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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就要去,将阁门使给我们唤来!”
几名帽子都被挤落的戟人将长戟横住,勉强挡住汹涌挤入的国子监学生,还在那里解释,“七品以下的官员尚且不可见阁门使,何况尔等?”
“那还要这肺石、登闻鼓有什么用处?尔等想靠这些东西来蒙蔽圣听吗?”带头的卫次公额头和太阳穴青筋暴起,接着回头对着所有学生大呼到,“都听人说,我唐大明宫设谏鼓、置匦函,但却未闻雪一冤、决一事,今日我们倒要看看,是不是这样,给我让开!”
“哇哦!”许多国子监学生手挽着手,连成人墙,拼命往里面挤,最终几名戟人被冲得七零八落,学生势不可挡,冲入了大明宫的外瓮城,并跑动起来,向着入宫龙首渠上的下马桥方向争先恐后而去,对面凤、鸾二楼阁已近在眼前了。
看得光宅坊街道上的萧昕及其他官员各个目瞪口呆,“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啊?”萧昕恍若隔世。
高岳是直接从两名被撞倒在地的戟人身上跃过去的,边跑边对前面的同窗们喊到,“同年们同年们不要胡乱走动,我们结好队伍,不要呱噪,直接向朝堂那边走去。”
棚头一发话,果然几百名生徒瞬间就将队伍列好,卫次公举着大纛走在最前面,而刘德室、解善集、杨曦、黄顺等韬奋棚的成员在最后“压阵”,生徒们把原本随身携带的各种棍棒农具全部扔在建福门后,继续手拉着手,以绝对和平【创建和谐家园】的姿态,朝着两座楼阁间巍峨的宫阙走去。
御桥两侧的金吾仗院起来,几名在内里正举觞饮水的金吾将士听说国子监学生闯入到宫禁来了,各个都把口中的清水喷出,完全不敢相信。
接着金吾卫士兵们一个接着一个呐喊着,将武库里的哨棒刷刷刷地拿出来,“对面是国子监的生徒,保持克制,别闪了手【创建和谐家园】命了!”几名军官立在院门前,边指挥士兵往外跑边高声提醒。
“听说生徒要敲登闻鼓。”
“你别愣着,快自御桥走到宫阙里去,看阁门使和理匦使在不在上番?”
“你去京兆府的递院!”
见到金吾士兵们乌压压地赶过来,刘德室喊到,“咱们不能自中间的御桥过去,会被直接敲死的。”
高岳便要求:“直接去光节门!”
光节门就在他们前面,它所在的墙壁是为第一道宫墙。
学生便哗哗地列成几路纵队朝着光节门走。
金吾卫的士兵举着如林的长棒,则列成横队抄过来,堵在光节门前。
很快,生徒和士兵们相向而进,金吾棍棒点地扬威的声音震动了整个瓮城地界,生徒们也咬着牙,喊到“我等要击金吾卫管的登闻鼓,请诸位子弟让行。”
16.高三郎挝鼓
士兵们面面相觑按理说国子监学生们说得无错,朝堂的登闻鼓是归金吾卫管理的,肺石是归左监门卫大将军管理的,而最后的匦函则是归理匦使所管,此使是个差遣职务,多由御史中丞兼任。
可这么多年来,没哪位金吾卫士兵听说过有人击登闻鼓的事,所以今日生徒突然造访,让他们手足无措。
正对峙间,光节门突然跑出一群人来,高岳见到打首的正是郭锻,跟着的全是穿着皂袍的京兆府不良人,一二三四五六七【创建和谐家园】共九人,簇拥的正是面色焦灼的京兆少尹杜济。
“各位不在馆舍里学经,居然擅闯宫禁,难道视我大唐律法于无物吗?”杜济气喘吁吁,气急败坏地叉着腰,站在士兵和生徒之间,对着高岳他们说到。
“我们要击登闻鼓。”学生纷纷嚷道。
“击登闻鼓做什么啊,有什么事不能和小宗伯说吗?唐朝国子监实则归礼部管,礼部又名小宗伯”杜济觉得不可理喻。
“就问杨相那日在国子监的承诺还兑现不兑现了?这事小宗伯管不着。”学生意思是这件事,咱们绝对要直诉。
“当时少尹你可是也在场的,有承诺可是你亲口说出来的。”
“对对对,几百人都是亲耳听见的。”
杜济有些尴尬,但那天的承诺应该随杨绾的死去烟消云散,他可不想承认,便态度严厉起来,喊到“按照唐律,击登闻鼓者,由金吾押官登记好姓名籍贯,再交给我们京兆府处断。”
生徒们大怒,“那我们便去立肺石。”
“立肺石最后还是要交给京兆府处断。”杜济哈哈笑起来,接着狰狞地对身旁的郭锻说,“金吾卫不动手,你们不动手?把这群乌头柴精给我统统打出去,还要抓几个首恶严加惩办!”
