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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的数位节帅,以凤翔、泾原的段秀实最为持重严谨,很难在他那里找到突破口;
西川的李晟,和咱们的战线搭不上关系,就算搭上也别指望,他和咱们大蕃有生死之仇,须知他的故土家乡就在陇右;
这次当面唐军的领袖是宰相萧复,他也是唐家里最著名的鹰派,想要和谈是不可能的。
马重英想了想,就问萧复在朝堂里可有政敌?
这些情报论徐力还是知道的,就说萧复曾和卢杞不合,可卢杞下台了,另外就是和门下侍郎张延赏貌合神离,两者所议多有抵触处。
“然则张延赏并没来统兵。”
“唐家的河东节度使马燧、淮南节度使杜亚,及朔方节度使康日知,似和张延赏同气连枝。”
这数人里,特别是马燧,向来和李晟、浑瑊一起,为尚结赞深深关注研究,于是论徐力眼睛一亮,便说这河东马燧可以当突破口。
马重英点点头,就要求论徐力找个能言善辩的人来。
“非区颊赞不可,之前唐家天子播迁奉天城时,他曾出使过唐廷。”论徐力急忙说。
区颊赞此刻正好随军,担当马重英的副手,于是乎马重英就将其唤来,说我数万大军败亡在即,需要有一位充满智慧的人士,前往河东节度使马燧所屯兵的石州,去晓以利害,就说大蕃愿意和唐家议和,两下罢战,这样拖延唐军追击速度,我就能保全赞普的雄兵,不知道你可愿意充当使者。
“此行必须得有口头许诺的利好,不然马燧不可能为之所动。”区颊赞看来也很熟悉唐家的各位节帅们。
“......告诉马燧,只要他能促进议和,我西蕃愿割让原州、会州返归唐家。”马重英心想,反正现在扯出什么天大的条件都是假的。
区颊赞便行礼,很痛快地答应下来。
当夜,庆州城北的野地当中,西蕃的营地表面望去是火把辉煌,可暗地中所有的蕃兵都在准备逃走的行装,先前论徐力说得无错,如今西蕃、沙陀、吐谷浑士兵们,因水土不服,得病者十之有三,而战马因病减员死亡更是接近半数,所有大部分士兵没有副马来驮运草捆,只能骑一匹马,随身带着把弓箭,或乌朵投石器,至于盾牌、长矟甚至铠甲等,都无法运走,只能留给附从来的党项蕃落。
沙陀万户的营地当中,朱邪尽忠的儿子朱邪执宜愤愤不平地将鞭梢掷在地上,骂道西蕃太不仁义,先前打盐州、方渠和庆州时,我沙陀族人莫不为先锋,伤死者不计其数,现在形势危殆,马重英想渡过鸣沙处的黄河,回北道河西去,又却让我们殿后,视我等性命为草芥耶?
尽忠也沉吟不语,沙陀族为突厥别部,原本受唐朝的安抚,定居在金满州,安史之乱后回纥和西蕃各自强大起来,互相争夺北庭、河西地区,沙陀族夹在其中,时而被回纥驱使,时而又遭西蕃欺凌,如今朱邪尽忠虽领麾下七千帐依附马重英,可寄人篱下的滋味肯定不好过。
“父亲,不如......”执宜急切地表示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尽忠没让儿子把后面的话说完,就急忙举手阻止,意思你这大胆的想法给我烂在肚子里好了。
接着尽忠长长叹口气,满怀的心事。
其实他确实有块心病,那就是唐朝河西节度使、伊西庭三州都护杨志烈的死。
安史之乱后,西蕃攻陷陇右,将河西地区和唐廷彻底割裂开来,当时杨志烈孤守块绝域,但依旧殊死抵抗西蕃士兵。广德二年764,在其统治期间始终没有和西蕃妥协的代宗皇帝,曾要遣安史之乱时入关勤王的于阗国王尉迟胜归国,实则是希望尉迟胜带于阗兵,帮助唐重新打通河西的道路,救援杨志烈。可尉迟胜看到的却是,经历八年的平叛战争,自己带到唐土来的于阗兵早已损失殆尽,自觉力不能胜任,便坚决推辞了,代宗皇帝无奈,只能授尉迟胜开府仪同三司,封爵武都郡王,留在身边继续宿卫。
