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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蒙相公台慈,特垂宠召,卑情无任戴之至。
岳谨录上”
次日,在皇帝问对紫宸殿前,韩滉先在曲江亭子边设下筵席,以款待京内外各位官员的名义,实则在统一口径。
筵席上,主人韩滉的说法很直接:
蝗灾的救灾粮我来提供,神策右大营的军食我来转输,然后大家都应赞同平凉筑城的计划。
“是也,是也。”在场的人们都应和到。
韩滉又说,于平凉筑城,必须增强泾原行营的力量,我举荐宣武军节度使刘玄佐,加泾原节度使、平凉镇遏使、原州刺史,抽一万宣武军士卒,又发淮西陈仙奇五千士卒,河中浑瑊二千士卒,至泾州一带,和安西四镇行营合流,共四万官健,开赴平凉筑城为防士兵调动时哗变不满,每名官健筑城期间,食三倍出界粮,发资装费四贯钱,另赐布帛五匹,筑城功成后,每名官健再给赏设钱八贯!
“是也,是也。”在场的人毫无异议。因大伙儿都清楚,韩滉入京前,就和宣武军刘玄佐原名刘洽达成默契了,刘玄佐全力支持韩的方案,韩则投桃报李,举荐刘玄佐去平凉筑城为功,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另请韦军使发奉义军五千,高少尹发白草军四千,合其他方镇防秋兵,驻屯咸阳,以为后拒;段公的凤翔军,韩游瑰的邠宁,论惟明的庆州,戴休颜的渭北,皆为犄角,以备不虞。”
高岳和韦皋都表示没有问题防秋兵,一旦出本镇界,至西北军镇戍守时,吃喝拉撒都归朝廷度支司管,不会给当地财政造成负担。
随后韩滉又和诸人间达成约定,互相举荐人才,韩滉除去推举刘玄佐外,贾耽又推举麾下的吴献甫为金吾将军,李晟举荐韩潭原西川西山军兵马使为夏绥节度使,又举荐张昢、王升鸾都是西山军系统为神策将军,李泌则答应推举韦皋为东川节度使,高岳为汉中五州都防御团练使,又想推举原凤翔节度使张镒的行军司马齐抗、齐映入朝为要职。
“本人的话至此为止,众位谁赞同,又有谁反对?”
当然是全员赞同附议。
筵席结束后,高岳去升平坊的宅第拜谒了刚刚辞去朔方军节度使的岳父崔宁。
现在的崔宁可谓无官一身轻,拿着丰厚的俸禄,住着几十亩的宅院,妻子柳氏伴在身旁,又有大群的侍妾环伺,整日不是抱着孙儿玩耍,就是打双陆、投壶、射箭、蹴鞠,当真是悠哉乐哉。
“下次高郎辞任归京来,入台省后,就把竟儿送来长住,我们夫妇好久没见到竟儿了。”柳氏在女婿致礼后,笑眯眯地说到。
“竟儿现在可开始习软弓轻箭的?”一旁,浣花夫人任氏也问到。
“我家阿霓就是好妇人,又生了个男郎。”崔宁则摸着大胡子,喜滋滋的。
可高岳现如今明显有点精神负担:云和的事,他最早是要向泰山坦白的。
芝蕙献策说:三兄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即可。
因为整个升平坊崔宅内,话事的当然还是崔宁,没崔宁,也就没叔岳父崔宽的富贵。
很快,在崔宅的射堂回廊下,高岳战战兢兢,对单独面谈的泰山说:“小婿该死,有件事不知可不可对岳父坦白。”
崔宁叹口气说,“高郎你想说的我也知道,是不是你替堂妻妹云和,拒婚平陵窦家,捏造个兴元府牙将胡贲出来,让云和影婚的事?这件事也好办,你去台省内找几位精干的胥吏,塞些裱钱给他们,造个胡贲的告身出来搪塞过去即可,让窦家哑口无言,明面上窦参也奈何不了我。”
高岳喉头翻滚了下,吞口吐沫,“阿父,造好胡贲的告身后,小婿就让胡贲亡殁掉。”
“嗯,当然要亡殁了,对了,高郎准备如何让胡贲亡殁?”