要在平日,郭锻当场就要举着铁钩铁棒,把生徒们打到魂魄出窍为止,但现在他听到杜济的命令,却大为苦恼地指指自己,又指指身后郭锻的后面,连他一起,就十位不良人。
先前杨绾规定,京兆府大尹或少尹随从只能有十人,杨绾今日才死,还没来得及改过来呢!
而那位京兆大尹黎幹,今日因逢着单日,没在大明宫递院,而是在光德坊京兆府廨里办公呢也许早已经下班了。
“怕什么,京兆府站在你身后!”杜济大声为郭锻打气。
郭锻还有些犹豫,杜济就叫到“郭锻,你万年县的法曹尉马上还想不想去干了?”
前程要紧,郭锻便冲上前来,手里提着的锁链哗啦哗啦响,准备来捕人了!
高岳在人群里,将手指搁在嘴唇上,“咻”地吹一声唿哨。
生徒们哗啦将队伍分开,那个渤海太学生杨曦东摇西晃地冲过来,在距离呆住的郭锻大约五六尺开外处,“哎呀”惨叫声,接着一骨碌倒在地上,然后头歪倒南面,急忙用事前盛满鸡血的皮囊对着脸上洒了洒,就翻着白眼“不省人事”了。
“你你你?”郭锻大为震惊,我根本没碰你,你怎么就倒下了。
“天啦,杨曦啊!”许多国子监学生都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抱起杨曦哭叫起来,“京兆府的不良人打杀太学生啦,还有没有王法啊!”
就连金吾卫的士兵们都惊得哗啦啦往后退着。
高岳也跳出来,吐沫横飞,指着吓得呆住的郭锻吼道,“你完蛋了你完蛋了,这位可不是咱们唐国人,他是从渤海国渡海来的,打杀外国友人可要罪加一等!”
“不是,我,我得验验他身上的伤。”郭锻满头大汗便要继续上前,察看还在翻白眼躺着的杨曦。
谁想卫次公喊起来,“打杀人还不算,还想抢尸?”
“元圣文武孝皇帝昔日下过求言诏,说其击登闻鼓者,金吾将军收状为进,不得辄有损伤,亦不许令人遮拥禁止......今日非但视诏令无睹,还打杀太学生,咱们冲进去,让圣主知道咱们的冤屈,今日不见到宰相决不罢休!”生徒们立即将杨曦扛起来,轰隆隆地望着光节门冲去。
郭锻和其他不良人顿时没了勇气,是屁滚尿流,杜济也吓得往右金吾仗院跑,连金吾卫士兵也急忙让开队列,等着宫墙内新的命令传来再做处断。
国子监生徒便畅通无阻,直闯过光节门,冲到了西朝堂处。
这会儿,正在御史台上番值勤的御史中丞兼理匦使崔宽,急匆匆自栖凤阁上走下来,看到如潮奔来的学生,便怒喝道“你们在干嘛?”
