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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州,已归于我大蕃所有。
唐家天子,准备再次逃离京师吧!不过这次来了,我大蕃就绝不会走,攻陷京师后,我将和东道大论尚结赞联手,把泾原、凤翔、京畿的唐家战兵全都横扫歼灭掉,彻底打断唐家的脊梁骨。
“大帅真乃神人啊!”前来附从的党项蕃落酋长们,各个敬畏得要命,统统拜倒在马重英的靴子前。
“盐州胆敢抵抗我大蕃刀剑,落城后鸡犬不留,大纵三日,给唐家的各州郡一个教训。”马重英将手一挥,如此说到。
长安,大明宫内。
李适呆在寝殿的屏风外,这时几名宫廷的医师鱼贯而出,随即絮絮叨叨地对宣徽院的几名宦官说了好久,才对皇帝叩首,接着摇头叹气,纷纷辞别。
”陛下,贵妃的玉体,已然是大渐......“几名宦官俯首在李适之前,话还没说完,都叩头哀哭起来。
李适嘴唇颤抖着,胸口好像被重重打了一记似的,立刻头晕目眩,脚步都要不稳。
不,朕不可以失去贵妃。
在少阳院为太子最艰难的岁月当中,在播迁奉天最危险的日子里,她始终陪在朕的身旁,为朕生儿育女,为朕管理内廷,为朕鼓舞打气,从没有过半句怨言......
不久屏风后传来唐安、义阳、德阳等一众公主的悲哭声,里面夹杂着王贵妃微弱的声音:“别让陛下进来了。”
13.香消两仪殿
然而李适还是执意要来见贵妃。
“臣妾形容枯槁,不堪入目,惊吓到了陛下。”屏风后的榻上,王贵妃勉力着坐起,脸色和嘴唇都是灰白色的,带着满面的愧疚。
“你和朕之间,还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虽然李适继位后,并没有册立王氏为皇后,可实际上王贵妃就是六宫的女主人。
接着皇帝坐在榻边,执住了王贵妃的手,又看看绕着榻边哀哭的诸公主,便当众说“马上朕就找当直的翰林学士来,下立皇后的册文。”
这代表着皇帝对贵妃最终的认可和尊敬。
这时王贵妃十分吃力地对陛下说:“臣妾将亡之人,何德何能,劳烦陛下如此?只想问陛下,边地的将士们都可有粮吃有衣衫穿?”
“朕已全部办妥了,短少的部分,朕用大盈琼林两库的钱帛补上。”
“京畿先前遭遇蝗灾的百姓,都得到救济了没有?”
“救济了,救济了,朕从兴元府、泾原、宣润、山南东都和籴了大批粮食来,军民如今饮食无缺。”
“陛下,臣妾还有点不放心的地方,宰执、大臣间有些有仇隙的,希望陛下身为人主,能化解隔阂,居中仲裁,这样便不致于猜忌丛生,国家和朝廷也就安泰了。”王贵妃紧紧握住皇帝的手,忍着莫大的痛苦强颜欢笑,并请求皇帝说,“唐安、义阳、德阳都是我的女儿,她们在十王宅那边,这些年虽然没嫁出去,可总算是没有什么失德蒙垢之举,我走了以后,还望陛下能多多照顾她们些,不要让她们过分骄纵了,能嫁人的嫁人,不能嫁人的施舍些道观寺庙给她们,为我唐祈求福运也好。”
“嗯,嗯,朕答应你。”李适说到这里时,也不由得哽咽激动起来。
“还有......最不放心的,还是太子啊......陛下可否让少阳院使放太子等家人出院,进这两仪殿来,臣妾,臣妾临死前,还想见太子一面。”王贵妃痛苦地喘息着,向皇帝提出最后的请求。
“好,好,可......遣宣徽北使第五守义,速去召太子入两仪殿来!”皇帝挥袖吩咐说。
夜晚时分,少阳院前车马鼎沸,对面银台门的翰林学士院内,当直的学士郑絪和吴通玄,坐在蒲席之上,都是心神不宁。
贵妃玉体大渐,是足以撼动整个朝堂的大事。
忽然,学士院通往大明宫禁内的门阍处,铃铛响动,郑絪和吴通玄赶紧整顿衣冠,走出轩廊,立在门板后。
门板转动,宣徽院北使第五守义立在那里,“吴学士,请入两仪殿。”
顿了一顿后,第五守义补充说:“吴学士怕是要准备撰写哀册了。”
吴通玄迅即唱诺,接着便随第五守义出门,往禁内去了。
留下郑絪一人,在冬末寒寂的月下。
他思考着:贵妃娘娘肯定在临终前要见太子殿下,而太子妃为萧氏,必然也要去,萧氏则是延光公主的女儿,延光公主的亡夫又是当朝中书侍郎萧复的堂兄弟。
而翰林学士吴通玄、吴通微,始终是萧复所倚重的人物。
所以陛下要选吴通玄为哀册的撰写人。
这时少阳院通往两仪殿的道路上,太子及其家人的车驾,是火把一片,急速地赶着路,刚出院门,忧母心切的太子就在车中大哭起来,而后少阳院使王忠言也哭起来,最后太子府内所有闻讯赶到的官员、女官、宦官们都一面哭,一面出院赶路。
院门边,太子詹事萧鼎,对太子宫门郎萧万匆匆使了个眼色。
下半夜,得到传讯的普王也赶到了两仪殿,普王知道贵妃养母已然病困时,哭得是披头散发,在两仪殿的台阶上登一步,便跪下叩首大哭一次。
殿内,幽微的烛火下,已是回天乏术的王贵妃,在帷帐内单独见了太子、太子妃,及太子的诸子。
“记住,好好孝顺效忠陛下,就像陛下当初对代宗皇帝那样,可保阖家无忧。身旁府内如有些急功近利的小人,以利凌驾于【创建和谐家园】德上的,巧言令色的,切不可重用信任,否则会招致祸患。”贵妃拉住太子的手,不断劝诫说。
“阿母!”太子泪如泉涌。
“王良娣。”病榻上的贵妃,呼唤着太子的侧室,也是李纯的生母。
王良娣抱着皇孙李纯,噙着眼泪上前。
接着贵妃摸住王良娣的手,又摸摸李纯的,语重心长嘱咐说:“王良娣,你出身琅琊王氏,品行在太子诸嫔当中最为淑德,又有我的好孙儿纯儿。我走后,只希望纯儿能把太子妃也当作母亲来孝敬,这样便没有任何担心的了......”