“这样,小婿委派牙将胡贲,乘船至江陵回商,回来半途上遭逢风暴倾覆而死,尸骨无存,只能在兴元府立个衣冠冢。”
“高郎这样是否不妥?天子有云,方镇军府一概不准回商的,你这样做是要任责的。”
“犯错任责,不显得胡贲死得更真些吗?”
这时,高岳鼓起勇气,低声俯首,对崔宁说,“可现在最关键的是,胡贲亡殁后,云和的再嫁问题!”
18.试问妻姊妹
“云和是升平坊院中的女儿,她再嫁为谁,自然有她阿父阿母操办,高郎不必担忧。”崔宁不以为意。
“云和再嫁,若不遇好人家,又该如何?”
崔宁听到这话,微笑渐渐消失,心想高郎今日的问话怎么如此奇怪,“那对云和的婚事,高郎有什么见解吗?”
这时高岳额头上的汗珠都流下来,他当然也不敢说得那么直接,就拐弯道:“阿父先前镇守西蜀多年,也该知当地羌胡有个风俗习惯。”
“羌胡风俗习惯多异于中土,不知高郎说的是那种。”
“比如,蒸母报嫂。”
“嗯,是有此习俗。不过我出镇边陲,也明白羌胡为何有此习俗,他们所居的风土恶劣,有女子嫁来就不容易,配偶死后,也不能任女子守寡,故而有娶后母、纳寡嫂的习俗,后母、寡嫂所生之子,也视如己出。”
这时,高岳翻翻眼睛,看着一本正经解释的岳父,最终咬咬牙,又问了句“又比如,夫兄弟,妻姊妹......”
夫兄弟,妻姊妹,也是当时西北蕃族的婚姻习俗,简单地说,“夫兄弟”就是一位女子同时嫁兄弟俩,而“妻姊妹”便是一位男子同时娶姊妹俩,其实这样是万恶而落后的中古社会生产力所决定的。
“怎会有如此的......莫非你给云和再嫁找的人选是个蕃将,还要侍奉蕃将的兄弟们?不可不可,万万不可,蕃族这种习俗几同禽兽耳,我升平坊院中女儿,嫁给进士或军将都无妨,可必须......”
翁婿对话时,遥远的兴元府曹操城下的毬场上,正在纵马疾驰演练骑战术的明怀义,和两位弟弟,不约而同地在马背上连打数声喷嚏。
这时,崔宁的话语开始结巴起来。
他猛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话有什么误会,很大的误会!
接着他看着坐在席位上的女婿,眼神闪烁,突然一股火焰,砰声,从他的脑浆里迸溅炸裂出来。
“妻姊妹?”崔宁牙齿咔哒咔哒抖动着,喊出这句话来。
“小婿惶恐,小婿有罪。”高岳这时也知道,岳父怕是恍然过来了。
脚步声想起,高岳抬头,看到他岳父正走动着,好像在寻找什么。
“阿父,阿父。”
他望见,岳父从廊下的兵兰上,取下张六钧弓来。
高岳跃起,一把将眼前的投壶给抱起就跑,因为这六钧弓没有箭囊,整个廊下只有投壶里有几支箭。
“禽兽休走!”崔宁须髯戟张,怒发上指,抓起了弓,绕廊追高岳,“我非得把你用弦给勒死不可。”
“阿父,我现在好歹是四品,勒死我不好。”高岳东躲西闪。
“怪不得你先前不纳妾不纳妾,还以为你是个清淡君子,原来一直起着奸占云和的心思,还想妻姊妹,那马上我要是死了,你还不得学蕃子以下划去。”
“绝无此事,小婿素来将岳母当亲母看待的。”
“住口,【创建和谐家园】败类!”崔宁将弓给掷下,又从兵兰里取下把横刀来。
“阿父百年后,升平坊崔氏和宣平坊高氏的两家兴荣,岳一肩担之,绝不辜负阿父阿母,也绝不辜负阿霓和霂娘。”高岳闪到根廊柱之后,崔宁举刀冲来,高岳翻过勾栏,继续腾挪。
“你今日奸占了云和,明日还不知道会对谁起【创建和谐家园】!”
