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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个数字,高岳有些尴尬,咱们兴元府有点穷啊,从两税钱的数额就能看出来。
须知此时浙西道的苏州,仅仅一州七县,每年征收的两税钱总额就有六十九万五千六百三十三贯。
一州比咱们三个州加一起,还要厉害得多。
可接下来韦执谊的口中,这五十五万贯的总税额,也是需要极度的精打细算的。
4.杂给五万贯
对于唐帝国的各道来说,上供、送使和留州三品的比例是各不相同的。总体来说,浙西、浙东这样的相对安宁,军事压力没那么多大的地区,上供比例就要高,超出一半;而西川、兴元这样军事压力较大的地区,送使和留州的比例就要高,因为要养兵。
“先前圣主又送四千淮西兵来,本镇兵额也向上增加,即官健白草军、淮西兵这些正规队伍,由送使钱养着,节度使一级的财政额度为一万一千,土团州兵团结子弟,由留州钱养着,州一级财政额度为五千,官健需有口粮、衣赐、杂赏,土团需有追集用的粮酱菜,再加上府州官佐的俸料支用,如此军资钱每年合计为三十二万贯。”
那么所谓的“军资钱”,支用的用途主要是六处:
官员们的俸禄;
军队的衣、粮、酱、菜;
修造甲仗军器费用,这倒是小支出,因朝廷现在答应出,比如李适就要给兴元府三万贯,专门用于修造兵仗;
赏设钱,即“赏赐”和“设宴”,募兵制下不管是招兵还是让当兵的保持忠诚度,都离不开钱和酒肉,这是笔浩大的开支,并且无法测出定额,军资钱如不够,还得另外想办法获得,比如向百姓征两税钱外的加税;
军马钱,买战马和养战马都要钱,自不必多言;
馆驿钱,这部分钱也要从军资钱里支取。
听到韦执谊的测算,高岳点点头,便示意他进一步说下去。
韦执谊便说,军资钱外,还有兴元府的“杂给用钱”,每年的额度是八万贯。
这所谓的“杂给用钱”,说穿了就是高岳这位府尹和洋、利二州刺史的“私库钱”,类似皇帝的琼林、大盈库,其中高岳头上是五万贯,其他两州的刺史,也各有万多贯。
听到这个数字,高岳也不由得愕然,他刚刚到任兴元府少尹,就忙着带军队出去打仗,没想到享受独镇一方的杂给用钱竟然恐怖如斯!
高岳不由得迅速在心中算了一笔小账如今他为兴元府少尹,我唐的内外官俸料制度规定,为京兆及各府大尹者每月俸钱八十贯,为少尹及长安、万年二赤县令者,每月俸钱为四十贯;他还兼任梁州刺史,每月俸钱为七十贯;又是三州都团练使,每月得使职俸料钱一百二十贯;身为梁州刺史,又有“知军事执刀钱”每月七十贯,此外杂给钱三十贯也即是说他光是从朝廷度支司那里,每月就能得俸钱三百三十贯钱,一年即是约四千贯钱,就这还不包括所谓实封一百户和就任兴元府少尹、梁州刺史在当地所得的职田米。
如今又来了每年五万贯的“杂给用钱”,我去,怪不得那马璘能在京师花二十万贯钱来修治中堂。
终于,终于,那时当集贤院正字,一个月俸钱六贯,还要靠阿霓脂粉钱补贴家用的时光,一去不返了。
当然这笔私用钱,也不是交给高岳直接拿到自家柜子里的,说得严肃些,它算是高岳这个地方长吏的“私人办公经费”,支用的用途就多了,比如“盐酪膏薪钱”,比如“夫人脂粉钱”轮到高岳给妻妾们这笔开支了,比如“私宴宾客钱”比如你聘幕府僚佐要给礼钱和行李钱的,这笔钱就包含在内,又比如用来交纳各方势力的“人事贿赂钱”注意,这条划去等等,当然你所管的州郡发生了水旱灾害,或者修治城防,百姓无力缴税的紧急要用钱的情况,你也要拿这笔私用钱来垫付,它更接近于公费外,各道各州的一笔预备资金,不过支配权在各使或刺史手里,用不用在正途,真的要看个人良心。
