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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俱珍也流下两行热泪,哽咽着说:“确实不容易啊,不容易......都是边将、战士用命所至。对了,尔等都是何处人士?”
这群唐人便说,他们大多是河西瓜州、甘州土著。
“那为何会在陇右的秦州?”
“天使有所不知,丑蕃最怕我唐人反抗,所以强逼河西的迁徙至陇右,而陇右的则迁徙去河西,又设各级西蕃告身官员奴役我等,逼我们穿蕃衣,服蕃法,用蕃历,让我们为西蕃耕作,又要为他们的节儿等各官员放牧牛羊。天使你瞧瞧,我们如今连身唐人衣衫都没有。”几名老者说完,指着身上的蕃衣,泣不成声。
这时俱珍义气涌起,便拍着胸脯说,本使返京后,必定面奏天子,赐予尔等“义民”称号,并赐衣衫,如何?
“我们有个不情之请,想见天颜!”
“对,对,想见天颜!”
大伙儿的情绪都很激动,都想看看如今的唐家天子,这时段秀实也趁机建议俱珍说:“义民们的心愿,还请敕使成全。”
“太尉客气,义民的心愿,本使一定传达到。”俱珍看来也是位非常有义气的宦官,便一口答应下来。
听到这话,霍忠唐、谭知重点点头,和在旁的高岳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下完美了”。
高岳便趁机将牒捧出,告诉俱珍:段太尉、刘别驾和邢大将军各府中的秀才们太谦虚,这露布、奏章让我兴元府越俎代庖,还请天使将其呈献给陛下。
“高廉使,本使在宫里面可就听说,圣主最喜欢读你写的露布,不知这次可是高廉使的手笔?”
“俗务缠身,此次露布由兴元府支官苏延所写,内里情况臣岳更附份亲笔别纸,请圣主过目。”
“原来是苏支官的大手笔!”俱珍颔首,说我定然传达到位。
接下来数日内,俱珍又非常认真地巡视了唐军各营地,及了解安丘、阴盘、朝那三废城的地理形势,详细询问了段秀实、邢君牙及高岳等人,筑城的方案如何如何,敌我态势如何如何,等到一切都精熟后,才离开了泾州,返归长安而去。
俱珍、霍忠唐离去后,营帐内段秀实哈哈笑着,指着对面坐着的高岳:“逸崧啊逸崧,你才是真的大手笔啊,这下可谓一举数得。”
“只是要稍稍屈太尉等人的功勋。”高岳带着歉意说到。
这下段秀实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叹口气说:
圣主之所以派中官来,名为观军容,定赏赐,实则还是不放心我等边将,既想让我等立功,又不希望我等功勋过大。所以逸崧才变直为曲,把露布和奏章别纸都改动,将功勋移在神策大将军邢君牙身上,这样圣主才可安心,方不会对马上收复平凉的举措猜忌掣肘。
“所以马上还得有传露布、太庙献俘,和归国义民赴阙拜见天颜的戏码,这一切都是让那皇帝开心啊,皇帝开心了,什么事都好办,免得他来微操当搅屎棍。这段时间只希望北线的盐州,能在马重英的围攻下坚守下来才好。”高岳默默想到。
这会段秀实又慨然继续说到:“我都是太尉了,还要那些功勋做什么?收复陇右河西的大业,早晚还得让给你们这些后生,老人家就别挡路啦,早该卸甲归田!”