“小婿对天发誓,小婿此生后只有双妻一妾,绝无他想。”
这时崔宁扔下了横刀,又开始从兵兰上抓铁锏,要飞掷过去,击碎高岳的天灵盖。
“阿父,你若杀了岳,阿霓和霂娘可都没了着落啦!”高岳这时飞身上去,抱住泰山的脚,哀求道。
崔宁绝望地抖着胡须,“都,都没着落?你意思,意思是你与云和已私通啦!”
“实不相瞒,确实如此,岳不能始乱终弃,要对云和任责。”
“你共妻事情暴露,按大唐律,是要徒刑一年半的!”
“刑不上大夫。”
“你这要是让窦参知道,会被攻讦至死。”
“小婿两三载后,未必会逊于窦参,届时鹿死谁手犹未可知。”高岳这时补充了句,“若岳连家事都处置不好,将来又如何入延英殿呢?”
这时喧闹一时的曲廊又安静下来,崔宁喘着粗气,将各种武器都扔在地板上,高岳牵着阿父的衣袖,“阿父,马上籴米救灾和平凉筑城两件事后,小婿会更上一层楼的,将来阿父和叔岳父的子嗣,全由小婿照料,不敢有任何懈怠。”
“你叔岳父那边,该怎么办?升平坊崔氏的名声,又该怎么办?”
最终,崔宁的语气总算缓和下来。
一个时辰后,崔宅的西厅内,听到这个骇人消息的柳氏眼神都发直了,旁边的崔宁不住地吹胡努眼,良久才看了下请罪的高岳:“其实,云和即便这样,也是能嫁人的。本元什么的,反正是亡殁的那个胡贲拿走的,就这样不行吗?”
“阿母,救救小婿。小婿只是想能弥补下罪责,以后终生不再娶任何庶妻,好好照顾阿霓与霂娘。”
柳氏轻咳声,虽然平日里她是温柔贤惠的,可不代表她没有女子特有的聪明,“高郎我问你,是云和对你起了私情,然后自荐枕席;还是你威逼利诱,奸占了云和?”
这时西厅内幽微的烛火下,岳父和岳母的眼睛,都如箭般地钉在自己的脸颊上,高岳稍微想了下,低声但却很肯定地说:“是小婿的错,因阿霓和芝蕙有孕在身,小婿于官舍里贪念【创建和谐家园】不知自持,败坏了升平坊院中的女儿清白。”
“你,你在官舍里不是还有婢女阿措,不能拿来解解乏嘛!”崔宁非常生气。
柳氏看看高岳脸上的表情,长长叹口气,说:“升平坊院中就两个嫡女,所以霂娘我是知道的,她若真的不愿意,高郎你是不可能和她私通了得。但这种事说出来,伤的还是女儿家夫君,如今能做的,也只能将错就错,遮掩这丑事了。”
“夫人,就这样轻巧地放过这登徒子!”崔宁指着高岳,依旧怒不可遏。
“你还真当高郎是妇家狗了?”柳氏的声调高了几度。
“既然夫人出言宽宥,高郎可速去。”崔宁立刻说到。
19.拖延斛斗米
高岳明白岳父岳母准备把此事给高抬贵手暂且放过去,觉得不能再纠缠下去,便顿首行礼。
结果头刚刚抬起来时,耳边传来柳氏的声音:“高郎,这件事无论如何,是你负了阿霓。所以丑话说在前面,如你此后有蹉跎跌荡的话,去岭南也好去福建也罢,那时升平坊崔氏不会再给你奥援,阿霓是绝对会和你离婚改嫁,到时高郎便只携庶妻去天涯海角即可。”
这柳氏说的话绝非虚妄,唐朝官宦家的女子是有离婚主动权的,其中因丈夫坐罪而离婚者最为普遍,如裴矩之女曾嫁李武德为妻,后武德因罪流放岭南,其女便坚决地和他离了婚。
