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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固撑在地板的手,都开始发抖。
明景义和明唯义则一副呆呆的样子,跪坐在阿兄的两侧,好像听故事般。
“昭德皇后?”皇帝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可明怀义重重点头,随即绘声绘色,“当时我们在高廉使身旁警戒,他是枕着胡禄箭囊睡觉的,可谁想忽然起来,对着东面就叩首,还念念有词。醒来后他说,他在梦境里走到座堂皇的庙宇里,在里面他看到昭德皇后,穿着五彩衣裳,身旁全是天女,昭德皇后已成菩萨啦!”说着,明怀义伸着胳膊,眼睛往上抬高,泪光闪闪,好像昭德皇后就蹲在藻井上似的。
殿内众人都跟着明怀义的目光,一道抬头望。
只有郑絪低着头,恨不得挖个坑钻进去。
明怀义在西陲,看过阿兰陀寺庙里和保岩山石窟的变绘画,在他心目中,昭德皇后就和那些飞天、龙女形象相同。
“高廉使说高岳远在萧关障塞里,连连打着喷嚏,昭德皇后的金冠如日,那帔子是云做的,绕在身上飘啊飘,坐着老脑虎斧拉的车。当时高廉使就哭着说,天后啊天后,你奈何弃天下苍生而去?可昭德皇后说,我已往生极乐,可让陛下、公主、皇子们勤加礼佛,勿要牵挂。另外昭德皇后还对高廉使说,我依旧会守护神州乐土,听说我唐要杀西蕃,恰好我伴同在九天玄女身旁,玄女说我会降下五十四将的兵法给高廉使......”
“五十四将?”皇帝纳罕地问到。
“对,五十四将。”明怀义是跟高固学过些名将典故的,便随性报了几个名字,“俺听到有什么姜尚、田单、伍子胥的名字。”
高固的汗吓得都冒出不来了。
“听说还有什么后汉的段颎,听说他杀那个什么族,可厉害了。”明景义和明唯义也急忙补充说。
“圣主,如今天下战事不休,为振兴武德,可把九天玄女所言的五十四将配享武庙。”翰林学士卫次公心想作戏索性作得足些,也煞有介事建议说。
“好,好,马上朕就请萧秘监昕和颜太师真卿承办这事情。”皇帝随即要明怀义继续说che下去。
“后来昭德皇后就指示高廉使,萧关如何打,摧沙堡又如何打,后来种种,果然和梦中丝毫不差。”
“哦!”皇帝大悟,接着在绳床上若有所思。
“听说昭德皇后还引着高廉使入了所邸阁,那阁子就在天上重云间,阁子内堆着一个个匣子,如山般。”
“匣子?”
“对的,昭德皇后对高廉使说,她已受天诏执掌百官定命,那匣子上系着的缎带,就是各人的荣禄所至。高廉使便看到自己的匣子。”
“高三的匣子是什么样的?”皇帝问到。
“朱紫色的。”明怀义回答说。
郑絪的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高三啊高三,犬随主人形,你这窝子里就没有什么善类,都是狐貉同丘,上行下效,太【创建和谐家园】啊,【创建和谐家园】之尤!你以为以当今圣主的聪明,会听信你的鬼把戏......”
可接下来让郑絪更加不堪的是,皇帝居然没有任何不悦的表现,反倒开怀笑起来,这笑声从王皇后薨后,还是第一次,“高三要朱紫金鱼,这有何难?凭他的本事,还要看昭德皇后的定命匣吗?自信哪里去了。”
当即郑絪面如金纸,差点没吐出一口血来。
“高廉使又斗胆,向昭德皇后问这天下的社稷如何。昭德皇后就说,陛下、太子、皇孙以后为三代英主,公主以后各个为天女,必将振兴我唐江山,让臣子们尽心奉顺效忠即可,这时高廉使向昭德皇后谢恩,忽跌落云端,就醒来了。”至此,明怀义的小剧场谢幕。
皇帝大喜,即刻宣布白草军四位军将各自进官加爵,然后又说,明怀义将军朕很喜欢,你们兴元府虽然已升为幕府,可在京师内尚无进奏院,前来觐见不便,朕便把原本在宣阳坊的山南西道进奏院,改为兴元进奏院。
这实际就是把高岳目为节度使了。
四位军将急忙谢恩,整个朝觐十分圆满和谐地结束。
紫辰便殿里,郑絪这才缓缓把头抬起来,怅然地看着藻井,“昭德皇后您要是真的有灵的话,告诉郑絪我,这个时代到底是怎么了?”
