这时弩台上的白草军士兵也看出端倪来。

      这端倪,就是西蕃军的弱点所在。

      兵马使高固最先得到情报西蕃兵披甲者不多,并且不乘马作战,至于无甲的士兵,都呆在后阵,等到先前攻击结束后,他们会接换上退下来的友伴的甲兵......

      “难道蕃子将大部分铠甲都遗弃了?”高固大喜。

      但他还是持重的,一面派人驰入城中向高岳汇报,一面决心试一试,“把阵头阵亡的西蕃兵的尸体都拖住,扒下他们身上的锁子甲,给我们自己人披上。”

      “唔!马重英为了逃脱,真的是弃甲遗兵了?”城楼下,立在鼓旁的高岳此刻也在城垛处,细细观望起来。

      此刻,突然安乐州城的西南侧道路上,有一名押衙官跑得如同箭般,大呼“我自京师来,有圣主的消息送给高廉使!”

      7.击落齿和血

      这话还没说完,人已冲到城门下了,城头守卫的土团弩手看得是目瞪口呆。

      这位押衙官还在城门前跳了几跳,正调整着呼吸。

      不久,登上城头的他,向高岳介绍自己,“俺是徐州镇的押衙官,名叫王智兴。”

      “徐州押衙,为何会来此?”高岳大为惊讶,徐州至此地,怕不是有万里之遥?

      王智兴哈哈一笑,说原本俺是替徐州镇送书来京师进奏院的,忽然得到陛下召见,说俺跑得比马还要快,就让俺送十万火急的诏书来给高廉使了。

      原来昔日淄青方镇的李纳勾结田悦,反叛朝廷时,李纳的叔父李洧在徐州,听从了彭城县令白季庚的劝告,连徐、海、沂三州反正朝廷,李纳发怒回身围攻徐州,李洧就曾派麾下一名善走的牙兵,前去京师求援。

      这牙兵就是王智兴,徐州和京师相距两千四百六十里,他花了五日就跑完了,这次京师到安乐州,他也是靠铁板般的双脚跑完的。

      这王智兴比起韦驮天,怕是更甚一筹。

      而那名劝告李洧的彭城县令白季庚,他有个儿子,叫白居易。

      安乐城下,厮杀声再起,高岳就急切向王智兴索要朝廷诏书,这皇帝又要说些什么,周围的态势到底怎么样了?为什么现在就我白草军一支在和西蕃接战?

      王智兴便将书毕恭毕敬呈上。

      “郑明的笔迹?”高岳先是认出了郑絪的字迹,而后看到内容时,头上几乎要冒火,“搞什么!四面方镇用兵,将士用命,正呈铁壁之势合围马重英,本来是能一鼓歼灭数万敌军骁锐的大胜,可却有奸佞掣肘,犯了阵前换将帅的大忌,难道要坐视马重英逃出生天?圣主挂念我白草军安危,臣岳铭感于心,可此中种种,陛下也是难辞其咎。现在王押官且看,城下将士血战竟日,陛下却手谕来,让我退兵守城自保,大大的荒谬!”

      高岳的话语声震楼宇屋瓦,虽则四周的人不多,可也怕王智兴吓得够呛,便说高廉使息怒,万不可指斥舆乘骂皇帝哇!

      然话还没劝说完毕,高岳气得大哭起来,这种感情他起码有一半是真的,颤抖着双手,“信用奸臣,难道不是庸君嘛?微操,微操,操你......”言毕,高岳发起狠,居然当着目瞪口呆的王智兴面,将郑絪手写、皇帝李适画御影的御札亲手撕裂,掷在靴子下,“请王押官回去告诉陛下,臣岳必然决死战不退,若是亡故,便等于死谏。”

      接着高岳索性坐下,拾起一块垒城的砖石,狠狠对着嘴巴就是下。

      “主人!”

      “高廉使!”

      等到韦驮天和王智兴惊呼着扶住满口是血的高岳时,高岳推开他俩,将两颗血淋淋的牙齿取出,一颗交到王智兴手里,“这请王押官送回京师圣主处,就说高岳要效仿春秋晋大夫先轸的举动。”

      “先轸是哪位啊?”王智兴现在的化层次还不高,不认得这位,也不知道春秋时期晋襄公放走崤之战里俘虏来的秦军后,这叫先轸的当面吐了晋襄公吐沫,在其后对狄族的战斗里扔下头盔突阵战死的事迹。

      还在王智兴纳罕时,高岳把另外颗牙齿塞到韦驮天手里,接着合起对方的掌心,语重心长,“这颗牙,送回兴元府去,交给你主母,说我高岳对不起她。”

      “主人啊!”韦驮天大哭,然后撸着鼻涕,问高岳“主人啊,你到底啥事对不起主母啊?”

      听到韦驮天的疑问,高岳也不再擂鼓,而是握住段秀实赠给他的横刀,迅速冲下城头,亲自跨上马背,“开城门,开城门!”当土团士兵们将城门大开后,高岳单骑突前,来到城北列阵待命的八百骡子兵前。

      接着高岳虽然心里早已完成缜密的计算,可口中依旧不脱个死战,这支骡军八百人,是他现在唯一的机动兵力,他用横刀的刀刃指着门枪旗下的骡军兵马使徐泗,“所有的骡军儿郎们,握住横刀,把团牌背在身后,和我一道突过安乐川去,咱们突过去,蕃子就败了!”

      这时安乐川那边的白草军,已经苦战了四个时辰,和慕容俊超一样,都已达到精疲力尽的边缘,可依旧背靠安乐川,死死守着河源地。

      可对西蕃的军队来说,情况要困难得多,因为他们从庆州、盐州跋涉而来,粮秣、武器、铠甲和饮水都已消耗殆尽,打了这几个时辰下来,早已枯竭。

      而他们的背后则是盐池县。

      盐池县,顾名思义,那里的湖是咸的,人马无法饮用。

      人和战马,毕竟是血肉之躯。慕容俊超眼瞧依旧无法彻底突破白草军背水而立的半月阵,信心开始崩溃。

      阵后,已经不断有人喊着这样下去就彻底完蛋的话语,开始扔下武器,抱着各自坐骑的马脖子,往各处逃逸流窜。

      “我是吐谷浑小王,部落所有男女的安危系于我一身,不能在此为了西蕃人的利益,彻底折损掉。反正也牵制这股唐军四五个时辰,剩下的自求多福吧。”慕容俊超然后大呼放弃攻击唐军,渡过安乐川突围。

      这个指令一出,所有西蕃和吐谷浑的部伍,都争先恐后地放弃攻击白草军,开始向安乐州城东北处的河曲奔跑,要绕过这颗钉子跟在马重英后面去鸣沙镇。

      而恰好,白草骡军八百骑,在对面急冲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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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6/27 07:03: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