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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整日以泪洗面的样子,而女婿,也就是皇太子李诵则暮气沉沉地呆在少阳院的寝所里,也不露面,病怏怏的,隔着院子都能听到他的叹气声。
延光对李诵,真的是又同情,又厌烦,觉得他可怜,但又不像个男人。
但她心里也清楚,李诵与其说是身体有病,不如说是有很重的心病。
当年代宗皇帝对如今的圣主不甚喜欢,而如今圣主对太子李诵,只怕是更不喜欢。
我唐父子相残是经常上演的戏码,从玄宗时代开始,走过四朝的延光公主见识多了,什么都明白。
所以她才惊恐,惊恐有一日厄运会降临到自己女婿头上,那样她全家都会连带遭殃。
就像一根线上拴着的蝗虫,当她在女儿的房间里叙话时,皇孙纯儿正提着根粗线,上面拴着好几只碧油油的蝗虫玩耍,蝗虫正不断蹬着脚,十分徒劳的模样。
一看这景象,延光公主心就更塞了。
3.五州防御使
“好好抚养皇孙,孝顺姑婆,其他的不要胡思乱想,别哭了!”最终延光公主对女儿如此告诫道。
等她上了檐子,要离开大明宫时,于门口处见到立着的对自己拱袖的太子詹事丞萧鼎,更其后立着的则是太子宫门郎萧万。
前者是延光公主亡夫萧升的从弟,而后者则是自己五个儿子里最大的一位。
隔着檐子,萧鼎上前半步,私下地握住延光自帘后伸出的肥腻光滑的手。
“你的心情我知道,可太子殿下万事还有中书侍郎萧复在做奥援,所以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不然弄巧成拙。”延光叮嘱萧鼎几句,接着望着四下地,又低声对他说,“你在内,我主外,要多为太子殿下交结当世豪杰,但须秘而又秘,切记切记。”
萧鼎点点头,很温柔而坚定地说我全都知道。
“万儿也托付给你照料了。”说完后,延光公主的檐子便穿过大明宫,出白华门。
晃晃荡荡的檐子内,延光的手指扶在额头上,能感受到自己的层层皱纹,虽然她向来以放浪妩媚而著名,可实际上她也有自己的苦恼太子詹事萧鼎虽然也是自己裙下之臣,可毕竟是靠门荫当的官,实际才干欠缺得很。
当年她也给过位叫独孤的年轻人百般的关爱,寄予对方厚重的期望,可对方进士及第后,就谋取个杭州判司的官职,远远逃离了京城,不,说得确切些是逃离了自己。
后来她又想撺掇唐安和高岳的好事,希冀拉拢捆绑高岳,这事也得到萧复的默认,可谁想不知道内情如何,闹得唐安和自己翻脸......
“不晓得这是公主的车驾吗?神威子弟速速避让!”沿着白华门,刚在夹城内走得不到数十步,整个队伍就和群归营的殿后神威军子弟迎面冲撞到一起,吵醒了延光的沉思。
“我等皆是山棚出身,不习朝廷礼仪,望主赎罪!”这群神威军子弟急忙让道,纷纷半跪下来请罪。
带着丝好奇,或者出于自己这么多年的习惯,延光公主用手指挑起帘子,只见这群神威子弟领头的两位牙将,体格健硕,目光炯炯,各自背着副箭囊,眼神上抬,恰好和自己的对在一起。
延光的眼神稍微勾了两下,这两位神威军牙将就有点魂不守舍起来。
接着延光莞尔,很熟练地与李叔汶、莫六浑套起近乎来,问起对方籍贯,对方说我俩都是六州胡出身,先代被迁徙到山南东道的内乡,后来就做了山棚。
“山棚是什么?”延光娇滴滴地用手指缠着条紫绫,问到。
“就是山匪!”莫六浑抢答到,接着被李叔汶狠狠拍了下脑勺,接着李笑着对延光解释说,山棚平日里在山里营商耕田,战时就为我唐效力,是皇帝“寓兵于民”的策略产物。
“那便是绿林好汉喽?”
“对对对,绿林好汉。”李叔汶和莫六浑本来就是山匪,那里见识过延光这样肥美【创建和谐家园】的角色,何况还是位大唐的公主,虽然隔代,可公主始终是公主啊!