9.尾大不易掉
就在李适十分自信,要在白于山山脉打个规模巨大的歼灭战,一举将西蕃的军事力量给废掉时,第二天门下侍郎张延赏便请了牓子,要开小延英殿。
“国库的资用不足以再支撑战争了?”皇帝这时的心情宛若三伏天里,忽然被人浇了一桶雪水般。
张延赏伏在席位上,和判度支崔造一起口称没错:左右藏现在所余的钱帛,只够支撑前线作战五十日不到,过了这五十日,要不陛下等今年两税钱的到位,要不便向财政富余的方镇宣索。
“为何会如此?”李适有些不解。
张延赏和崔造便不疾不徐地给皇帝算了笔帐:现在我唐对西蕃是三线作战,哪三条?剑南、凤翔泾原,还有朔方,动员兵马近三十万,每月需一百五十万贯钱,这用度比昔日对河朔的战争还要巨大,去年度支司所收的两税钱确实有【创建和谐家园】百万贯钱,可刨掉国家、宫廷的支出,百官的俸禄,及杂色消耗外,到如今支持了三四个月的唐蕃全面战争,国库也已是荡尽所有了。
于是张延赏还补充句,我唐对西蕃确实取得不少辉煌的胜利,可对外战争永远都是得不偿失:虽砍下数千蕃兵的脑袋,也光复平凉、萧关等数处不毛之地外,可国库却没有因此多出任何入项,将来对这些地区无非两种选择,一是弄成无人区,可这样根本不行,依旧是西蕃的纵横之所;其二便是筑城营田,为永久之计,但这样财政的投入更大总之,陛下你有钱烧吗?
听到这话,李适的拳头狠狠抓起,即不甘又痛苦。
他何尝不想对西蕃取得次足以名垂史册的辉煌胜利?
将士在前线用命,正取得一个又一个的胜利,他却在大明宫,为钱粮的事犯了愁。
等两税?不行,现在还在春季,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百姓也没法在田里给你变出东西来。
临时加征?也不行,那样绝对是民怨、自绝天下的下场。
用大盈、琼林的天子私库去补贴军用?也不好,朕手里必须有一笔本钱,才能心安。
“这么好的形势,因供给不足而功亏一篑的话,朕以后还怎么君临天下?”来回踱了两步后,在思索到其他的路子都行不通时,皇帝和张、崔达成共识,向“财神爷”韩滉宣索。
崔造这时也借机向皇帝抱怨说,原本东南的盐利朝廷度支司还可征得一百万贯的,可因韩滉的阻止,这笔钱迄今还在扬子巡院里,没送到京师来。
“一百万贯?”皇帝听到此,也有些恼火。
这一百万贯,再加上度支司还余留的钱,真的足以支持我唐将马重英彻底消灭掉为止,顺带还能满足平凉筑城的所需。
“韩南阳是个什么说法?”皇帝责问起缘由来。
“韩南阳说,一是东南盐利而今重归江淮盐铁转运使所有,二是......”
“是什么,明说!”
崔造不敢怠慢,即说韩滉在润州军府里发过话,称现在运现钱到京师里太不合算,运一千贯钱得损耗一万贯。
“荒唐,荒唐!”气得皇帝狠狠用拳头击打着屏风。
其实韩滉原话并没有大错,这位南阳公是真懂经济学的,他不愿意把钱送到京城也有充裕的理由:我镇海军所辖的东南数州,经济这么发达,农商业如此富庶,结果每年却要把大批的铜钱送给国库或天子私库藏起来,而金银铜这些“天然货币”一旦不参与流通,就会丧失掉其作为钱的价值,宣州、润州、苏州等地也会因此“钱贵物贱”、“闹钱荒”,江淮间的那些【创建和谐家园】、山棚就会聚啸起来,大肆私铸劣币,渗透占领市场,或贪图其他能等同于钱币的物资,比如盐,这样不出数年,江淮东南经济萧条不说,私钱、私盐也会更加猖獗,无异于杀鸡取卵。
由此韩滉是反对将钱长途跋涉送到长安来的,他更愿意送粮、布帛。
可皇帝却啥都想要。
不过皇帝也不想和韩滉翻脸,他要从长计议,便对张延赏和崔造说:“先从韩滉那里,弄到一笔钱再说好了。”
反正当初韩滉也信誓旦旦,说要全力支持平凉筑城的大业。
小延英殿召对结束后,张延赏单独请求留下,说有度支方面的事想和皇帝私下商议。
李适可了他的请求。
“陛下,昔日天下钱财曾在杨炎为相时一统,而今又回到度支司崔造、江淮盐铁转运使韩滉分庭抗礼的局面,西北用兵全靠度支司一力支取,荡尽后只能向江淮盐铁转运使求告。陛下,这天下,哪还像是个朝廷治理的天下?”张延赏慷慨激昂。
“卿的意思,是把度支司和转运使的利权重新统一起来?”
“不统一也行,可韩滉身为方岳节帅,不能兼任江淮转运使!”张延赏向皇帝表示,韩滉这样的,军权和利权用扁担一肩挑,简直太可怕。
皇帝点点头,赞同张的想法,“这个事,崔造和朕商议过。”
“削韩太冲的利权后,就宣召他归京,臣愿将相位让给他。”张延赏动了感情,而后他又躬身,向皇帝谋划道:“一旦将韩滉调回京师,就立刻将镇海军一分为三。”
“一分为三?”