最后,才是上供给京师朝廷的钱,共是十五万贯。
至于斛斗米,按照比例,二十万石的话,中央和地方是一比七分成,也即是说运给京师两万五千石粮食即可,加上脚价、损耗,交五万石也够了,其余十五万石留存在赤崖仓当中。
所占的比例为兴元府两税钱总额的三成不到。
“嗯,如今除了两税钱外,我兴元府还有那些额外收入?”高岳把话题又转到刘德室的身上。
因为两税法下,中央和地方分税的比例是相对固定的,只要你能把每年上供的十五万贯和五万石米交到位,并保障送使和留州的额度,那么其他的财政“羡余”都是地方所有,对下的弹性比较强,故而大部分节度使、刺史还是愿意投入精力拼经济的这也是中晚唐时期,虽中央权威衰落,财政萎缩,然而地方却繁荣活跃的原因所在,不少在后代也非常著名的城镇,许多是在这一时代兴起的。
刘德室摊开了随身携带的案,对高岳总结说,全兴元府除去两税钱外的“羡余”,我做了个初步的统计,大约是以下几个项目:
折纳、加耗、代役所得四万贯;
全兴元府的条租、除陌的商税钱,除去上供的定额外,还可得九万贯。
官田、公廨田、军屯田合在一起,约可得粮谷十五万七千石,如今每斗谷物均价约七八十,那么折算为钱的话,大概为十二万贯钱;
各司官廨本钱利息,可得五千余贯。
简而言之,刘德室所言的羡余,主要是四项,一为地方上的加减税,二为地方商税,三为地方田产收入,四为地方放贷的利息收入。
听完后,高岳微微皱着眉头,当众说到:“折纳和代役保留,加耗和官廨本钱就废止掉吧!另外,我兴元府军屯营田如今光山河堰、赤崖关,每年应可纯得粮谷十五万石,怎么官田、公廨田和职田所得如此之少,加在一起才七千石?”
刘德室急忙回答说,因官田、公廨田和职田,都是用佃农耕作收割,而佃农根本没有劳动积极性,田荒的情态时有发生,所以收成很差。
“那索性,除去要立为茶园、织造坊、骡坊和草药园的田产外,其他所有官田、公廨田和职田先由芳斋兄统一造册制簿,而后统统授给兴元府百姓为永业田!”
高少尹此言甫出,护国寺食堂廊下一群人立即哗然。
5.军队须回商
众人如此的反应也属正常,因官田、公廨田和职田等,在官员的眼中向来属于和俸料钱地位对等的“福利”,如果全部把它们授予民众当永业田,那么官员的心中就会惶惶。
可高岳却不这么看。
所谓官田,即是官府所属的田产,有驿田、亭田、宴设田等。
公廨田分为“京司公廨田”和“外司公廨田”,朝廷给台省各官司都分配了田产,这便是公廨田,比如司农寺有二十六顷田,大理寺有十二顷田,光禄寺、太仆寺和秘书省有九顷田,这些都属京司,整个京司的公廨田共有五百五十二顷;当然地方上也有公廨田,即“外司公廨田”,从大都督府的四十顷标准,到下县的六顷,依次有差。
职田最为特殊,它其实是官禄的一部分,按照官员不同品级分配,生产出来的粮食,当然部分不是全部归所有的官员享有。
这三种田产,无一例外都是采用的租佃制,有时官府还占有百姓用的徭役来耕作它们,而随着时代发展,正如刘德室所汇报的那般,而今三种田产全都经营不善,佃户逃避,田地抛荒,产出低得可怜。
所以高岳索性对众人说,与其强逆,不如顺应潮流:
“将兴元府当州所有公廨田、官田、驿田、职田给予百姓为永业,随后这些田地登记在簿后,依正税规定纳税,每亩地加七合的税米,一分的税草就行。”
也即是说,诸色的公田,全部给百姓为产业,那么百姓对待自己的产业经营得自然尽力,其后对这些公田按公制征税,不过每亩加征七合的粟米一石为十斗,一斗为十升,一升为十合,及一分的税草,这样来保障公田产出的同时,也能稳定地获取收入。
公田这个包袱,高岳是彻底扔了,可他却把兴元府“回易”、“回商”抓得更紧,此刻他直接对刘德室说,“这两年,兴元府商市里所得的条租、除陌钱,大约有十数万贯钱?”