“阿母教训的是。”所以高岳只能深深地将头给埋下来。
“现在不用唤我阿母。”柳氏的语气里还带着气愤。
“唯......阿......不,广汉夫人。”
“也不用对高郎如此......”结果崔宁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粉面含威的柳氏努了一眼,吓得崔宁立刻摸摸胡子,不敢再吱声。
崔宅连晚饭都没招待,高岳告辞后,只能骑马,乘着长安城的暮鼓,返归到自己于宣平坊的甲第里。
好在他这次入京,把整个兴元府的留务交给韦平,带了刘德室等一批僚佐来,故而这座甲第现在更像个驿馆,有人负责生火做饭。
“逸崧啊,这感觉有点像昔日在升道坊五架房,同处韬奋棚的时候啊!”刘德室和一群兴元官佐坐在廊下的宴几下,有说有笑。
可这句话却勾起高岳的心事,他没吃多少就搁下了食箸,踱步来到东院的亭榭间,看着被夕阳染成胭脂色的池沼,双眼望着飞来飞去的蜻蜓,想起过往种种,不由得又平添了份内疚和悔恨,当时虽说是云和先动的吻,可后来未尝不是自己色迷心窍而致?
当初在唐安那里那么坚决,可为什么就在妻妹面前败下阵来。
想着想着,高岳有些骇然,莫非自己的身体里,确有某种背德的基因在作祟?
然而现在路已走到这步,不容他逃避回头。
此外如今的局势,也不容高岳做过多的深入灵魂的自我检讨,因为事关整个天下走向的延英殿问对即将开始。
十月初四,大明宫三大殿的檐角,刚刚挑开了盘绕在龙首山上的晨雾时,金吾仗院的鼓点开始响起,帝国的旭日便再一次于这准时的声音里,隆隆跃出。
不大的小延英殿的架柱之间,五位宰相在首列站立着,只有中书侍郎萧复因宣慰天下,刚从河阳而归,尚未过潼关,其后便是密密麻麻的各地司使,分坐在席位上,这次召对的规模之大,是罕见的。
皇帝李适所坐的绳床边,站着位紫衣的中官,是为掌扇使孟光诚,还有刚刚就任的司金吾枢密使尹志贞,再往边上是宣徽院南北使刘贞亮、第五守义,全是新近得势的宦官,虽然名为陪侍,绝对不能在殿内发表什么意见,可实质上他们都是皇帝的“亲信爪牙”,李适如今有这群人伴在身旁,面对汹汹的大臣、节度使们能提起对抗的勇气来。
而在御座边上的角落里,坐着所有的翰林学士,大多是青衫,他们的角色大多也即是旁听,必要时可以给出意见。
“看来啊,这皇帝已懂得了宦官的好,早晚宦官的势力得渗透到政事、军事和财计各个方面里去。”高岳默默地如此想着。
很快,李适就提出了议题,首件就是关中的蝗灾问题。
张延赏刚准备说些什么,班次里的韩滉就往前膝行了两步,接着手奉笏板,对着皇帝一拜,再拜,高声喊出祝词,接着起身舞蹈,再拜后,便上奏此事根本简单得很,“即日东南斛斗米即可送至陕州,过三门峡后,可由永通渠运抵渭口入京师,其首批长纲船足可载六十万斛石,有此蝗灾自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