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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晟和我们大蕃间的仇恨是解不开的。”尚结赞判定道。
因李晟家乡就在洮州的临潭,祖父父亲世代在陇右为将,西蕃侵占他的故乡,他比任何人都要切齿痛恨,是绝不可能和西蕃言和的。
想到如今李晟、段秀实等都还在唐朝掌握着兵权,尚结赞的恨意和惧意比任何时候都要深。
然则尚结赞暂时还不知道,于苟头原击败他,并缴获他军旗、伞盖和印信的,是唐军的新锐“白草军”,尚结赞败归平凉后,始终认为打败他的是唐朝皇帝的精锐禁军神策军。
当营中所有的节儿西蕃在新占领地区设立的职务,类似刺史、料敌防御使、城防使、千户百户长们汇聚到尚结赞面前时,这位大论苦口婆心地分析了番先前的败战,接着告诫各位说:
“我们大蕃如今,战士比唐人要勇猛,战马比唐人要多,军器铠甲要比唐人精良,地理相较唐人也要有利,可为什么会在青石岭遭到如此大的挫折?因为你们在战前,因本论所言的先前种种优势,以致产生了轻敌的念头。所以我们大蕃此后最危险的敌人,是唐家天子倾尽所有豢养训练出来的神策军,他们能娴熟地使用强弩、飞砲尚结赞还是把白草军误判为神策军,冲锋起来也十分勇敢,能果断使用骑兵;另外整个泾原和凤翔地区,都统唐军的是段秀实,唐家在军和将两方面扳回了他们的劣势,故而大蕃才遭逢了小小的挫折。”
听完东道大论这分析后,绝大部分的西蕃军将都恍然了。
而后一名料敌防御使便建议尚结赞说:
大论,平凉此地原本是唐家的牧监所在,多是草原山丘,且纵横着牧场的界沟,城堞毁弃多年,是易攻难守;再加上我军新败,士气不振,不妨往西北退回原州的摧沙堡,那里城防经营多年,并且背靠陇山、六盘,且有我们西蕃的牧地提供给养......
“你说的本论全明白,可唐家原本要的就是平凉,他们要在这里筑城,然后于此牧马、耕屯,在这里牢牢扎下根。一旦本论退走,把平凉让给唐家,此后他们便会以此地为门阍,或北上蚕食我原州、会州,或南下侵吞我所占的秦州,慢慢就会打破陇山这道屏障,重新把手伸入河西陇右,端的是遗害无穷。”尚结赞的大局观很清楚,他认识到平凉此地的战略意义,表示既然我西蕃如今占据这块,那就绝不能退走。
于是尚结赞不但拒绝那料敌防御使的建议,还叫斥候火速穿一封木简书给摧沙堡,叫那里的城防使扈屈律悉蒙将补给线前移,用犏牛运送麦、青稞来供应平凉。
并且尚结赞还发布个惊人的命令:他要带着近两万西蕃士兵,也在平凉筑城长守。
这是要在根本上绝唐家的计划。
孙丘谷一带,刚刚取得胜利的唐军大营当中,“什么,陛下得知儿郎们在苟头原取得大捷,特派弓箭内库使霍忠唐和宣徽使刘贞亮在路上,要来慰劳将士们?”高岳从神策大将邢君牙那里得到这个消息。
邢君牙说是,泾州、京畿的几座神策军镇兼管驿站,消息是确切的二位中使正在路上,不日即到。
高岳沉吟下,急忙对邢君牙表示感谢,而后踱入另外座营帐里。
此营帐正是白草军监军西门粲养伤的地方。
西门粲的手腕受伤后,高岳命麾下士兵不住地送上好的兴元草药,还有各类肉羹,来给他补身体。
“高廉使!”当西门监军望见高岳走进后,赶紧自榻上起迎。
高岳抢先上前,准备握住西门监军的手,却察觉监军的手是受伤的,便急忙改扶住监军的肩膀,请他不要动弹,随后就对监军说了天子派中使来的事情。
西门监军当然有意想提醒高岳,于是说:
“祝捷的表章和露布还未有呈上,天子就派私人来,确实有点奇怪。”
“还望监使指教。”高岳虽然心中已然明白他也是和李适相处久的,可还是要西门粲指引他番。
西门监军便低声说:“孙丘谷取胜,是谁的功勋?”
“凤翔兵马使张敬则。”
“苟头原取胜,是谁的功勋?”
“我,我吧。”高岳很小心翼翼。
“青石岭呢?”