刘德室回答说是。
“那用这笔钱,沿兴元府城南墙临汉川处,增修转输厅、邸舍、商肆、楼店,扩增我兴元府对诸道的回商、回易。”
听到这话,几位县令无不比先前更加愕然,可高岳下面的话更是语出惊人:“韦平兄,你随后支会兵马使高固,和中虞侯郭再贞,在白草军、淮西新营当中挑选批眼疾手快、心思活络的押官、牙兵、小校之类的,把新增的这些邸肆交给他们掌管,从兴元府本地或其他地方得到的好货物,再交给他们送到其他方道去售卖,从中得利助军。”
高岳说的,便是“回商”,即节度使直接让麾下军人出去做买卖。
而“回易”其实也在高岳的话里头,节度使修邸舍,供来往商贾囤货所用,从中抽取费用,便是“回易”。
以前高岳在百里城营田时,搞邸肆还是遮遮掩掩,外面蒙层“商用”的马甲,可现在他就毫不避讳了。
甚至连刘德室都劝诫说:“少尹,大历五年时先睿圣武皇帝代宗就曾在制里要求,诸司使回易,一切并停;大历十二年今圣主刚刚践祚时,即下诏禁毁诸道各镇于扬州陈少游处所置的邸肆。二代天子的圣意再清楚不过,军队一律不准回易、回商啊!”
高岳笑起来,笑芳斋兄不知“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同棚于淮南幕府里为支度官的顾秀早就告诉我,陈少游在建中二年后,就悄悄增修了扬州东关街,邸肆数量比禁毁前更加一倍,如此大好形势,我兴元府岂能甘于人后。你觉得本尹煞费苦心,用桔槔凿毁涝、净二滩的目的是什么?就是想把兴元府里的好东西给售卖出去,富民赡军,稳定局势,精锐军器,这样才能为圣主守土拓疆,不是吗!”
这番话,说得刘德室等人也哑口无言。
就这样,兴元府的首次“县令集体会议”便在护国寺圆满落下了帷幕,会议达成两个微小目标:
兴元府各司各县诸色公田,统一无偿授予百姓耕殖,记为百姓的永业,每年按规定缴两税斛斗米;
兴元府军队,一律要经商的说。
等到晚膳结束后,诸人索性就留宿于寺中一晚,就着满天垂着的星斗,和山间刮来的习习凉风,摇着蒲扇,各自躺在绳床上,和明玄等数位僧侣一道,畅谈着志向理想,或朝野故实,或佛经变。
他们当中,除去刘德室和明玄年龄较大外,其余的包括高岳在内,其实都是特别年轻的俊杰。
高岳能在三十二岁时,就任兴元少尹,检校台省头司郎中,已是超人的成就。
所以口才最好的韦执谊便对他特别崇拜,并也雄心勃勃,称要在三十岁后,也要取得和高少尹相同的成就。
众人欢声笑语不断......
次日,从护国寺那里回来就坐衙处断公事的高岳,被长史韦平给找到,接着两人踱到府堂的东轩下,在那里韦平小声对高岳说,凤州那边韦皋递送来消息陛下派来的中使霍忠唐正沿着兴州略阳,往兴元府而来。
高岳颔首,“七郎在出京师后,就在驿站里给我送来消息。”
接着高岳就问韦平,还做出个手势,“城武这次,给了霍七郎多少进奉?”