延光看两人已把持不住,就叫身旁的婢女递送给他俩各自件首饰作为馈赠信物,“二位将军戍卫京师苦劳,是否都婚配了?”
两人也不推辞,接下首饰,急忙说没有。
于是延光就说,我的宅第就在胜业坊内,愿于某某日设筵席款待二位将军,并充当冰人,为二位将军撮合娇娃,还望将军不要嫌弃。
“不,不嫌弃,不嫌弃,主不嫌弃我们就好,哈哈哈哈!”莫六浑张大嘴巴,看着犹自探出半面桃腮的延光公主的檐子,渐行渐去,
“唉,别上当!”李叔汶又狠狠打了下莫六浑的脑勺,“这个公主肯定要使唤我们兄弟俩什么事,不然不会无端献殷勤的。”
“阿弟你说得对,所以那日就让阿兄我独自赴宴,就是见识见识这公主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别,上阵杀敌,你我兄弟什么时候离开过?”
三日后,正在宣平坊宅第内给妻子、妻妹写书仪的高岳,忽然听到门外传来阵马蹄声。
而后刘德室和几名官佐气喘吁吁地跑到内堂来,连呼“来啦!”
高岳不敢怠慢,赶紧搁下笔来,出堂迎接。
宣读制文的,正是中书舍人高参,和中使刘贞亮。
此制文便为高参亲自起笔,替皇帝写的授高岳兴元、兴、凤、洋、利防御观察团练使制:
“王者统驭万宇,缉熙庶政,必有文武全器,柱石之臣,出壮藩岳,入和台鼎,使其效彰中外,声播华夷,所居而人心自宁,所莅而军令自肃,克是任者,其惟至公。
朝请大夫守兴元尹淇县开国子高岳,受天地凝粹之气,得山川崇深之灵,厚其体而庄其容,虚其心而宏其量。早洞戎韬之略,久膺节制之权。及播迁奉天,能蹈白刃而来,位高百辟,荣冠一时。洎尹正兴元,亦茂休绩。坚贞不回,沉毅有断。历试斯久,副我专委。是用付以戎律,登兹将坛。乃眷左绵,实为右屏。控压夷落,保卫皇都。非慈惠博施,不可以抚安黎庶;非威怀并举,不可以绥靖封疆。
所宜膏润一方,澄清五郡。简条章以检郡吏,齐法令以肃三军。勉承新命,无怠前修。”
看来皇帝已完全接受了李泌的安排,和自己当初对霍忠唐的建言,再拔一节,将兴州、凤州也并入了自己的辖境。
虽然所统的州数,尚不如原本的山南西道节度使可最精华最关键的五州全在高岳手里,加上又判兴元府事,所以他现在即是实质上的“山南西节度使”。
“臣岳,敢不奉承王言制命!”高岳当即拜舞,随后从高参手......
接下来数日,皇帝的制文接二连三而出。
韦皋果然也授旌节,马上出镇东川;
崔宁辞任后,朝廷以康日知为灵州大都督,兼朔方节度使;
杜亚则出镇淮南节度使,同时征陈少游还朝,册封为太尉实际上是剥夺了他的旌节。
“看来陈少游最终还是被韩滉抛弃了啊!”二日后,在宣阳坊南园当中,萧昕须发雪白,头戴葛巾,手拄藤杖,另外一手正和高岳对弈。
4.杯酒释怨隙
刘晏如今连仆射的闲职都辞去,和夫人归隐到华州的田庄去了。
颜真卿在洛阳赋闲,想必过得也很开心。
所以来京的高岳,时不时便来南园,陪陪老人家萧昕。
“朝廷盯陈少游盯得非常紧,韩滉现在也觉得保他有害无利。”高岳下了一手。
“不过杜亚是张延赏的党羽,康日知也和张延赏交厚,这怕是圣主希冀协调张延赏与韩滉的关系,保持朝堂和谐,逸崧你算算,汉中五州的防御观察使是你。东川是韦皋,西川是李晟,巴南观察使安排了李晟所推荐的杜黄裳去,这三川地界,全是亲韩滉的力量......”