“贵妃的话,良娣绝不敢忘。”
哭声一片里,帷帐外的中官来报,普王殿下到了。
然后帐内,王贵妃一面牵着太子的手,一面牵着普王的手,微笑着说:“诵儿。”
太子含泪答应了。
“谊儿。”
普王泪珠像断了线似的往下坠。
贵妃接着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搁在自己胸前,“你们可是兄弟,要守望相助,兄友弟悌,一起帮助陛下守护好我唐的江山社稷。”
“知道。”两人齐声答应。
这时帷帐外传来声凄厉的哭喊,原本已快不行的贵妃,听到这声哭喊,浑身如同通电般,披散着头发,颤抖着伸出手来,泪从她的眼眶里流出,“云安,我的孩子啊!”
这时唐安大哭着,将一个未足岁的正在哭泣女童抱在襁褓当中,送到母亲的面前。
这孩子正是云安公主,贵妃在皇帝播迁奉天城的时怀上了她,诞生后被封为云安公主,也正是为生下这个孩子,贵妃产后一病不起。
“云安,莫哭,阿母就在这里,就在这里。”说着,贵妃的脸上忽然浮起了圣洁的光芒,将衣衽解开,把云安揽入胸中。
含着母亲乳首的云安,立即安静下来。
然而很快她的胖乎乎脸颊被几滴泪水给打湿了。
贵妃哭起来,低头看着她稚嫩的脸庞,“云安,阿母马上就要不在了,你得好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阿母!”
两仪殿的帷帐内,传来了一阵凄惨的呼号声,接着满殿遍是大哭声。
殿外,立在那里的李适,抬起头望着月亮,努力不让泪水流下来......
14.姜公辅进谏
王贵妃死的当日,被册立为皇后。
次日,皇帝身穿素衣,为皇后服丧临朝。
整个宣政殿正衙内,满朝文武大臣,也都为皇后披麻戴孝,三日后方可去除。
“神策京西右大营右军大将军邢君牙,于泾州苟头原大破西蕃贼,送露布捷报至!”殿下朝堂处,归京的珍,在得闻皇后逝去的消息后,急忙换上白麻衣衫,接着让兵部的官员用长竿挑着报捷的露布,步入大明宫城门。
“陛下,如今正是皇后新丧,商定谥号的时候,不宜宣读露布。”正衙殿上,宰相张延赏出列劝告到。
红着眼圈的皇帝却说:“正是因皇后新逝,西蕃又犯我疆土,朕要举国上下成哀兵必胜之势,此露布不可不读!”
