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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官 》-第 22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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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杜希全有力地喊了声。

      城堞上简易的桔槔带着齐整的声响翻动,将一个个点着的燕尾炬笔直地坠落下去,“嘭”,火花团团,纷纷在城下爆散开来燕尾炬用锋利的铁锥贯穿西蕃驴车顶棚,无法拔出,驴车被砸得猛地下陷几分,随即草绳就在“驴车”内迅速蔓延火焰,推动车辆的蕃子多穿着羊皮袄子,被烧得满身是火,有的倒在车厢内被焚成焦炭,有的则从车腹底下惨嚎着爬出来,满地打滚。

      数辆驴车和鹅车着火,在城下升腾起越来越高的烟雾,遮没了盐州城的天空,此次攻城失败的蕃兵,又潮水般退回来,继续用梢砲飞抛巨石,轰击削弱盐州城的城防起来。

      日暮时分,杜希全依旧坚持留在西门城堞后,督促士兵们全力修复城防,他要求全城的男丁,乃至妇孺都要登城助守。

      “伍亭长,辛苦了!”当亭长伍攸满身沾着血迹,向刺史杜希全走来时,杜很感激地握住他的双手,“亭长活人多矣。等到这次蕃兵败走后,定要向朝廷上奏你的功勋,举荐你入京城的太医署。”

      “使君,小吏我在盐州半辈子,只求能保全百姓们不被蕃子荼毒,不求入京师显达。”伍攸急忙回答。

      “应该的应该的。”而后杜希全手靠着望楼的栏杆,居高临下,对城堞上守护的士兵和百姓发话说,“朝廷大军不日即将过青刚岭,我们盐州城有救的!”

      “万岁!”所有人的脸上都涌现出幸福和希望来。

      而这时努琼望着城外如海般的西蕃大军,马重英的大旗清晰可见,其上栓系的赤红色灯笼,还在摇摇晃晃,在渐起的夜色里望去,有种骇人的感觉,她的眉梢忧郁地紧锁起来。

      入夜后,杜希全要求留五分之一的士兵继续在西门警备,其余人都回兵舍里休息,因为西蕃人的精力也是有限的,不可能无日无夜地拽动砲索的。

      11.努琼拔刀向

      城外,西蕃的军营篝火满布长城内外,到处都有人喧哗、歌舞,杀着党项们送来的牛羊啖肉,饮酒欢乐。

      城内,则灯火寂然,和平生活已然离去,黑夜里盐州城的士兵和百姓,全在惴惴不安当中入眠。

      伍亭长的家宅,就靠着城墙边,是件很普通的四间三架的房子,旁侧的道路上还倒着几颗西蕃人投射来的石丸,所幸的是没对亭长的两个儿子造成伤害。

      晚上,伍亭长的心情还算不错,他回家后就掀开地窖的盖板,把两个躲在其中的儿子给放出来,然后叫努琼烧了些汤饼唐朝的面条,一家人围在火塘边吃。

      “听许仓监说,城中的粮秣储备的还算足,等到蕃子退走后,日子就算好过啦。”伍亭长呼啦呼啦地吃着汤饼,然后摸摸两个儿子毛茸茸的脑袋,大儿子伍乌池已九岁,埋头于汤饼里,小儿子伍青盐已六岁,边吃还在拨弄着小鼓,咚咚咚地响个不停。

      盐州的乌池,盛产最好的青盐,可以直接当钱来使用。

      伍亭长觉得两儿子将来也没啥富贵命,就直接起了这两随性的名字。

      努琼则在旁边,还没吃汤饼,正帮男人擦拭着衣衫上的血迹,低着头。

      “我当亭长也已过了十考十年啦,按常规流外官八考后就得升迁,或者入流,这次我也想过,要是使君真的给我面皮,抬举我入京师太医署,人总得往高处走,我就答应下来,带你和孩子到长安去,日子总比盐州要强。”

      “嗯......”努琼过来十年,始终不怎么爱说话。

      次日上午,西蕃围城的战斗忽然沉寂下来,除去他们布置的梢砲时不时向城中扔来几颗石丸后,营地出奇的安静。

      只有有经验的老兵才明白,他们告诉身边的人,蕃子是为最猛烈的进攻做准备。

      这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

      盐州城头,悠悠的羌管声响起,衣甲沾满尘土风霜的唐兵望着南面绵延的山岭,渴望看到自己家援军的旗帜。

      伍亭长和努琼,今天再次登上西门城墙,为士兵们包扎伤口,提供药草,操劳得一刻不停。

      这时努琼望着对面远处颓圮的古长城处,马重英的大旗上的赤红色灯笼,和昨日、前日都有所不同:规律是每日都会少一个,而今只剩下一个了。

      忽然震雷般的声响炸起。

      “蕃子飞砲打南门城堞啦!”