“不干中丞事,我等现在不投匦,只击登闻鼓!”生徒们扛着杨曦“血淋淋”的“尸体”,蜂拥着往登闻鼓方向冲来。
“哦。”崔宽立刻就轻盈地跑开了,一溜烟就没了踪影。
登闻鼓前,见其他的金吾和监门的士兵还没来得及赶到,生徒们趁机把杨曦给放下来,让他换了套干净衣服,接着众人纷纷环绕着登闻鼓跪拜下来,长歌号哭。
“棚头,挝鼓。棚头,挝鼓!”
一阵阵这样的请求声中,高岳挽起袖子,大踏步走到登闻鼓前,抽出了胳膊粗的鼓槌,他抬头望去,淡红色的晚霞正绕过大明宫的上空。
“出名要趁早。穿越了这一把,就当死过了。”高岳望着天际的云,喃喃自语这句话后,接着咬着牙,低声怒吼了声,没命地举起鼓槌,甩下胳膊。
“咚!”一声,他的胳膊颤抖,力道准确无误地反馈回来,几乎要震碎他的心脏。
“哇啊啊啊啊!”高岳索性叫起来,左右胳膊奋力交替甩动。
震得登闻鼓上长年所积的灰尘落下飞腾起来,呛得高岳眯起双眼,凑起了鼻孔,他现在只能听到这鼓声一下又一下,回荡在朝堂和凤鸾双阁的上空。
当然也震到了宣政殿、紫宸殿和延英殿,甚至传到了更远处的麟德殿、太液池和银台门处,上番的官员、值夜的翰林学士,巡警的金吾、监门卫士,走动办事的宦官宫女,甚至在小延英内正召对的代宗皇帝,都听到了这鼓声。
“为何现在击鼓?”正坐在大绳床上的代宗大惑不解,数名宰臣也大眼瞪着小眼。
很快,一名内侍走入进来,慌慌张张对着皇帝,“大家,大家有太学生挝登闻鼓!”
17.我唐三不理
栖凤阁的阁道上,常衮气得铁色铁青,身后跟着数名门下省书办值官,靴子踩得阁道的地板噔噔不绝。
登闻鼓前,常衮停下来,站在梯道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仍在击鼓不休的高岳,和数百名长跪号哭的太学生。
常衮的怒火砰一声,立刻在心间点燃。
方才在小延英殿当中,得代宗皇帝得知太学因何而来击鼓后,就询问常衮“杨相生前,有否这些政令。”
常衮不敢隐瞒,说已通过了门下省了,实则部分已推行,但还未敢惊动陛下,所以并未让中书舍人制诰。
“宰相的令也是令。”代宗皇帝的语气很坚决。
杨绾薨去的消息传到宫中,代宗皇帝当即就大哭说,“上苍不欲朕致天下太平,所以才这么快就夺走了杨绾啊!”
结果中午时分,就有比部郎中苏端莫名其妙上疏,对杨绾大加诋毁;现在又有国子监生徒聚拢在登闻鼓前,称有人要尽废杨绾生前之政。
代宗皇帝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安禄山、史思明、田承嗣、李辅国、鱼朝恩、程元振他都掰过手腕,刚刚又铲除了元载,可以说是身经百战了,他非常清楚,“有人想借杨绾的死,借机搞事。”
而搞事的人,代宗皇帝心中便和明镜似的,他便冷冷地要求常衮出去,向国子监生徒们回复好解释好,毕竟他们指名道姓是来参谒你的。
常衮还待推辞,代宗就冷冷地说,“听说常卿日中就在政事堂,孜孜不休地接待新进士,直到方才。难道这群击鼓的太学生当中,就出不了来年的进士吗?”