“萧秘监言过其实啦,岳绝非韩滉私人。”
“好好好,逸崧你不是......如今韩滉的另外位私党窦参回朝为御史中丞,宣武军刘玄佐,永平军李澄也是韩滉的人,濠州刺史张万福也是位有功的老将,可就因先前支持包佶弹劾韩滉、陈少游劫夺江淮财赋的事,现在立刻被韩滉驱逐,回朝当了个十二卫将军的闲职,包佶呢更惨,在我秘书省为少监;寿州刺史张建封因附韩滉,则立即升迁为濠寿庐观察团练使。这个局面,韩滉自己也该明白过啦,所以他可能默认让杜亚出镇淮南,康日知戍防灵州。”
听萧昕说完,高岳便自袖中掏出封信纸来。
萧昕看看,说果然韩滉又要设宴了,新贵高岳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这次筵席,张延赏也会出席。”
“没错,韩滉要和张延赏握手言和了,可言和言和,未必真和。”说完,萧昕老谋深算地落了一子,接着笑起来,“逸崧,你也可适当帮帮韩太冲,他实则也是个没有丢弃自己理想的人。”
“是。”高岳表示完全听从长者的建议,接着他凝目看了会儿棋盘,接着只能举手,表示认输。
尚书省亭子内,长安冬日下,曲江波面一片寂寥,沿湖的堤坝柳树光秃秃的,完全没有春夏时分的热闹,亭子的檐上,覆盖着层冰霜。
“今日屈诸位来,有几件喜事要贺。”主人席的韩滉言语豪放,喜事当然是高岳、韦皋等都得到了升迁,可韩滉还有个更大的事要所有人都见证。
随后韩滉哈哈大笑,一手将张延赏牵起,一手夹着李晟。
众人目光统统转移过来。
席座上,韦皋只顾低头品酒,他似乎对接下来的表演早已明白透彻,可他和自己岳父,还是没什么好说的。
而高岳则见到张延赏与李晟的脸上,都带着尴尬的微笑,被韩滉居中提着,好像两位做错事的老学生,被班主任抓到似的。
“滉也知晓,张相公镇西川时,与合川郡王间有点私下的小遗憾,于公的话,张相公认为是合川郡王的错(营妓高略略是西川军府的私产);于私的话,合川郡王认为张相公情面太薄(一个营妓都舍不得给我,还刁难侮辱我)。现在滉说句话试解两者之憾,那就是于公张相公做得对,于私合川郡王值得同情。”
言毕,韩滉自顾自地纵声大笑起来。
而张延赏和李晟,微笑则更加尴尬了。
“这酒是滉受圣主委托,交给你俩的,圣主言你俩都是国家栋梁之才,速速饮尽,就把过去的私怨一笔勾销,这叫将相和!”
这时,一名侍者端着盘子,其上摆着两个杯盅。
李晟想了想,就把一杯盅先端起来,坦率地对张延赏说:“张相公,过去的是是非非不必再纠缠,而今国家多难,正是你我精诚协作的时刻,李晟一介武夫,没别的优点,说到做到这四个字还是可以的,饮完这杯酒后,即化掉你我的小怨,此后绝不再提,绝不再念。”
说完,在诸人一片喝彩声里,李晟将酒满饮而尽。
张延赏叹口气,也端起酒盅,“以后国家边事,就托付合川郡王才是。”
说完,张延赏也将酒水喝尽。
此刻,韦皋也冷笑两声,摇摇头,也许是对李晟的坦率感到惋惜......