接着,心念念河西绝地的代宗皇帝,又准备派当时泾原行营的马璘,领千余骑兵去援助河西,可马璘在出发后,忽然得到西蕃大军东犯京师的消息,只能撤还归来。
事实上这时杨志烈已完全孤立无援,可当他知道叛将仆固怀恩勾结西蕃,大举进犯长安时,还是奋力挥出最后一击,发兵攻仆固怀恩当时的后方灵武,迫使仆固怀恩回救,可以说挽救了唐王朝于即倒之中,然则在这次英勇悲壮的军事行动里,杨志烈麾下的河西唐兵牺牲过半。此后西蕃趁机大举围攻凉州,杨志烈不能守,但依旧不屈,跳保甘州,至永泰元年765年时,杨志烈已没兵守甘州了。
但他仍然不愿意投降,便孤身带着支小队伍离开甘州,往北庭出发,希望在那里招募依旧忠于唐廷的队伍,重新光复河西。
这是次悲壮的征程,更是不可能实现的,想必杨志烈在踏上茫茫荒野时,早已对即将面对的命运有所预备。
果然,杨志烈的部将周逸在中道叛变,勾结沙陀叛酋,杀害了他。
带着未酬的一腔热血,杨志烈倒在遥远的土地中......
而当时的那位沙陀族酋长,不是别人,正是朱邪尽忠。
“我手上染着的,可是唐廷河西节度使的血,这叫我如何再回头投奔唐?”朱邪尽忠接着只能让儿子出营,镇抚全族,准备在马上的战事里殿后。
19.庆州论惟明
次日清晨,庆州城的城堞后,蒙着肮脏袍子的守兵,在灰瓶、檑木堆里缓缓醒来,接着他们趴在残缺的女墙后,望着旭日下不可思议的现象:
城北马岭河东西的山地荒野里,原本如沙海般密布于此的西蕃、党项围城的营帐,一夜之间好像变了模样,在其背后绵延的山谷间,遮天蔽日的灰尘扬起,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牲口的叫声,烟尘当中许许多多穿着褐色皮衣的党项蕃子,是漫山遍野,闪闪烁烁。
“蕃贼,蕃贼退了。”最初,守城的唐兵,还不敢相信眼前的所见。
可很快,“蕃贼退了”的呼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许多守兵立起身子,跳跃着,高举着双手,无不有复苏之感觉。
这么长时间,在西蕃百般的各种攻城器械层出不穷的攻势下,庆州城不足三千的唐兵,在刺史论惟明的带领下,总算把这座城给顽强地守下来了!
可损失也很惨重,战死、伤死连带病亡的,现在庆州城已不足一千的守兵了。
此刻雷鸣的欢呼声里,论惟明的拳头砸在垛口的夯土上,泪滴顺着他的胡须,点点滴滴落在其上,浸染了大片黄土。
论惟明实在百感交集。
因为他身上流着的,实则是西蕃的噶氏家族的血。
这种身份,让面对马重英守卫庆州城的论惟明,显得格外微妙。
噶氏家族,乃西蕃的大贵族,其最著名的人物叫论钦陵,这位为西蕃大论噶尔.东赞的儿子,和四位兄弟一起,于西蕃赞普芒松芒赞在位期间650676年执掌西蕃的军政大权,开始四面出击,和唐争夺西域霸权,咸亨元年670钦陵为西蕃军主帅,于大非川大败唐朝名将薛仁贵,十数万唐军尽墨,此后又在青海湖大败唐朝中书令李敬玄的十八万唐军。芒松芒赞死后,钦陵为西蕃大论,辅佐幼主赤都松赞,唐朝深畏之,此后论钦陵继续在安西、河西等地,和唐朝名将裴行俭、黑齿常之、娄师德、郭元振等展开了绵长而精彩的较量。
可随着赤都松赞的长大,对专权的论钦陵渐渐不满,赞普王室和噶氏家族的矛盾日深,赤都松赞认为噶氏有篡权的危险,对其猜忌之心愈发炽烈,据说赤都松赞还写过首长诗,来表达对论钦陵的敌视和蔑视:
“加布小河谷加布,是噶氏家族的封邑,
平民想称王,
噶氏子想称王。