于是吓得常衮只好离开小延英,朝西朝堂这边走。
“诸位生徒,这是为何?”看到高岳,常衮恨不得直接让金吾乱棍将其打死,可理智却告诉自己要冷静,抓住对方的破绽再痛下杀手不迟。
这群平日里只在国子监学馆里读呆经的乌头柴精,几句话就把他们给打趴下来。
国子监生徒一见是宰相来了,纷纷作揖行礼,这时高岳放下鼓槌,对宰相回禀说,“因有事不明,特来参谒常相,希望询问清楚。”
常衮没有立即说什么,而是用冷冷的目光扫射下,锁住了在场的刘德室,吓得刘德室急忙缩回去,心中还战栗不休。
但高岳却没那么害怕,他便继续慨然将具体的条格一一说出,请求常衮给予明确答复,主要是:
一、国子监的学田是否要退还补足;
二、国子监是否继续要增加厨料钱和修缮费,因为原本的庐舍已坍圮不堪;
三、京兆府十三年解送的举子当中,国子监生徒是否按照事前所说,占据一半名额京兆府解送的举子,在科场有天然优势,十有八中,独抗百郡;
四、能否提高国子监学官俸料钱,使其安心教授学业;
五、可否等到十三年春闱结束,再清查国子监补署情况。
“尖牙利齿......”听完这些后,常衮不由得对高岳大生厌恶,然后便对高岳打起了官腔,“高逸崧,你站在这登闻鼓前,可知我唐有个三不理?”
高岳说不知。
常衮顿时抓住把柄,指着旁边安置的匦函朗声说道,“我朝凡亡官失职,婚田两竞,追理财物者,应先诉于本司,若本司不理,再诉于省司,若省司不理,则诉于三司,若三司不理,方可投匦;登闻鼓亦是如此,有挝鼓进状者,先送京兆府推问,若仍觉冤屈,可再去御史台,结果你们在光节门前非但不听京兆少尹杜济的劝阻,反倒冲闯内殿门禁,可知这是什么罪责吗?”
常衮这番话声色俱厉,早吓得三分之一的国子监生徒噤若寒蝉。
高岳大怒,心想你说的轻巧,什么三不理,不过是本司州县、省司尚书省和三司唐代的三司受事,是指中书舍人、门下给事中和御史中丞,他们负责接状子和上表,但御史台通常根本不受上表,一怕麻烦,二怕冤案影响自己名声之间互相踢皮球而已。
那边常衮的话语刚说完,披着铁甲手持长戟、哨棒的金吾士兵们顿时自各处呐喊着赶来,将登闻鼓围得水泄不通。
夜色已覆盖在大明宫,士兵们火把齐举,将西朝堂内外照得如白昼般,让人心儿惶惶。
这时连卫次公也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带着畏惧的声音,胆怯望着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常衮,“怎么办,逸崧......”
“别怕,如今退半步,泄半口气,就真的是万劫不复......”高岳头往后靠着,对卫次公说到,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若我这个棚头这时怂了,不但性命难保,还得连累国子监。但若是这次我成功了,别说国子监的棚,此后京城内外谁还认不得我堂堂击登闻鼓的高三郎!
拼了!
“诸位同年不要惊慌。”高岳举手大喊道,接着对常衮拱手,“晚生斗胆再问冢宰......”
“区区太学生,不准驳本相的嘴!”常衮不耐烦地挥动衣袖,示意金吾卫将这群太学生拿下,该逮捕的逮捕,该驱逐的驱逐,“我大唐律规定,在路邀车驾申诉,于魏阙下挝鼓以求上闻,以上御史台表披陈身世,此三者如有不实者,各杖八十高岳你今日连犯两条,状子应送京兆府鞠讯,若有丝毫差池,连杖一百又六十!”
“一百六十!”当场的生徒都吓得魂飞魄散,高棚头被京兆府那群人打一百六十杖的话,还不得当场一命呜呼?
“晚生不驳冢宰的嘴,晚生只想和冢宰讲道理!”高岳站在原地,“按照冢宰所言,我等若先诉于本司,本司不理,便要去省司;省司亦有理或不理,不理的话便还要去三司;三司若再不理,我便来击登闻鼓,然后再遇推诿,再回京兆府本司就这样,晚生便要来回九次之多,冢宰我看不需要称之为三不理,应为永不理。”
“呔,大胆!”常衮指着高岳,勃然大怒。
这时常衮身边的金吾卫士兵已准备上前办事了。
月光下,高岳等人的头皮都发麻了,刘德室更是双脚一软,瘫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