又过了数日,长安城一片欢腾。
大批大批来自江南的长纲船,载着粮食、布帛和钱,抵达了渭口,京兆尹特意行牒文,让平康坊、崇仁坊最漂亮的娼妓,穿着彩绸衣衫,在船头载歌载舞,百姓们更是万人空巷、观者如堵。
几乎同时,西渭桥那里,三川的米粮也陆续送抵。
长安迅速得救,米价闪电般回落,坊市间恢复了生气。
这在京师的军民脸色上能清晰看到,最初每人都是黧黑发青的脸色,现在吃过粟米、麦子、稻米后,肚子被填饱,脸色都开始白皙红润,如今京兆尹最担心的是——不少人又贪食,吃得太饱,以至于活活撑死。
现在,皇帝可以认真考虑在平凉筑城的事宜了。
他在召集各镇的防秋兵,其中宣武军节度使刘玄佐答应,马上就领一万宣武兵出发入京,留后事务交给大将刘昌和高彦昭。
另外,神策右大营六个军镇,普润、麟游、好畤、灵台、百里(这两处经高岳垦殖后,现在划为神策军镇)、奉天,也摩拳擦掌,准备为筑城的后拒。
兴元府的四千白草军防秋兵,由郭再贞统领,也正往京西方向进发。
同时又有两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自河朔传来。
一个是先前一直和朝廷对抗的魏博节度使田悦,被堂弟田绪杀了,这位死得可真是冤,田绪又要纳妾,手头短缺,就向田悦去要,结果被绑起来抽打了顿,田绪终于爆发了,趁夜就把监视自己的牙将、押衙都杀了,而后冲进军府,杀了田悦和妻子高氏,然后又入别院,把田悦的母亲马氏也杀了,随后田绪害怕堂兄的部下会报复,就骑马逃跑,结果被魏博老将邢曹俊追回,接过了天雄军的旌节;
第二个是朱泚死后,朝廷安抚了成德军的王武俊,挑拨其和幽州朱滔间关系,此后王武俊和李抱真联手猛攻朱滔,朝廷还不断派使节,逼迫朱滔要以死国事的朱太尉为榜样,尽早归顺效忠朝廷,朱滔惶急下,一病不起,在感到自己时日无多时,向朝廷递上了降表。
群臣们虽然表面上不公开,但私下都向皇帝称贺,其中翰林学士陆贽说:“往者可使天下生患者,恒冀李宝臣、魏博田悦、卢龙朱滔、淄青李正己、淮西李希烈、山南梁崇义,如今六贼皆死,朝廷无后顾之忧,可致力于西北拓边复土矣。”
5.宁为长安草
京师内的蝗虫,虽直到冬日依旧肆虐,显示了它们顽强恐怖的生命力,可在韩滉“捉蝗钱”的诱导下,填饱肚子的京畿军民很快就雄赳赳地拿这群害虫开刀,唯恐它们跑了,或被天爷给冻死,短短半月内,蝗虫被扫荡一空,光唐安公主的府邸上下就捉了七斗蝗虫,皇帝李适亲自下诏褒奖了京兆府及畿内诸县,同时韩滉还对皇帝说,蝗虫的卵喜旱而畏湿,所以皇帝下了狠心,强令捣毁京城周围各条河流及水渠上权贵们所造的水硙,绝不姑息,让大部分的果园和田地都能得到浇灌,以求来年春暖后,蝗灾不会死灰复燃。
另外李泌的谋略也大起作用,原本皇帝担心,若在西北大规模营田,设置巡院的话,会给度支司造成巨大负担,但事实证明这种担心完全多余。李泌说服张延赏和崔造,从国库里拿出十余万匹布帛来。
当然这些布帛,全都是粗劣不堪的,属于进贡来的次品,皇帝自己不用,也不敢用它们再去犒劳士兵,但李泌却要变废为宝,他让宫廷的作坊将这些劣布全部染上好看的色彩,运到西北边地处。
恰好唐和西蕃议和时,陇州、泾州、灵州等地都开设互市,西蕃之地多产犏牛,并且用这些牲畜运给养给边地驻军,运完后就嫌弃犏牛回去还要耗费粮食,就索性把犏牛扔在原州的旷野处,让它们自活。
李泌就授意泾原行营留后刘海宾、凤翔尹段秀实、灵州大都督康日知等,用这些劣布去和西蕃边兵换犏牛,最后价格压到一匹布换一头犏牛的地步,连套去了三四万头,还有不少余量,接着李泌就把这些犏牛分发给边军或神策军各镇,用于营田。
对于农具和种子,李泌也早有考量,他对皇帝建言说,自天宝年来,官员得罪长流岭南、岭西、黔府的不计其数,光岭南一道就不下两千,这些官员长处瘴疠之地,各个都害怕无命归朝,现在陛下可下诏准许他们自新的机会,让他们交纳一笔赎金来,然后把他们量移到西北来充实边防,另外天下有想得官告身者,也可“入粟捐官”两相下来,得到的钱米换做农具和种子,便可送到西北边镇,用作营田的启动资金,这样也不会给度支司造成负担。
同时,韩滉的弟弟韩洄,于金商二州上奏皇帝,称商於山内有大量铜矿,且离京师很近,可增设炉冶铸钱,每年朝廷可得利十一万贯,并能缓解钱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