蛤蟆蛤蛤?想飞天,
泉水想倒流,
磐石想倒滚,
时光想......这句为苏拉自己所加”
终于在公元699年,年轻的赞普以狩为名,奇袭了屯兵青海的论钦陵,钦陵【创建和谐家园】,噶氏家族两千余人被屠灭。
不过钦陵的弟弟赞婆和儿子弓仁却逃了出来,逃往何处?当然是唐啦。据说弓仁在而后也吟了首诗,十分凄惨:
“妻子越山头,
爱子遗于后。
草坝别父老,
母妹亲相送。
今后我主是,
唐王名三郎三郎,应该就是唐玄宗李隆基了,所以这首诗应该不会作于武则天时代。”
投唐的赞婆和弓仁,得到武则天热烈欢迎,此后在唐土便以“论”为姓氏,全族上下对唐朝那是真的忠诚:论弓仁为唐玄宗征战西域,最后为朔方副大使,赠拔川郡王;其子论诚节,在安史之乱时卖尽家财,带着所有僮仆加入禁军,保卫肃宗皇帝,得封武威郡王。
而论诚节有四个儿子,怀义、惟贞、惟贤、惟明,都深受信任,为唐廷立下汗马功劳。
所以此次击退西蕃对庆州的入侵,对论惟明来说,意义非凡。
“终于,终于我没有辜负噶氏家族的威名,这座庆州城我保住了,为陛下保住了!它没有落得和盐州城一样的下场......”论惟明缓缓跪在女墙下,握紧拳头,如此说到。
这时,庆州城南的马岭河谷高岗上,前来救援的数万唐军也欢呼腾跃,声震河川,宰相萧复立在彼处,望着蕃贼奔逃的景象,仰天大笑,“蕃贼逃矣!”
“蕃贼逃矣!”此刻无论是神策军的高崇部,还是邠宁军的韩游瑰部,还有同样来驰援的神威军吴献甫、张万福部,将士们无不以手加额,畅快大呼。
此刻,急切想要立功的韩游瑰抱拳,对萧复建议说:“我观敌人遁逃之势,马重英所部向青刚岭方向奔驰,而党项诸叛蕃落,似乎向白于山的各道口潜行。请萧中郎下令,由我、高崇将军亲择选精骑八千,急追马重英,勿要斩马重英首级于旱海之边,献于大明宫阙下。”
萧复凝眉举手,“韩将军所言甚是,可西蕃每次撤回,都有精锐殿后,我恐我军骑兵不能竟全功。”
说完,萧复大步走往僚佐所捧的地图前,对各位将帅说到,“河东马燧、河中浑瑊随即要领四万精兵自石州、龙门渡河来援,我即刻派人去知会,让这两位择选骁勇精骑一万,率先驰往庆州,由韩将军划一指挥,以此追袭蕃贼,可克全捷!”
“那马重英于鸣沙的退路?”
萧复丝毫不担心,豪气地将手一挥,“兴元防秋的防御观察使高岳,已领过万步骑,北出萧关蔚如川,我会再让灵武的康日知再领万人南下,两道铁扉一合,即可彻底切断鸣沙的道路,马重英于寸草不生的旱海里,必插翅难飞。”
“好啊!”诸位都喜形于色。
这场仗要是把口袋扎紧了,可是能消灭数万蕃子的标准大胜,必将大挫西蕃的锐气。
这会儿,行营里的粮料供军使齐映上前,对萧复轻声建言说,全军的粮秣给养也要注意,上万骑兵追击,需要大量消耗,可现在位于宁州彭原的军资库已然见底。
“无妨,韩南阳的给养差不多送至,本相已让神策将韩钦绪和邠宁将范希朝前去渭口承接了。”萧复的答复,让上下都吃了颗定心丸,于是大家都摩拳擦掌,准备追击的事宜去了。
长安城东,赤红色如龙般横跨河岸的灞桥边,一片春意盎然的竹林前,身居富贵闲职的尚书仆射的崔宁,正和妻子柳氏,和一大帮妾室来此游春。
柳氏看,丈夫闲居升平坊这段时间,身材都发福了,以前是个矮子,现在就是个矮墩子。
散步时,崔宁还恨恨地对妻子小声数落着女婿,说这厮太不像话,对不起我家阿霓。
“那就和高三断绝来往,如何。”柳氏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20.转运生祸端
崔宁哑口无言,他知道阿霓这傻女郎,肯定还是会跟着高三那【创建和谐家园】的,如断绝来往,女儿要是不能和自己见面,那该有多寂寞啊!