      “使君已去了南门,都跟着我一道去。”

      整个盐州城又满是混乱,刺史杜希全和主要的军将们又披甲登上南门,组织防御起来。

      结果一直打到了日暮时分,西蕃的军队真是发了狠,用飞砲、鹅车疯狂“撕扯”盐州城南门的城防,南门城堞一度被击塌十余丈,情势异常危急:杜希全眼睛里全是血丝,一面传令城内大部分的士兵和百姓火速来此修缮,一面亲自握刀,和将士们浴血死战,将一波又一波攀爬上来的蕃兵给打将下去。

      “再坚持,再等等,天兵不出三日就来增援盐州啦!”杜希全哑着嗓子鼓舞着士气,又叫军府内拿出所有的钱帛来,犒劳守城的将士们。

      夜晚降临后,南门处激烈的搏战依旧不休:城上城下火把林立,马重英亲自来南门督战,指示一波波的仆从党项、吐谷浑士兵,不惜伤亡地架起云梯,也不惜伤亡地往上猛攻,而西蕃的武士则于其后压阵;而城上,全盐州军民也都红了眼,一面往下抛掷着石块,一面又拆毁城边的民居、兵舍的木石,来填补整修城堞。

      五原的西门城墙下,伍攸亭长的屋舍内,亭长将两个孩子的衣衽给拉住,把地窖的盖板给揭开,然后举着烛火,照亮通往内里的数级台阶,“乌池,在这里照顾好阿弟,阿父和阿母登城助防去了。”

      伍乌池点点头,搂住青盐的胳膊,将一个咚咚鼓塞到阿弟的手里,接着两个孩子下了台阶,很乖巧地蹲伏在黑暗里,四只明亮的眼睛望着阿父和阿母。

      这时努琼忽然泪水就流出来。

      伍亭长看着孩子,泪珠也在眼眶里打转。

      青盐哭起来,问阿父说,这仗什么时候能结束?

      哥哥乌池很老成地对阿弟说,莫要害怕,使君说了,马上灵武城和庆州城都有天兵到这里来,那时蕃子就败了,我们就会得救,到时就能畅快地吃阿母做的汤饼了。

      “乖,别作声了。”伍亭长说着,就慢慢地将盖板给阖上。

      在乌池的眼里,光亮随着盖板落下,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一道缝隙,他瞪大了眼睛,拼命贴住缝隙,仅存的光亮映在他乌黑的瞳孔上:他多想再看阿父和阿母一眼啊!

      “努琼,我们得快些,南门那里战事太烈,好多人受伤。你先背着药囊去那里,我把西门城楼的钥匙交代给王虞侯,随即就来南门和你会合。唉,城中的医师太少,我不能不暂时扔下西门......”伍攸系好抹额,而后披上了赭色的衣袍,并从墙上取下铜质腰带系住,然后叹口气,抱着某种希冀的语气,“蕃兵们全都在攻打南门,西门今晚应该无恙,佛祖庇佑努琼,把我的横刀递来。”

      说完,伍亭长从墙边转过身来。

      他的女人努琼已背起了药囊,并取到了丈夫的横刀,往他走来。

      “你先出门,多保重......啊!”伍亭长话还没说完努琼忽然将横刀拔出刀鞘,双手握住了刀柄,猛地上前一步伍亭长胸膛一阵剧痛,刀刃穿过他的前胸,狠狠地扎在了身后的墙上。

      “阿父!”在地窖里的乌池,瞳孔惊得收缩颤抖下,他亲眼看到,最亲的阿母,用横刀刺入了最亲的阿父的胸膛。

      阿父的肩膀耸动着,贴在墙壁上,脸惨白得如纸般。

      “努琼,努琼......”伍亭长低下眼睛,看到自己的血顺着横刀不断往外流出来,接着望着朝夕相处十年的女人,脸上满是痛苦的困惑。

      十年前,西蕃的大军撤走时,盐州百姓在白池边的一棵树下发觉了她,当时她望着己方大军离去的方向,茫然无措,好心的人们还问她为什么会被丢下,她说她是个低贱的庸,本来就是随军来营地士兵们牧养牛马的,结果和狗、牛呆长了,就得了病她营地所属的曹长害怕她的病会传染给整支队伍,就把她给扔下来。

      是伍亭长收留她,帮她治好了病,后来便和她生活十年。

      “努琼,十年了......你为什么会?”伍攸痛苦地喘息着,在濒死前询问着放声大哭的努琼。

      12.王贵妃大渐

      “我知道你把我当妻子。”

      “那为什么?”

      这时地窖被锁扣住的盖板剧烈地晃动着,乌池咬着牙,嗓子都哭得嘶哑了,不断激烈拍打着盖板,但却出不来......