“然也,原本宣润就是分宣歙宣州、浙西润州、浙东越州,各自并不统属,杨炎当政时,为拉拢韩滉,才将三观察使合并,称镇海军,谁想造成韩滉尾大不掉之势,此后可归于原貌。”
“马上待到对西蕃大胜后,朕就着手去办。”皇帝最终拍板。
只要朕灭了马重英,有了武功,那么对韩滉也不会那么怵了。
张延赏骑马返归宅第后,家奴就来报告说,金吾司判司郭锻在等候,有要事想要告诉府君。
“什么,寿昌公主和延光公主,今日真的在汾阳王府里公然争吵?”听到这个消息,张延赏十分敏锐地觉得机会来到。
寿昌公主,为唐代宗的女儿,下嫁给窦克良,想给儿子在崇或弘馆谋个生徒的身份,皇亲国戚只要在这两个学馆内上过学,考进士那是十拿九稳。
而延光公主最为宠爱的小儿子萧万,而今也只是靠门荫,得了个太子府宫门郎的职务,延光认为萧万的仕途这样下去不行,也想入崇弘二馆里镀金,然后找机会去参加制科考试。
然而崇弘二馆的名额很有限,并且必须要宰相的点头才行。
于是寿昌公主和延光公主的矛盾就爆发出来。
12.双面人郭锻
入二馆的话,必须要“皇族中缌麻以上亲,皇太后、皇后大功以上亲,宰相及散官一品,功臣身食实封者,京官职事从三品,中书黄门侍郎之子。”
说白了,皇太后、皇后的至亲还可以商量,公主家的儿子可就根本够不上边,除非驸马当上了从三品的官职。
于是寿昌公主就走了后门,她找到关系好的姊妹升平公主,希望走汾阳王府的关系,把儿子给送进去。
此外寿昌公主为保周全,先前私下地又写信送礼给张延赏。
因张延赏为门下侍郎、当朝宰相,而弘馆本身就归门下省管,寿昌公主要来个“双保险”:汾阳王府那条走的是崇馆线,而张延赏这条走的是弘馆线。
老奸巨猾的张延赏,一面答应寿昌,一面却有意将消息泄露给延光。
然后他让郭锻这段时间,务必要加强对延光的监视。
向来要强的延光果然没按捺住火气,她知道二馆加一起就剩一个名额,寿昌和自己只能有你无我,在知道寿昌如此后,便直接坐了檐子,冲到汾阳王府截住寿昌,双方顿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这场争吵,据郭锻的汇报,延光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郭锻描绘,延光对寿昌摆威风时说:
我历经四朝,德高望重,马上陛下即将封我为“国公主”,你地位如何与我相比?
我和前夫殿中丞裴徽的儿子裴液,现在同样是驸马,娶得是你姊妹晋阳公主,所以我也算是你半个姑婆,晚辈对长辈要谦让;
我和第二任亡夫萧升所生女儿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所以我小儿子萧万以后怎么也算是皇后的亲弟,入二馆理所当然,你儿子是个什么身份,也配和我同日而语?
另外萧升是当朝中书侍郎萧复的堂兄弟,如今萧中郎为七镇宣慰大使,在对西蕃、党项的战事里取得节节胜利,陛下为赏赐功劳,让他的族子入二馆,又怎么了!你家族为了国家立下什么了不得的功劳?
四条无不气势汹汹,据说连升平公主都为之色变,而寿昌更是气得哑口无言。
可摆完威风后,延光公主立刻觉得自己“祸从口出”母亲为儿子冲昏头脑,是不惜做出最愚蠢的行为的。
最后由升平公主调停,这两位公主才罢战,可未有言和。
延光其实是心有余悸地回自己宅第的。
不过她心中,并没有把这个真的当一回事,延光所能想到最恶劣的结果,也无外乎寿昌跑去李适那里告状诉苦。
因言获罪历朝历代都有,可专门因言治罪的特务统治,延光在先前三个朝代,根本没有见识过。
争吵后,虽升平公主因识大体顾大局而极力掩盖,可还是被无孔不入的金吾司子弟给打听到,告诉了郭锻郭锻本就算是汾阳王府内的亲属,郭锻立刻来告诉张延赏。
张延赏冷笑数声,“萧复,将你连根拔起的机会终于到来了。”
政治人物的倒霉,十有七八都是被不识大体的亲友给连累的。
平心而论,张延赏对萧复并无私怨,他更恨韦皋、高岳,所以他要先干掉萧复,随后在掌握政事堂后,自然可以收拾韦、高,来报被逐出西川的一箭之仇!
扳倒韦高后,再去对付韩滉,然后我张延赏身为宰执掌天下政权财权,马燧作为我盟友掌军权,郑絪为我女婿,掌翰林院机宜我,将成为我唐最大也是唯一的重臣。
所以绝不能让萧复取得对西蕃的大功,我得在关键处挫败他,不然就算抓住把柄,他也难以撼动萧复。
而延光给他提供个绝妙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