于是他只能一步歪着一步,支撑已十分胖重的身躯,绕过了这片翠绿竹林,“夫君,那是什么?”这会儿柳氏摇着纨扇,指着灞水和渭水的交汇口处水面问到。
鼎沸的人声和号子声,顿时传到崔宁的耳朵里,他顺着妻子所言的方向看去。
那里的东渭桥转运院前,停泊着大批大批的船只,运载着堆积如山的布囊米袋,还有很多青衫官员,在弩手的伴同下,登上转运院的码头处,和院中的官吏交谈着什么。
而东渭桥的彼端,一队队骑兵和步兵扬着旌旗而来,押运着数不清的犊车,打首的是二位铠甲明亮威武的将领。
“夫人,那应该是萧复的兵马来转运院来装卸粮食,肯定是往邠宁的军资库转输的。”崔宁行伍多年,自然对此景象不陌生。
而那自船上下来的青衫官员们,应该就是宣润节度使韩滉先前向朝廷征辟的御史在韩滉幕府或巡院里的僚佐,挂着各色御史的宪衔,都是押运长纲进奉船的。
船里的,自然是韩滉提供的钱粮,一批是供应京北前线的,一批是供应京西平凉筑城的。
“对西蕃的战事如何?”柳氏不经意地补问了句。
“夫人放心,有段秀实、李晟几位坐镇,区区西蕃不在话下。”崔宁虽然隐居,可对前线各路军事还是相当关注的,哪日圣主许可他上马征伐,他还是能一逞廉颇之勇的。
“听说高郎的兴元白草军,这次表现也很亮眼呢!”旁侧妾室浣花夫人,豪爽而高声地补充了下。
“嗯,嗯。”崔宁不自觉地摸了把胡子,为女婿而感到骄傲。
忽然他看到柳氏冷冷地横了他眼,崔宁一跺脚,即刻怒斥说小儿辈这些功勋何足挂齿,比起他的禽兽行为来,还是不可宽宥的。
就在升平坊崔氏一大家子,说说笑笑,顺着灞桥如画的风景,重归长安城里去时,转运院的河畔处,神策射生将韩游瑰之子韩钦绪,和邠宁军别部将范希朝之间,产生了小小的争执。
因为按照程序,韩滉的这批钱粮毕竟名义上算是给皇帝的进奉,最起码到了东渭桥转运院时,要有个出纳、勾覆,再转送至宁州军资库的手续。
而韩钦绪认为前线军情十分紧急,来不及再做这些手续,直接跳过去,我们把钱粮尽快押送到萧中郎那里才是正经。
可范希朝却态度持重,他建议说,如今天下兵革不息,无论是大臣还是节帅都得对朝廷有个尊敬的态度,这些程序都是世代律法传下来的,不能轻忽,故而希望履行完手续再上路。
韩钦绪向来是个暴脾气,当初跟着骆元光,擅自射杀许霆光,便是他闯下的祸端,要是别人他非得翻脸不可。然而范希朝在邠宁军镇,向来是父亲最得力的手腕,于是韩游瑰作了极大的妥协:
范希朝,我体谅你,我不揍你;
不过军粮和赏设钱,我直接全部带走,因为前线军情瞬息万变,拖不起等不及。
这位小爷说到做到,言毕就把进奉船上的粮食全都接走。
范希朝苦劝无果,也只能跟着小爷离去。
这会儿,转运院前无论是韩滉方押运长纲的御史,还是院中的官吏,都看着岸边发生的事,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