      “我,我永远是大蕃的儿女......”最终努琼堂而皇之地说出了这个理由。

      十年前围攻盐州城的主帅,也是马重英。

      而盐州的地理位置,马重英向来晓得有多么重要,“唐失盐州,北地便无边塞之防,我大蕃即可阻绝灵武,横越白于,直下渭北,攻陷唐家京城。”

      马重英觊觎盐州城已然很久,他根本不会满足于二十年前的功勋,那次西蕃虽然攻陷长安,但却未能占领消化这座伟大的都城。后来十年前自盐州撤军时,留下了努琼这个“暗桩”。

      十年,十年的时间并不晚,只要努琼能在最关键最合适的时间,发挥她的价值就好。

      但凡能攻陷盐州,毁掉唐人的边防,为我大蕃拓土,哪怕再花十年的时间等待,也是值得的!

      所以战前,马重英通过间谍,知道努琼已成功嫁给盐州城西门亭长足足十年,便非常欣喜,将大营扎在西门正对面处,又竖起了红莲火舌军旗,上面系着一串的赤红色灯笼,每日去掉一个的目的,实则就是在“倒计时”,提醒努琼千万不要忘记自己肩负的使命。

      “每个大蕃的子民,为天神赞普的荣耀都应该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

      马重英是这样想的,而努琼也是同样的想法。

      终于在还剩下一个灯笼的夜里,努琼对丈夫举起了屠刀。

      对自己温柔照顾的丈夫,膝下可爱懂事的孩儿,濒死前被当地百姓收留的恩德,十年日夜相处的感情,都不及那句“我永远是大蕃的儿女”的承诺来得重要。

      努琼认为自己已经为亭长和儿子流过泪,便足够了,下面便是报答父母之邦的时刻。

      临死前,伍攸已知道努琼的企图!

      因为这女人的手,正扯住他腰带上系着的钥匙。

      “不准取西门的钥匙,不许你坑陷盐州的百姓......”伍攸拼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努琼的手,眼中只有仇恨愤怒,接着伍亭长却喊出了更大的惨叫声。

      努琼扭动着刀柄,刀刃翻转,撕裂搅烂了他的内脏,“啊,啊!”伍亭长的手指都痛得无法合拢,“不要害盐州的百姓!”他最后咆哮出了这句话,“噗”的一口鲜血,喷在了努琼的脸上。

      “阿父!”地窖里的乌池撕心裂肺地喊起来。

      而黑暗里呆着的青盐,根本看不到外面发生的情景,只知晓肯定发生了很绝望很可怕的事,便蹲下来抱着脑袋呜呜地哭泣着。

      接下来乌池看到,阿母抽出了沾满父亲鲜血的横刀,夺过了倒下父亲的城门钥匙,随即回头,似乎朝这边望了自己一眼。

      阿母的脸上全是血,眼神是冰冷而决绝的。

      很快努琼就跑出了门。

      西门城楼,和她所居住的家宅,不过十余米的距离而已。

      “阿父,阿父......”乌池咬着牙,隔着地窖板的缝隙,望见垂死的父亲,在血泊里还在艰辛地爬着,一面眼神回望着自己这边,一面还却把身体尽全力挪出了门阍。

      “来人啊,有奸细要赚开西门!救救,救救盐州城......”

      盐州城沉沉的暮色里,传出伍亭长最后声叫喊,拼尽生命的叫喊,接着戛然而止。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晚了:西门的望楼处,努琼很轻松避开巡警的士兵,登了上去,用钥匙打开了望楼,接着用门闩将进出的道路给堵死。

      微红色的月亮,照在望楼里,努琼在那儿的墙壁上取下柄利斧,走到轱辘前,而后用力举高、劈下!

      一下没成功,两下没成功,努琼脸上全是汗水,头发散乱,但她喘着气,擦擦脖子和额头,接着又举起了斧头不断猛劈。

      终于,绳索和轱辘一起碎裂。

      西门城堞上昏昏欲睡的唐兵们,忽然听到声宛若牛叫的声响,“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西门的吊索断裂,沉重的门板轰然落下,横在了城壕上,砸起成团成团的灰尘,形成个短短的桥梁。

      盐州城的城门洞开啦!

      马重英预先埋伏在城壕两侧的五百名西蕃精兵,看到这情景简直都不敢相信眼睛。

      大帅说,盐州城在今夜月落半天的时分会洞开,果然是料事如神。

      火把举起,照亮了西蕃兵将们狰狞的面容......

      “蕃子自西门入城啦!”

      这声凄厉的呼喊,瞬间传遍了整个盐州城。

      这五百名蕃兵冲入西门,逢人就杀,到处纵火,城内的街道上,到处都是逃散的人群。

      紧接着抵抗最激烈的南门,盐州军民得知这个消息后,也彻底崩溃掉了。

      杜希全高声叫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位刺史也是泪流满面。

      在援军即将到来的紧要关头,蕃子怎么就入城了?

      然后军府里的牙兵们,护送着杜希全,急速往东门奔逃。

      很快,盐州城各处都燃起了熊熊的火光,城外督战的西蕃老将马重英望着这幕,不由得发出得意的笑声:十年前的用间之策,终于在今晚大功告成了!

      盐州,已归于我大蕃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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