“太尉威望如此之高,暂时还请不要起如此念头,应继续坐镇凤翔、泾原,稳住边疆方好。”
“嗯......对了,对平凉城尚结赞那边,索性将计就计好了。”
“岳即刻去安排。”
平凉之处,许多西蕃的士兵正在烟腾腾地烧土,整补废弃城池的女墙,更有人赶着犏牛、牦牛,从摧沙堡、会宁等地区川流不息地运来长短木材和树枝,要在平凉城堞上筑造望楼和角楼。
尚结赞已决意要抢先在平凉筑城,和唐军长期对峙。
这会儿唐军营地里派出了神策将马有麟为使,来见尚结赞。
马有麟当着众西蕃军将的面,捧着尚结赞于苟头原败逃时丢弃的无檐帽,“神策右军大将军邢君牙,知此物为大论所戴之物,故命末将原物奉还。”
尚结赞又怒又尴尬,可表面上还不动声色,笑着接过帽来,“苟头原小小蹉跌,风大刮丢了件帽子,还劳烦刑大将军托人来送。”
心中,尚结赞便更确定,击败自己的是唐之神策军。
“正是,大将军说了,大论的头颅尚在,不可缺此帽。”
“彼此彼此!”尚结赞压抑着心中怒气,还保持微笑,将这帽子戴上,接着便要求马有麟回去传话,要邢君牙把苟头原俘虏的西蕃兵给归还,并要唐军做出不在平凉、潘原之地筑城长守的承诺,而后双方包括侵入灵、盐的西蕃军可各自退兵,谨守边界。
“大论说笑,此战因西蕃侵我疆土所致,故而俘虏是要献捷太庙的。”
“本论绝没有入侵唐家疆土啊,本论只是听说唐蕃两家于陇山处所立的会盟碑不知被何人牵倒,所以领兵来验证是否真的如此。”尚结赞振振有词的狡辩。
“那为何在平凉筑城?”马有麟指着人声鼎沸的工场,质问到。
“唐家如不在潘原筑城,本论即刻罢城役,绝不食言。”尚结赞继续赖。
“岂有此理,春季即将到来,大论好自为之。”马有麟见也没有交涉下去的必要,便行礼而告辞。
接着泾原一带的战线,暂时进入对峙局面,唐蕃双方都在修筑城池备战,并互相展开频繁的侦察。
9.党项蜂拥叛
如今尚结赞的部署是,他亲领一万五千精锐,坐镇平凉筑城垒,随后将其余部众分为两翼,三千人北居摧沙堡,还有一万人往南分散据守陇山各关隘。
而唐军的部署是:凤翔军大部返归,留张敬则五千人驻防华亭,神策军邢君牙部一万五千驻屯在潘原,白草军一万五千驻屯连云堡,而泾原行营两万余驻防泾州各处通道,作为预备军力。
所以尚结赞还是认为,当面劲敌就是神策行营的邢君牙。
冬末,潘原直至平凉,小规模的斥候骑兵战每日都有发生。
但总体双方主力都在静默着,不做声地疯狂积极地营修壁垒,等待着对决的机会。
尚结赞请求赞普赤松德赞于冬末时节,于牙帐内召开军事会议,派出赞普的本部军——共五茹本六十七东岱计四十万雄兵,在其中抽出赞普的禁卫部队,前来支援平凉战局;
而唐军也在向朝廷请示,现在我军人数占优,请度支司拨给充裕的粮秣、衣赐,待到春季来临,我军要集中力量攻打平凉,把尚结赞逐出陇山以东。
兴元二年十二月七日(公元784),神策军的斥候骑兵突袭了股往平凉输送给养的西蕃队伍,截获十余头牦牛,和相应的物资,并抓捕了两个护送的“舌头”。
邢君牙已认可高岳为诸军的“智囊”,便将“舌头”送至白草军大营,给高岳来审讯。
高岳坐在案前,让明怀义立在自己旁侧,因这两个被抓获的舌头,全是党项羌,在尚结赞的军队里担当护送给养、游走袭扰的辅兵角色。
明怀义很愤怒地用羌语呵斥询问了这两位,毕竟他曾是庆州六府党项里的妹轻氏族酋长,对各党项的情态、语言十分了解。
一问下来,结果颇让高岳吃惊。
这两位舌头,虽都是党项羌,可一位是陇右宕州的连狂羌出身,另外一位居然是平夏党项出身。
陇右很早就陷于西蕃,故而当地羌胡充当西蕃的仆从军并不足为奇。
可平夏党项,自从内迁后却一直定居在唐政府所控制的夏州、银州一带啊,现在居然出现在尚结赞的队伍里。这意味着什么?