韦平轻咳两声,望望四下,随即举起两个指头,“两万贯,城武还对霍忠唐说,明年他的进奉要涨到两万五千贯。”
吓!韦皋这家伙,辖境也就凤州、兴州两地而已,经济比自己还穷,居然眼都不眨,就给皇帝中使两万贯的进奉霍忠唐一路跑来,就是代理李适来“宣索”的,即要求地方各节帅、廉使额外临时上贡,而地方上给的钱,全部都要入李适的私库,像韦皋这样的,答应每年按时给钱的,便是“进奉”。
韦皋啊韦皋,你也真是个会来事的。
韦平还告诉高岳说,韦皋在进奉后,霍忠唐特别满意,于是韦皋也很直接,告诉霍忠唐,“只要圣主可皋镇淮南,每年进奉钱能到三十万贯。”
“啧。”高岳捻起手指,摸了摸自己的一字胡。
他又问韦平,泾原和凤翔呢?
得到的回答是,泾原的留后刘海宾给了一万贯,凤翔的段秀实也给了两万贯,至于周围的邠宁、渭北、朔方都进奉不等,他岳父崔宁更是给了三万贯钱。
“连段太尉都!”高岳万万没想到,段秀实也不得不屈从这种宣索。
6.方圆支用费
“逸崧,你呢?”韦平意思是咱们兴元府的态度是啥。
“这种进奉的歪风,就不应该兴起来。”高岳很明显有点生气,拂袖回到,随即就顺着轩廊,回到府衙中堂处。
这时候刘德室来到,手执纸笔,因方才高岳对他说:
“芳斋兄啊,先前在护国寺内,本尹算是对整个我唐方镇的财计掌握住了。
两税钱的三品,除去一品上供外,其余留下的两品钱,又可分为三大支用种类,即军资钱、杂给用钱和羡余钱,军资钱是养军、养官佐的,杂给用钱是养节帅司使的,羡余钱呢?主要是支给诸色公用的比如修治官廨、厨钱、纸笔费用等。现在我想想,杂给用钱虽则可归本尹私用,但本尹现在偏要变私为公,这每年的五万贯钱,可以做好多的事情,我家宅里又花不了这么多钱,可将其充入公廨库里。”
听到了高岳的这番话,刘德室差点流下热泪,便取来纸笔和簿,核算这笔“以私为公”的数目。
恰好,高岳和韦平密谈后,便到这中堂来。
“芳斋啊,你看我,一年俸料钱足有四千贯,家中呢,也只有一个妻子,一个庶妻,外加个孩子,还有几位仆役。这光俸料钱,怎么花也花不完的。所以那五万贯的杂给用钱,我想全都充入到......”
这时刘德室举起笔来,很诚挚地提议,不需要全充公用,充一半如何?
高岳便先举起根手指来,说“盐酪膏薪钱”一万贯先充公:我官俸应付这些日常用度,根本是绰绰有余,再者兴元府官舍也足够我居住;
刘德室点点头。
高岳又竖起根手指来,说“夫人脂粉钱”,以前云韶从我岳父那里每月领五十贯来着,现在这钱我来拿,再要这个名目作甚?这八千贯也充公;
刘德室点点头,在簿上勾画起来。
高岳又竖起第三根手指来,称“宾客钱”两万贯,聘请僚佐啊,宴请往来啊,总得用到,便留一万贯好了,其他充公;
刘德室最后长舒口气,将簿卷起。
“唉,那人hui事u钱呢?”高岳表示还应该竖第四根手指才对的。
“这人事钱一万二千贯,都是用来贿赂四方的,我就先勾画掉了。”刘德室很爽快地说到。
“什么叫用来贿赂的,芳斋兄啊,你啊......”高岳这时说话有点支支吾吾的,但很快他就恢复正色,对刘德室开导起来,“你把这人事钱换个名目,暂时保留起来不要充公,本尹用得着,其他的都充公,主要在天汉楼和白云渠所在的子城处,增设公廨馆舍,筑军资库。”
“哦,那改叫什么名目呢?”刘德室将信将疑,便问换个什么名目。
“......司使方圆支用钱。”一会儿后,高岳吞吞吐吐,想出了这个崭新的名目来。
去年,刚刚升格的兴元府特意被皇帝李适下令,免除两税一年。
所以高岳将杂给用钱充公,暂时还是纸面上的,实际运作要等到今年两税到位后再说。
兴元府诸般修治用度,其实还是靠回易回商,和高岳昔日从蜀都城里敲诈得来的钱支撑。
直到黄昏时分,高岳的坐衙还未有结束。