“泾原行营留后刘海宾,还有神策友军大将军邢君牙。”
“这不就对了,圣主花如此多的钱粮组练了数万神策右大营兵马,还是高廉使你向圣主提议的,结果只在青石岭上混了个助攻,廉使是个聪明人,你说......”西门粲语重心长。
“西门监军之言,让岳茅塞顿开!”高岳赶紧说到。
很快高岳走出西门粲所居的营帐,找到自己的支官苏延,开口就让苏博士修改露布,自己则要修改那张别纸。
“这是为什么呀?”苏博士还迷惑不解,他自觉那份露布写得非常不错的。
高岳也不方便对苏延解释得太深,就说要不这样露布捷报暂且按下,等天子的使节来后,再做计较。
“蔡逢元,蔡逢元!”接着高岳唤来这位都押衙,问他段太尉凯旋的大军已行至何方。
“已到华亭。”
“叫韦驮天给我备马,我要前去段太尉那里有公干。”
华亭的一处山崖下,段秀实领着大军,护送着解救回来的唐人们,正准备赶赴孙丘谷和友军会合,高岳却先赶来了。
“依逸崧所言,怕就是如此。”听完高岳的叙述后,段秀实摸着胡须,蜡黄的面皮上也是副无奈的表情。
这个紫宸殿的天子呀!
可随即段秀实又笑起来,对高岳说:“本太尉只通戎务,应付天子使的事就交给逸崧你喽。”
7.俱文珍问话
好吧好吧,谁叫我是这群打仗的人当中唯一的臣呢?
高岳觉得心好累,不但要筹划对付西蕃,也不光要协调边陲主客军间的关系,还要对付猜忌多心的皇帝。
古代的大臣,最后都是这样累死的吧?
于是在霍忠唐和刘贞亮来到泾州城的三日内,高岳是忙里忙外,又筹备了好长时间。
三日后,弓箭内库使霍忠唐、宣徽使刘贞亮穿着紫色袍服,骑着高头大马抵达泾州城外的马凹原驿站。
凤翔尹、陇右节度使段秀实,泾原行营留后刘海宾,兴元白草军军使高岳,神策京西大营右军大将军邢君牙,包括从奉天城赶来的神策京西大营监勾当谭知重,全都在驿站前迎接天使。
霍与刘一下马,众位就默契地“推出”高岳来和这两位宫中炙热可热的中官交接:霍忠唐现在替皇帝管理私库钱财,而刘贞亮则负责宫廷大小事务。
霍是高岳极其熟稔的,所以高岳直接来攀结刘贞亮,刚呼出名字,刘就说:“屈高廉使惦记草名,然则刘某刚刚为人假子,已然改名。”
“哦,敢问如今尊姓大名?”高岳急忙询问。
“不敢,俱珍是也。”
这个名字,高岳觉得好熟悉啊!
刘贞亮在当上宣徽院使后,认了位姓俱的德高望重老宦官为养父,当了他的假子,这种拟亲制度在宦官集团内很流行,又得内侍省定名,所以现在叫“俱珍”。
一番交谈后,高岳初步摸准了俱珍的脉,这位和霍忠唐比起来,是个很清高的宦官,所以不能向对霍忠唐、谭知重那样,使用金钱贿赂手段拉拢,而应用实打实的东西来说动他。
果然,在一行人前往连云堡的途中,俱珍就询问前些日子苟头原的战事。
一听到这话,各位军将,包括谭知重在内都默然不语。
果然是高岳发话,说马上由我负责向二位天使解释来龙去脉。
最终泾州城的军府当中,刘海宾叫人摆上了山川地形图在俱珍的眼前。
“小蕃毁盟来侵秩凤翔、泾原,其东道大论尚结赞领三万兵,沿陇山各关布下七座营砦,分别为安夷关、大震关、华亭、青石岭、制胜关、陇山关、六盘关。”在地图上,高岳的手指顺着陇砥直至六盘山一条横线,向俱珍介绍开战时的态势。
“唔,唔。”俱珍连连点头,表示理解。
“段太尉、刘别驾刘海宾被任命为原州别驾,包括本尹在内,原本不知尚结赞觊觎方向为何处。”
“那为何会在苟头原得胜?”