“尔等平夏诸羌,是否已叛唐投靠西蕃大将马重英了?”高岳按捺不住,厉声发问。
明怀义立刻将锋利的佩刀拔出,恫吓那位平夏羌兵。
这位赶紧和盘托出:
果然和高岳所想的不差,自从马重英【创建和谐家园】六万蕃兵,大侵灵武、盐州后,当地四周的南山党项、六府党项、平夏党项及石州党项等,许多部落都倒戈投向西蕃助纣为虐(相对也就庆州的六府党项安稳些,因敬崔宁、高岳昔日之威),和马重英达成肮脏的交易,开始占据白于山山脉为寇,人数不下十万,四处抄掠杀害我唐的百姓、军卒和官员,并赶着牛羊,【创建和谐家园】全族男丁,给西蕃侵略军提供给养和仆从兵。
而夏银绥节度使韩潭,庆州刺史论惟明,只能据城固守;渭北、邠宁的节度使,也是束手无策。
倒是振武军节度使张光晟积极向朝廷请战,希望领一万振武军南下,横扫叛羌。
然则朝廷的处置方案迟迟不能下达,看起来尚在犹豫。
毕竟对朝廷而言,问题的焦点在于盐州城下西蕃大将马重英和盐州刺史杜希全间的角力——只要杜希全能击退马重英,西蕃大军退走,那么内迁诸党项自然会接受镇抚安宁下来。
故而最终皇帝只是下制,要邠宁节度使韩游瑰、神策京西大营左军大将军高崇文,领二万精锐北上,企图会合庆州刺史论惟明,打通前去盐州的通道,增援坚守盐州城的杜希全,来扳回朔方一线的战局。
“还镇抚做什么?每次西蕃来侵,朔方、河东的各党项、吐谷浑诸族都要趁机蜂起‘刮城门’,助长敌人凶焰,依我看西蕃为生死之敌,这群党项便是心腹之患,马重英退走后,就别镇抚,而要镇剿!”当着明怀义的面,高岳就愤愤地说出来,下面的话高岳就像是对明怀义说的:“只留忠良蕃落,那些有污迹的可以不用留下,整个灵、盐、庆、延、夏、银等诸州的各蕃落,有七成要扫除解决掉,没有七成,起码也要一半。”高岳的这番话语,有些骇人。
可明怀义却请求说:“阿爹,酬赛打族时,我等儿子们愿为先锋。”
以羌制羌的策略,永远是有效的。
然高岳接下来叹口气,抚着明将军的背说,你的心愿我当然明白,最好此后妹轻氏族能为我唐头号强大的蕃骑,不过剿还是不剿,主导权不在我们手中,还是静待时变吧。
就在高廉使的关心,又从泾原转移到朔方时,盐州五原城下的守城战,也确实达到白热化的境地。
数万西蕃大军,绕着盐州五原城数匝,红莲火舌图徽的大旗飘荡,旗杆下系着一串赤红色的灯笼,格外醒目,其下西蕃大将马重英冷冷的目光盯住周长七里的盐州城堞,不断发出命令,调拨麾下各军轮番猛攻。
盐州城无北门,只有东南西三门,马重英命沙陀小王朱邪尽忠领本部万户军,阻绝东门;吐谷浑小王慕容俊超领本部万户军,围困南门;而马重英督四万本部蕃兵,猛击五原城的西门所在。
西蕃兵立数架巨大的梢砲,各有数百人拽绳索,昼夜不息地向五原城西门抛射石弹,声震如雷,城门上的望楼、马面战棚这段时间饱受蹂躏,十毁七八。
“先前这盐州城曾被我大蕃攻打过,虽然没有攻陷,可也用飞砲将城堞几乎全部击毁,现在的盐州城也只是临时修补,绝不牢固,支撑不了多久的,给我一鼓作气拿下它。”马重英信心满满。
这会儿,数不清的各地党项蕃落,驱赶着无边无际的牛羊,来到马重英的营帐前,要协助西蕃军攻打盐州。
对着这群党项蕃落的酋长,马重英有意要立威,便笑着对他们说:“有我们大蕃的山神庇佑,有诸多苯教巫师的祈祷助威,天意告诉我,在明日的月牙走到半天后时,这座盐州城会迎接我的胜利进入!”