很快露布送至,皇帝下令让中书侍郎萧复于香案前展开,当众朗读:
“冠军大将军、检校工部尚书、神策大将军、奉天经略使判京西禁军大营右军事、赐紫金鱼袋、柱国勋臣邢君牙破西蕃贼露布事。”
露布起首说道:“臣闻背施怒邻,恶贯满盈者,天诛之;行庆布泽,德政纳顺者,人从之。况乎蕃背其邻,有贯盈之罪;王师服叛,举德政之役。彼曲我直,何可敌哉?”将这场战争的正义性开门见山地表述出来。
而后便是怒斥西蕃贼的罪行:“卵而翼之,犬长吠主,西蕃本为我唐之甥,不思效顺,反越陇砥之界,掠我子民牛羊,围我连云之堡,践我西陲禾麦。”于是我唐王师出阵讨伐,“我皇帝怒之,密发中诏,趁其不虞,臣统禁军之帅,拥六军之师,奉圣略,凭天威,引高牙而出”,当然是以神策军为主力,凤翔、兴元、泾原等军为翼从,“当贼四路而出,三路神机,遂合围贼酋尚结赞于青石岭”,随即开战时,“诸将皆果于勇绝,进不顾身,蹑其烽燧,高揭旌旗,气雄雷霆,声若风雨”,一鼓作气打破了西蕃位于青石岭的防线,逼迫尚结赞遁逃,同时我神策大将军邢君牙早有韬略,于下青石岭的必经之路,苟头原、孙丘谷设下伏兵,当真是天罗地兴元白草军使高岳、凤翔兵马使张敬则,邀击尚结赞,是“左右横集,而兵气初锐,马逸不止。弓矢三注而连发,长剑四按而无前!”打得西蕃小贼四分五裂,奔逃不已,其大论尚结赞侥幸身免,印信、文册、伞盖、衣衫皆为我军所得,蕃贼银铜告身者被斩四人,虎豹皮骁将授首二十六人,尸骸在山满山,在谷满谷,自为京观,共计得首级两千,俘囚三百人,虏牛羊马近三万头。
此外,段秀实太尉自领一路,“轻骑飙进,横跳千里”,又屠西蕃陇右的清水等城,救得唐人遗民两千余来归。
所以此战足以壮天国之威,臣请“再进万里,光复河陇”,甚至要“陷小蕃逻些青地【创建和谐家园】,斩赞普之头,献于甘泉,悬在北阙”。
旁侧还有份别纸,是高岳附上去的,里面十分详细地说邢君牙大将军是如何统筹全局,大破尚结赞,并占潘原,进逼平凉的,军中各人立下什么功勋,战场态势如何,也都一一列举明晰。
“这露布怕又是高三安排的手笔!故意把功勋让给神策军。”可即便如此,皇帝心中当然非常满意,当即就对满朝大臣表态:
“西蕃不过如此尔尔,朕要备齐十二万石粮食,及三十万贯的赏设钱,立即送至泾州犒赏西边诸军儿郎,朕定下来,绝对要在平凉筑城成功,以宣我唐威仪。”
“陛下神谋之断,臣等自当奉行。”这时满朝大臣无一异议。
谁想露布刚刚宣读完毕,大明宫外邠宁、渭北等方镇的进奏院有快马而至,称北方有严重的敌情要报。
“什么,盐州城失陷!西蕃破城后大肆屠戮,三千余军民无一幸免,刺史杜希全至东门突围时被俘!西蕃马重英连接各州叛羌,集二十万大军,大举入寇庆州。”刚刚得到西线大捷消息的皇帝,还没来得及从丧妻的哀痛里回复下,就得知北线战局如此凄惨的战败。
而整个宣政殿也一片哗然。
庆州论惟明若再败,下步西蕃就能杀到邠宁,那里可是京畿的北门所在。
宰相张延赏急忙低头。
按理说这时候他应该跳出来,趁机指责前线战局有很大问题,主张和西蕃媾和云云,来打击韩滉、萧复、李晟、高岳、韦皋等主战派。
然而张延赏是何等精明的官僚?他清楚现在这种局面,盐州的失陷反倒让人心愤怒,假如冒然出来唱衰,绝对会被当成靶子,成为众矢之的。
结果张延赏明哲保身,另外位宰相姜公辅却没按捺住,站出来说了番作死的话说如今天下军民厌战,边事却蜂起,皆因部分节帅、边将邀功心切所致,而今盐州失陷,全州的士兵、百姓惨遭屠戮,就是不可擅开战争的明证,还望陛下以苍生为念,和西蕃及时罢战议和为上。
这番话,姜公辅说得是振振有词,而听的大臣们则是面如土色。
“哎呀,偏要在这时候,唉!谁也没当你是哑巴......”张延赏冷汗都淌出来,捧着笏板的手一动不动,在心里狠狠揶揄了姜公辅。
“姜公辅身为宰执,方才报捷露布来时不言,盐州兵败消息来时却大发厥词,实则是要借全盐州死难军民的血,要挟圣意,可斩姜公辅首级,悬在阙下!”果然萧复雷霆震怒,手指姜公辅怒斥道。
接着宣政殿中,叱骂姜公辅的声音如狂潮般卷起。
其中大部分确实出于真正的愤怒:盐州死难军民的血犹未干涸,就听到姜公辅的这番“鸽派言论”,好比火上浇油,大臣和将军们都无法忍受。
“正是因某为宰执,不忍见天下生灵倒悬,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望诸位三思而后行!”姜公辅也不甘示弱。
这时,皇帝忽然起身。
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姜卿,若朕要和西蕃和议,依卿的见解,该以何种名义呢?”皇帝对姜公辅发问。
姜公辅不假思索:“可言皇后新丧,不宜交兵,西蕃可自退也,此乃以礼仪仁道感化蛮夷。”
皇帝这时眼珠都要瞪出,重重拍了下御座,“姜公辅要朕卖丧妻之惨,来换西蕃退兵之苟且耶?”
15.转忽左庶子
因皇帝的盛怒,整个宣政殿正衙上,数百名常参的文武官员都惊骇得耸起肩膀,伏下脑袋,密密麻麻象牙白色笏板擎在每个角落当中。
没人再敢说话,谁也没有想到皇帝今日的火气会如此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