“皆因神策大将军邢工尚当机立断,言任贼几路来,我只往尚结赞一路打将过去。”高岳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到。
“......”邢君牙大惊失色,心想这策略方案怎么就成了我的作品?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发觉袍角被人拉扯数下,一瞧是段秀实正在他身旁,不断使着眼色。
邢君牙便倒退一步,不再作声。
这时候俱珍一双严厉的眼睛,盯住邢君牙,意思是这位高廉使所言是否属实。
“分明是段太尉主全军,高廉使筹划军略,我不过和刘别驾正面强攻青石岭,砍下六百颗首级罢了怎么现在全是我的了?可现在只能演下去。”邢君牙心中是如此想的。
可口上,他是这么对俱珍说的:
“小蕃历年占据陇砥,分兵出多路,侵我疆土,掠我人民。臣细细想来,河陇小蕃总军力不过五六万而已,其中还多有孩童充数,就人数而言我唐占优,所以前日尚结赞围泾州连云堡时,臣曾受监勾当谭知重的发兵印,领军来救连云堡,而后尚结赞便退守青石岭,臣便即会齐段太尉。高廉使、刘别驾数路兵马,一路别出陇山攻小蕃的后路,其他围攻尚结赞,尚结赞于青石岭不支,往平凉而退时,于苟头原被张敬则、高岳部所邀击,小蕃为我军大破,尚结赞仅以身免,衣衫、印信、册、旗帜、伞盖皆落入我军之手,实乃仰仗陛下威德,侥幸得到此胜。”
这时俱珍点点头,语气很欣慰:“养军千日用在一时,陛下养神策军总算是有所值。”
接着他想想,又忽然问了邢君牙句:“大将军击破尚结赞时,预定的攻略目标是在哪里?”
还没等邢君牙答复,高岳就指着地图抢先答道:“阴盘、安丘、朝那三城,皆为邢大将军所夺,恰好遮住平凉三面。”
阴盘,即是潘原。
于是俱珍凑着地图望去,果然如此,“那尚结赞败退平凉,我军若是?”
“没错,我军若是能得到工具、给养,在阴盘、安丘、朝那三地修复原本的废城,每城入三千士卒固守,而后再集结三四千骑兵,轮番袭扰平凉的尚结赞,劫他的粮道,夺他的牲畜,不出半年,尚结赞便无法固守下去,不但能光复平凉,也能解盐州之围。”高岳顺水推舟。
邢君牙急忙应和,说是是是。
段秀实、刘海宾也急忙说对对对。
霍忠唐、谭知重也捧起衣袂,说高廉使此方案切实可行啊。
俱珍望望四周,而后盯住高岳,嘿嘿笑起来,用手指着自己胸膛:“高廉使的意思,不但叫本使回去报功请赏,还要圣主拨给粮食,来助你三城复修的策略?”
“若天使为难,那么由岳本人亲自随秦州归国的父老乡亲,一道赶赴阙下,向圣主呈献表章!”高岳当即撸袖扼腕,慷慨激昂。
“秦州的父老?”俱珍大为惊讶。
“正是,段太尉此次越大震关击秦州,解救二千余唐人父老归国。”
“哦?”俱珍拈起手指,摸摸自己的腮帮,若有所思。
然后他将手背负过去,在军府堂内来回踱了两步,就对高岳说:“父老们现在何处?”
“已入泾州南的良原城准备安置。”
“走,看看去。”俱珍将手往南一指,如此说到。
听到这话,高岳嘴角浮起丝微笑,心里想:这下稳当了。
良原城下,一群白草军和神策军的将士,正立在原野边指着界标给那两千多归国的唐人们看,说“马上就在这里授永业田给你们,此后你们勤力耕作,每年缴两税钱和斛斗米给军镇就行,此外一钱都不多征。”
“是吗?两税钱,斛斗米?”这群久在西蕃统治下的唐人,还不知道唐政府的税制改革,不过不额外征税就是好的。
正在这时,良原城的大道上,一群人马扬着旌旗而来,“唐家天使巡察至此!”
8.遗民胡尘泪
“快,快按照事前说好的去做。”几名士兵急忙对说到。
于是这群唐人在数名老人的引领下,望着俱珍车马扬起的尘土方向,哭声大作,密密麻麻地跪拜在道路两侧。
“这!”俱珍很是吃惊。
伴同的段秀实、高岳、霍忠唐、谭知重等纷纷下马,而俱珍也急忙跃下了坐骑,赶紧将几位打头的老者给扶起,“丈人何必如此?折煞我等。”
可这几位头戴葛巾的老者真是动了感情,刚刚被俱珍扶起,又咕咚跪下,老泪纵横,颤抖着看俱珍、段秀实和高岳等,“没想到啊,没想到,在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天家的官服风仪,我们还以为这辈子就得死在......”
话没说完,数名老者纷纷大哭起来。
接着在场的千多名归国的唐人,无不长声号哭,大呼“能重归唐土,沐浴天子的威光教化,死也无憾!”
这下,俱珍也流下两行热泪,哽咽着说:“确实不容易啊,不容易......都是边将、战士用命所至。对了,尔等都是何处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