将信将疑的各党项酋长,顺着马重英的鞭梢所指望去——成千上万的西蕃步卒,正列着密集如沙的阵队,头顶上飞着翻滚的抛石,在阵阵呐喊声和鼓点声里,簇拥着十多辆攻城的战具,往盐州城西门逼近。
10.盐州守城战
“砰”,一声巨响,一发西蕃抛车长臂高高掀起,掷出的巨大石块,击中了五原西门的望楼屋脊上,接着破墙而入,击出的浓烟和木梁砖石的碎屑倾泻而出。
“有没有人受伤!”马面墙后挣扎着爬起来的盐州城西门亭长伍攸,环视四周城堞门楼破碎的惨状,大声喊起来。
亭长是各城门掌握门禁和防备工作的小官,为流外杂任的角色。
“小七和文郎都死啦,鞠武、蒋升受了重伤,伍亭长你快来。”望楼坍塌的梁架间,几名穿着黑衣的士卒拉出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又拖出两位灰头土脸,不断呻唤的伤员,对伍攸说到。
因伍攸懂得些医术,所以在守卫城门时也兼任军伍里的药师。
“努琼!”伍攸这时回头喊到。
一名脸庞红润,梳着西蕃式样发辫的女子,立刻顺着城墙后的蹬道爬了上来,背后负着药囊,随即和伍攸跪在城堞之后,将麻布裁剪开来,抹上药膏,帮受伤的士兵鞠武、蒋升包扎。
她叫努琼,十年前西蕃攻打盐州时,撤退后就把她给遗弃在白池边,后来被亭长伍攸给收留,当了他的女人,还为他生了两个儿子。
在城下蕃兵和城头唐兵激烈交战的当口,也没人把努琼当外人乃至敌人看待,只是把她看作是伍亭长的妻子她在帮鞠武、蒋升处理好伤口后,又陆续帮整个马面墙后的所有受伤的士兵上药。
这时天空里传来了怪异而密集的震响,盐州西门所有的守兵抬眼望去:城下西蕃人射出的箭羽,像成片成片的蝗虫那样,遮蔽了阳光,黑压压地一片,横越整个天空,劈头盖脸地倾泻下来。
接着,箭到处射入着,望楼的窗牖、屋脊,士兵们举起来的团牌上,残缺的雉堞上,无数箭或者落下,或者弯折跳跃,簇头的光到处闪动,浸染着死亡的气息。
“又有更多的人受伤啦,努琼快来,努琼快来!”伍攸的喊声响起来。
空气紧张地宛若冰结般:射箭和抛石这时停止了,攻城的蕃兵都披着沉重的铠甲,头顶着仅露出双目的兜鍪,一手举着绣着花纹的铜盾、蒙皮盾,一手提着锚斧、阔剑,在凄厉的号角声里,踏着搭在城头的云梁,逐步登上。
其下更多的蕃兵和党项仆从兵,护着攻城的“驴车”,这种车辆的顶棚像驴头般高高隆起,并往两侧倾斜,唐军掷下的火把,落在其上,纷纷滑落,棚下除去驱动的四个木轮,内里还吊着根巨大的包铁木头,用来撞击城墙,使其坍塌。
除去驴车外,蕃兵还有攻城的“鹅车”,车辆浑身包覆着党项进献来的骆驼皮,浇水润湿,火根本烧不着,头部如鹅般昂起一柄锋利的铁铲,用来抵进城下,将夯土的墙体给彻底掘毁。
“蕃子杀上来啦!”
盐州西门城头满是愤怒的喊杀声守城的唐兵沿着垛口组成决死的防御线,他们或举起擂石滚木,或握着劲弩,往下砸着,射着,有的则奋勇挺着铁叉或拐子枪,将西蕃架上来的梯子撞倒,将梯子上的重甲蕃兵刺中拉扯下去......
接着城墙忽然颤动起来,人在其上都能感到砰砰砰的沉闷撞击。
“蕃子用驴车来毁我城墙。”许多人呼喊起来。
“烧不着。”扔下火把却发觉对驴车无效的唐兵们,惊骇莫名。
而亭长伍攸和妻子努琼,对头顶上不断横着飞过的箭羽浑然不觉,还在救助躺得到处都是的伤者。
城中,千余妇孺、僧尼、商贾都跪在城隍庙的前面,苦苦祷告,希望盐州城此次能逃过一劫。
“使君来啦!”这样的叫喊一声接着一声,披着铠甲的盐州刺史杜希全,冒着箭雨登上西门城堞后,望着其下西蕃攻城的器械和阵势,然后对旁边的人吩咐说,“速速将甲仗楼里储备的燕尾炬取来,焚毁蕃子的驴车。”
不久,燕尾炬被运上西门城头,其顶部是个硕大的铁锥,其上盘绕着叠叠的草绳,形如燕尾,草绳上浸着易燃的火油。
“放!”杜希全有力地喊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